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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类-弋夫(十二)

三十
   
   
   
     六月上旬,距离升学考试只有两个来月了,教育局还要安排中学生下厂劳动,毕业班也不得例外。田家坳砖瓦厂是一间新建的工厂,离城二十里地,工人多是由农村新招来的青年,没文化。么哥班上的男生便分配在这间厂劳动、扫盲,由团支部书记大腊生带队。荀老师带领女同学去了一间纺织厂。这群孩子白天挑黄泥、抬砖坯,晚上由班干部给工人们上识字课、算术课,普通同学就在旁边辅导。

   
     大腊生胸有成竹地站在讲堂上,用他的麻辣北京话摇头晃脑地读一句,工人们就憋喉咙管齐声学一句,大腊生也是个讲普通话的积极分子,一天下来,卷得舌头都不听使唤了,可他依然坚持下去。从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起,洋洋洒洒地读到地支,声音也越来越大︰“子、丑、寅、卵…”棒子一听,噗哧一笑捂住嘴出去了。上完课,棒子指大腊生讪笑道:“啥子子丑寅卵哟,是子丑寅卯!”么哥走过来似笑非笑地冲棒子骂道,“关你卵事,不就长出两个蛋来嘛…”一伙崽儿笑得个前仰后合,大腊生脸色飞红,朝么哥兜屁股一脚踹过去,哪里踼得到,么哥早已闪身到棒子背后。
   
     太阳火辣辣地烘大地,巴城快烤糊了。又是出?的日子,虽说已熄火三天,砖?里的温度也足有六七十度。大腊生站在土堆上打快板,鼓舌如簧,革命的莲花落一套又一套,“三甲班有群好少年,革命干劲高齐天,砖瓦厂里挥汗水,又红又专奔向前。真金不怕火来炼,砖?高温只等闲,火眼金睛看得真,右派分子无处藏…”“董存瑞炸碉堡,黄继光堵机抢,上甘岭上志愿军,打败美国野心狼,他们都是好榜样…”思想工作做得呱呱叫。十几个孩子光脊粱,穿条裤衩子鱼贯而入。用鸡公车﹙独轮车﹚推,用摃子抬,再一摞摞码好,那砖头烫得不行,一块足有五斤重。脸烤得通红,浑身上下黏黏的汗水沾满了砖碴子,摸都扎手,累得、热得张大嘴直喘气…刚卸完,也熬不住了,么哥一声呼哨,拔腿就跑,他知道个好去处,便是山根下的牛滚?,不由分说,一个猛子扎下去,跟,大伙儿噗咚、噗咚往下跳。喔哟,周身火辣辣霎时化作透心凉,痛快、颠狂,浑小子们止不住地嗷嗷叫!牛滚?虽小,可是活水,山泉日夜往里淌,清凉、甘洌,村民们在这里淘米、洗衣裳。炎炎夏日,牧牛童子赶水牛下水消暑,一直浸到月上树梢。玩得正欢,松松道:“妈哟,满头发的砖渣渣卡在里头抠都抠不出来。”大伙一摸,都一样,头发里的渣滓出不来。棒子笑道︰“剃光算球,如果你剃,大家陪你。”说高声嚷道,“大家说,干不干﹖”“要得!”同学们齐声笑道。大头还不放饶,追紧道,“美男子,你一脑壳的卷毛都舍得,我们啷个不舍得哟。”就这样,你赌我,我赌你,一起回到工棚里。借不到理发工具只找到一把剪子,棒子当仁不让,操起剪刀,对住松松额前“卡嚓”一下,齐根根剪出个大坑来,美少年立刻变成了穆二秃子。棒子哪会理发?剪得跟狗啃的差不多,松松那模样就别提有多滑稽、有多难看了,一群孽障儿个个笑得肚皮痛。闹腾到晚上,砖瓦厂一下子冒出了十几个癞头小和尚。么哥手舞足蹈领头唱︰“一个小和尚,泪汪汪,上山去烧香。想起我爹娘真不该叫我当和尚…如来佛坐中央,十八个罗汉坐两旁,小和尚每天走两趟。”大腊生也不得例外,最后一个剃,他当然不要小的们剪喽,得找个细巧人,自然非班长秦昭基莫属,不过班长的手艺也好不了多少,正剪,么哥挤过来看热闹,笑得合不拢嘴,忍不住要涮坛子:“啧、啧,漂亮完啰,大腊生,你的脑壳啷个像水眼梨﹙烂梨﹚哟。”大腊生动弹不得,翻眼骂道,“你龟儿的好看,像妈屄个癞包谷!”讲的依然是北京话啦。
   
