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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类-弋夫(二十二)

六十
   
   
   
     这年开春,元慧和程大夫准备结婚,医院分了一间房子给他们,么哥弄了些石灰水帮他们刷房子。婚礼很简单,两人一起来家里吃顿饭便回医院,新房里预备了些瓜子、糖果招呼客人。么哥只坐了一会就走,元慧问道,“呃,田慧芬啷个不来?”“噢,她功课紧,以后会来…”支吾以对,赶快溜。

   
     七月巴城热得像蒸笼,李先生躺在床上不能动,背上长了好几处褥疮,一天翻身五六次又擦药又扑滑石粉都不见好转,么哥惟有告假照顾父亲。七月底的一个晚上,元刚、么哥坐在父亲床边像有预感一样没有离开,父亲几天都不大说话了,叫他最多嗯一声,平躺在床上像睡那样,突然听见他换气,嘴唇略张,跟便一声轻叹咽了气,没有一丝痛苦,在睡梦里走了。母亲、外婆难过得不行,么哥唯有让她们去里屋坐,由元刚抓主意,元刚道,“先别动,你去通知居委会来人再说,然后到医院叫元慧、程大夫来,再拍电报去香港。”“噢。”陶主任很快就来了,随后又有几个委员到,帮张罗,邻居们哄了一屋子,劝母亲、劝外婆,出主意,要这样弄,要那样弄,不知听谁的。么哥去医院找到元慧、程大夫,两人边哭边跑往家赶,去到邮电局已经十二点多了,叫开门拟电报稿,当然不能带感情的,要和反革命划清界限嘛,干脆一句父亲几点几分亡了事。
   
     李家老小并不懂如何办丧事的,元刚这半条命来抓主意本就打算不张扬,弄到第二天中午连灵堂也没摆好,就只领了死亡证,买了几丈白布一斤,连请不请道士来吹打也定不下来,心想他老子从不与僧道来往的,邻居们议论纷纷,认为这与风俗不合,对老人也不尊重…下午,么哥厂里的工会副主席铁匠李二叔、乔班长、小哑巴代表工厂来看看,么哥披戴孝迎上去,一起上屋里坐,李二叔拿出十元钱是工会给的补助交给么哥母亲,另有十多元毛票是厂里工人凑的。乔班长一身蓝布衣服,没戴帽子,去里屋陪外婆、李太太说说话。李二叔一看场面冷冷清清,便对元刚道,“呃,小兄埽抑滥忝羌夷炎觯还饫先斯酪补瞬坏美硕鄦偎嫡庖膊皇悄忝且患业氖拢罅谟疑嵋惨几鱿睬炻铮故且辣镜氐墓婢亍竺孀由弦萌ヂ铩!埂膏蕖估钐刺械览恚覆蝗缜胝馕淮笫灏锩Τ龀鲋饕狻!骨前喑さ溃咐疃迥闳嗣婀悖憔桶锵滦±钏羌遥一厝ジ烦Сに迪拢愫托⊙瓢驮谡饫锎羯霞柑臁估疃迨抢习统牵耐范加惺烊耍推思妇浔闫膛牛资执钺U剩裘锤纭⑿⊙瓢图艿芈樱粼邸⒎兼ヂ蛳阒颉⒅角虿舜蚓疲约撼鋈フ业朗俊⒔谐印⒙蛏帷⒖幢斐苑沟氖焙蚯前喑け闫鹕恚σ擦舨蛔。锤缫恢彼退酱竺趴冢前喑ねO吕戳У赝∶锤纾烂锤缟硇钠1梗徊缓媒泊瓿酰笱Ю慈说鞑樗团笥训氖滤诔。感∈Ω担愀盖桌舜竽昙停±硕嗄辏邌埠茫压耐纺常遥⒁庀律硖濉埂膏蓿恍粏摺!?
   
