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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斧一凿谈(七)(八)

           (七)家具的财富象征

   说了这么多硬木家具,还有一个也要说一说,就是显摆炫耀。有了钱你总的花吧。买地造房建园买家具,这是吴地人的首选。现在一张银行卡通打天下,你要炫耀得买绝版的法拉利开路上兜风人家才知道你有钱。但直到我父母那代人,相亲首先看男方家的房子。笔者好婆带姑姑去相亲,就是扑在午柱上,抱上一抱,看看午柱粗不粗,俗话说,“水泥桁条栎树棍,出转屁股就不肯”,家里寒酸,只能打光棍,财富是价值尺度,“田螺姑娘”,那是意淫。

   家具俗称“屋肚肠”,附着于家具上的也是财富的象徵。乡下女儿出嫁,在“三大件”以前,男方来起嫁妆,边上看热闹的就在数嫁妆,“四台四箱”“五台五箱”,这个时候的家具,是女儿一生的荣耀。李敏秀在《中西家具文化比较》中也提到一种意大利式的箱子,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最精致的传统婚礼箱,“它是极少数富有并有影响力的家族显示财力的重要证明”。

   《金瓶梅》说西门大哥娶孟玉楼的时候,媒人说孟玉楼这个寡妇,手头有点闲钱,还有两张南京拔步床。就是说南京拔步床像大众标识的辉腾那样低调的奢华。马未都说,严嵩被抄家,家里搜出大大小小的床640张之巨。精细的家具虽然高雅得令人牙疼,但离开了世俗的炫耀,价值等于零。《国富论》说,富人的愉悦,在于炫耀自己的财富,拥有别人无法企及的富裕标识。

   家具是手工艺品,属于物质财富。手工艺品构成财富的两个因素大致是人工和材料,当然还有诸如年代存世量等等附加因素。清代以后土豆玉米等传入我国,使人口剧增,在某种意义上稀释了人工的价值。直到笔者学生意的八十年代,人工才只有三块五毛,跟普通工人持平。国人向来贱视人的价值,我们知道米开朗基罗文艺复兴三巨头,可敦煌谁弄的就无从稽考了。笔者认为,家具作为财富功能主要是木料。

   这个木料不用说进口的硬木,就是本地产的榉木榆木,都是难得的上好材料。“乌龟裁缝贼木匠……”,这是对农村匠人的点睛概括。所谓“贼”,指拿木料做推刨。这个做推刨的木料都是好木料,五十公分长都是木芯啊。所以门槛精的东家,木匠截木料时,会在边上漫不经心跟你敷衍,实际上是盯住你,看牢你。这类好木料制作的家具,那是当家人作为自己对子女的功绩,一般都是成套或成件制,加上精细的造型雕花做工,今后分家时是要当传家宝传子孙的。

   

           (八)家具的比例尺度

   小正太学生意,一不小心就得吃师傅的家伙。一次师傅让做长凳,考口诀,自己一个“上场昏”,师傅甩手就是一曲尺。其实笔者是知道的:“三尺台子尺八凳,纺纱矮凳十二寸”,只是急火攻心堵住了口。

   学木匠,家具的比例和尺寸都是有口诀的,像“门五闼六台七寸”等等,笔者不敏,为了骗点稿费,也是搜肠刮肚,很多忘记了。这里特别要指出,这个尺寸,是木尺,有别于一般的市尺。做曲尺,一尺等于十寸,这个木尺的十寸大概在二十七点八到二十八公分之间。没有像国际米元器那样的标准东西,我们用土办法,一分的步弓步一百格,最好在二十七点九稍微弱一点,才算做标准。

   根据中国人的起居变化,李德喜、陈善钰等人将中国家具氛围三个阶段:席地起居时期的家具—商至秦汉;从席地起居向垂足起居转变时期的家具——魏晋到五代;垂足起居时期的家具—宋至明清。由此看来,家具的比例和尺度也是不断变化的。

   根据张德祥先生的说法,因为朱元璋出身长江中下游的安徽凤阳,所以当时的主流审美倾向趋于江南化。由于皇帝明宣宗朱瞻基和明熹宗朱由校的倡导和身体力行,明式家具发展到后来,比例那是相当优美,繁简得当,装饰恰到好处。能身体力行的绝对是铁杆木匠控,不像雍正乾隆耍权威瞎指挥。外行指导内行,其结果是“一直在模仿,从未被超越”。

   俗话说“吃尺寸”,就是考你对形制的掌握掂你斤两的意思,看你学到多少本事了。前面说的台子的高度和长凳的高度比例,充分保留了容膝容足的空间。一些关键部位的尺寸,是根据人体尺度,经过一代一代匠人的揣摩和推敲,才作为定式保留下来。譬如椅子靠背应有适宜的背倾角和曲线,在今天看来是很平常的,但从家具发展史上考察,则可以看到,根据人体特点设计椅类家具靠背的背倾角和曲线,是明代匠师的一大创造。人体脊柱的侧面,在自然状态时呈“S”形。明代匠师根据这一特点,将靠背同样制作成“S”形曲线,在此基础上根据人体休息时的必要后倾度,使靠背具有近于100度或稍过一点的背倾角。这样处理,使人坐在椅上,后背与椅子靠背有较大的接触面,韧带和肌肉就得到充分的舒展,因而产生舒适之感。

   底座的承坐椅面采用上藤下棕的双层屉子做法,上面藤的光滑和韧性和下面棕的的弹性,形成了类似于沙发的弹簧功能,人坐上时略有下沉,上身的重量集中于坐骨骨节,把人体重力疏散于椅面四处,因而久坐不易感到疲乏。沈春泽在《长物志》序中言:“几榻有度,器具有式,位置有定,贵其精而便、简而裁、巧而自然也”。愚以为,这是文人品位蕴意在明式家具中最简练的概括。

(2016/02/28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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