     田慧芬半年没来了,这大丧头上总该来看看嘛,李太太、外婆终于忍不住了,外婆严厉地望住么哥,“呃,我问你,媳妇呢?虽说没过门来坐坐也是个道理嘛。程大夫跟元慧才结婚,就里里外外地忙…”“噢,她跟她父亲回老家去了,我忘了说。”“哼,恼了人家了罢?人家不要你了,看看你瘦成个甚么样了,想瞒得过我!”“唉,外婆…”忙了几天,么哥表面镇静,直到大殓时才跟元慧一起躲后院围墙根下哭出点声来,居民委员伸手到棺材里掏来摸去,说是帮李先生掖好衣装,当然是检查棺材里有些啥,连土公子都看不过眼,李二叔背过脸去骂一句,“狗肏的!”出殡,袁二哥、大头、么哥一伙抬石碑、石脚上山,陶主任带了七八个街道委员也来送葬,好不热闹,一直盯住到下葬完毕,真难为她们了。
   
     事后想起来,李先生也算善终吧,要是晚走一年,就不知会是啥样了。二十几年后么哥才知道当年电报经香港转往台湾,大姐、二哥立刻设置灵堂披戴孝祭奠父亲―前国民党陆军中将李启轩先生,台湾包括国防部长在内的政要前来吊唁。望住那些照片感慨万千,是的,历史是胜利者写的,在那个亡国灭种的艰难岁月里李先生呕心沥血参与组织抗战,他的业绩天底下总有人认同。幸亏当时这消息没传到巴城,不然李家老小又有难了。
   
     么哥自幼顽皮,父亲的每句话到头来都刻在他心上,至死不忘。李先生走了,三元坊三街十八巷再也看不见那个步履艰难手捧书本边走边读的老人家,晴也罢,雨也罢…
   
     父亲走了,田慧芬没了消息,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挡得住么哥那颗倔强、痛苦的心要在钢板上凿出朵生命的浪花来。去江边、瀑布旁看浪花,看木刻,看石雕,看油画,心中有了谱,以一朵透雕的中国式浪花为主,其它用浮雕和线刻,终于动手了。虎钳上夹住那块烂铁巴,么哥跟李二叔借了些工具,在地上垫了块厚木方子,下班以后便俯下身,一锤一锤往里凿,钢对钢,震得虎口生痛,凿子没几下就钝了,又要磨。小哑巴站在一旁看,搞球不懂,么哥又不吭气,不过,他灵醒,好久不见田慧芬了,也猜出了大半,小师傅一定心头难受。
   
   
   
   
   六十一
   
   
   
     田慧芬和父亲被遣送回原藉的事终于传到了周家祠堂可急坏了二哈他娘,赶快去昭斌的裁缝铺找他。最近陈太太和陶主任想尽办法笼络芳妤,请吃请喝,今天陶主任家明天二哈家,那年头有吃大过天,芳妤慢慢也不抗拒二哈了。“斌牙子?,同么哥玩的那个女子走嗒,么哥会不会回过头来找芳妤?芳妤平时对么哥最好的,个喔事得了啊。”“哦…”昭斌没了主张。陈太太凑近儿子一轮耳语,“这事不能等嗒,先下手为强,你马上下火…”“下火?下么子火啰?”“混帐东西,到这个时候还同老娘耍花腔,你同你那个臭婊子是怎么搞的!”“哦!”元旦节,芳妤怀起两个月的孩子跟昭斌结婚。昭斌租下芳妤隔壁的房子,连同芳妤自己那间当新房,蜜蜂牌缝纫机、大红灯收音机、十几件上等家具,羡煞了街坊。小两口子一身上海打扮,挺极了,都是昭斌做的,芳妤手上戴块英纳格表,脚步轻盈里外周旋,可洋盘啰,三个大院子里摆了四十桌喜酒,闹热喎。陈老头子身玄色缎面万字团花丝棉袍,边捋山羊胡子边打拱作揖招呼宾客,“请请请,随随便便喝杯茶,不成体统,见笑啰…”两杯黄汤下肚就端起酒杯向陶主任等一众街道委员敬酒,千恩万谢自不待言,真是,若不然,这老太爷如何当得成。一巡酒过后信步逛到年轻人这一桌已有七八分醉意了,“小哥哥,都来,喝,喝多两杯算么子啰,我年轻的时候,嘿嘿嘿,不是吹牛皮,用酒泡饭吃…”“…这吃酒席大大讲究,要少说话、多点头、吐得快(骨头)、不怕烫,这才吃得多,又占便宜又讲礼嘛,呵呵呵呵…年轻人哪,无论做么子事,死不要脸,旁若无人,最要紧,这样才会成功嘛…哈哈哈哈”。这花费许是从淮海战役国民党军费中来的罢。
   
     又是寒假,肥狗突然以反革命罪被学校开除了,一个人躲在楼上发呆,原来师范学院挖出个反革命集团,事缘肥狗同寝室一位同学曾去云南边境探亲,边民本可自由出入边境,于是该生便出境一游,回来谈及此事并不为意,后来事情传到校党委就变得非同小可,由非法出境变成里通外国,进而揪出小集团,最后定案为反革命集团,同寝室五六个学生无一幸免,在四清运动中揪出反革命,校党委、党委秘书功莫大焉。肥狗被斗得精疲力尽,写了无数检查也逃不脱开除学藉交街道群众管制的命运。
   
     春回大地,一九六六年三月从外头调来好多干部,四月,工作队进驻基层,巴城四清运动向纵深展开,霎时,外国音乐、外国小说绝了迹,喇叭高声放送革命歌曲,书架上只有马恩列斯毛的革命经典、通俗红色政治书藉和技术书。三元坊来了四清工作队,么哥母亲每天晚上去读报组学习。当然,刚开始这政治学习稀稀啦啦,三姑六婆凑在一起便东家长西家短,挖别人的阴私…“喂,晓不晓得?十二号那个杜三姐又去办事处扯结婚证啰,也,就是那个神经兮兮的,一开口就是“唉,我不该和生活开浪大个玩笑…”前头三个男人都遭她克死啰…这回这个怕有五十几啰,斯文些,像是读过书的。”“嗯,说是这老头有心脏病…”“是不是啊。”“是,还是梅毒心…活不长的,讲不得喎。”“天,杜三姐这辈子怕要结七八回婚啊,嘻嘻嘻。”“哎哟,你们后院坝那个郑太四十几岁头上啷个又怀胎大肚啰,说是去县头她女儿那里生娃娃…”“嘿,老蚌生珠啰嘛…”“人家是知识分子,啥子事做不出?人又漂亮、又白净,恐怕是帮那个北京来的野老公生的喎。”“她自家那个男人是扒耳朵啰嘛。”若真是这样,郑太太和她那位学生时代的恋人要等到头发斑白了才了却心愿,可算得苦恋一辈子了。
   
     到了四月底五月初,沿江化工厂这种区属小厂一三五晚上也要政治学习两个钟头,由梅书记主持,工会主席读报纸。工人们莫名其妙地听上头批判“三家村”,又是甚么邓拓、吴、廖沫沙。么哥也只读过《燕山夜话》上为数不多的两三篇文章,弄不清他们为啥受批判,不过谁挨整,谁受批判报上从没断过,听听罢了。梅书记披了件黄军衣站在讲桌前号召全厂职工学毛选,“…毛泽东同志发展了马列主义,提出了一分为二的理论,可伟大呀,下一步就是一分为三,一分为四…”么哥坐在下头吓得汗不敢出,“…我们的同志,革命恁多年,弄到现在还不知道白求恩同志是哪一国的,”端起大茶缸喝了一大口,往下一顿,“球肯定是法国人。”这个革命几十年,一辈子倒霉的老粗又要挨球了。
   
     为了方便回家,么哥用十几元钱买了一部烂单车几乎是个空架子,一有空就跟小哑巴修理,只求骑得走就行,巴城很少人骑自行车的,坡太大。那晚,么哥弄累了刚睡下去乔班长就来拍门,“小师傅,反应釜上的马达烧啰,转不起啰。”沿江化工厂最怕出这种事,树脂会凝结在锅里。么哥一骨碌爬起来拿了工具就走,车间昏暗,操作工人都去了休息室,么哥一量,是马达坏了,备用电机在仓库拿不到,反应釜上又热又熏眼睛,么哥也顾不得大班长在旁边,脱了个光脊梁就爬上减速机去。卸皮带、拆端盖,机油、汗水,苯酚、甲醛沬子一会就弄得满身都是,又脏又咬人。拆完端盖没闻见焦味,里面看不出啥来,可能是哪个小线圈断线了,也许有得救。么哥迅速挑开线头,断开来量,绝缘漆硬得像铁,戳得么哥指甲淌血,终于找到了。“不要这个小线圈重新接线,由它三相不平衡,央完这锅明天再说。”乔班长站在下面递递拿拿,看么哥脏得难受,爬上反应釜用手帕将么哥的脸、脖子便劲抹了一转,一声不吭就走了出去。么哥心里暖暖的,他闻出了一丝淡淡的人气味,噢,乔班长的气味。马达转了,免了一次大事故,要是凝在锅头,起码停工两天,还要派人下锅去用钻子来钻,那毒气谁受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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