     天晚了,该睡了,田里的青蛙呱呱叫个不停,么哥睁眼躺在地铺上周身酸软,背上火辣辣地疼,怎么也睡不,实在这砖瓦厂的活路是太重了。他捅了棒子一下,棒子也睡不,“喂,肚皮头寡得很,明天晚上捉田鸡去,要得不?”么哥悄声道。这郊区的风光又触动了么哥的野性,技痒难熬。“没得马灯,啷个做?”棒子回道。 “不要紧,伙房的马老三有电筒,再借一把来就够喽。”“要得。”棒子赞成道。过一阵,么哥又道,“喊松松、大头一路去,要得不?”棒子立刻道,“莫喊,一个文边人,一个夹尾狗,麻烦。”又过了好一会,么哥咕噜道,“还是喊…好耍些…”声音发滞,他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清早,工厂的劳动英雄榜贴出来了,红底黑字好不耀眼!大腊生率领的十七中初三甲班集体受表扬,还给起了个响亮的名字叫“山城小英雄班”,待下厂劳动结束时工厂还要送锦旗呢,大腊生真是面目有光。其后便是劳动英雄名单,松松、么哥、棒子、大头榜上有名,大腊生走过来一手搭在么哥肩头上,作古正经道︰“祝贺你,这是工厂党支部对你的肯定,我们青年团也时刻在关心你的进步。莫要一天耍到黑,做个好样的,继续努力下去…嗯?”么哥嘻皮笑脸道,“哎哟,老子也累不起啰。”
   
     吃罢早饭,么哥、棒子走进灶房找到马老三,这是个农村来的青年,十八、九岁,长得楞头楞脑的,在厨房当学徒。么哥对他耳语道︰“借你的电筒用下,捉田鸡煨汤喝,要得不?”“要得,天天萝卜砣砣、萝卜丁丁、萝卜丝丝,一点油水都没得,老子寡得不住啰。”马老三连连点头道。么哥又道,“呃,你去厂里头再借一把电筒来,最好是三节电的,来劲些…”
   
     晚上,松松、棒子、大头、么哥佯作给工人辅导,一个个溜出了工厂向田野走去…棒子、么哥猫起腰在稻田边上循田鸡呱呱的叫声慢慢找,松松、大头跟在后面手上拿个布口袋。只要电筒一照住,田鸡便会迟疑一阵,蹲不动,趁这时一把抓住它塞进袋子里,只一会功夫便捉了十几只。黑夜拥大地,暗蓝的天穹上星光点点,风清、稻香、虫呜,阒无人迹…几个孩子像鬼影,像贼一样在田间、沟边窜来窜去,心里又激动又虚火。突然大头压低嗓门喊道,“这里、这里,快!快!”他看见一个黑糊糊的肉团子在田埂上跳动。么哥赶快回身过来,只扫一眼,便道,“是癞蛤蟆,有毒的,这个都不认得?”大头晃然大悟,“哦,就是动物学上讲的蟾蜍啰。”么哥又好气又好笑,拉长声道,“是—的,鸡蒙眼。”大头是近视眼,又买不起眼镜,看不真。么哥刚走开,只听大头“哎呀!”一声,他一只脚踩进了烂田里拔不出来,布袋子掉在地上,田鸡洒得一地,蹦两蹦就不见了。棒子赶过来一看,切齿道︰“给老子烧香打菩萨的!我说不要你来嘛,好啰…”么哥在田埂上拽大头,两人一齐使劲,只听“吧唧”一声,脚是出来了,布鞋撕成了两半,鞋帮子套在脚背上,底子还在田里,裤子湿子大半截,烂泥顺脚丫子往下掉,瞅大头这副模样,不由得么哥、棒子、松松笑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腰来。大头一脸晦气,将鞋底子抠了出来,光脚低头独自去沟边洗。现在只好三个人去捉了,约莫两个钟头逮了满满一袋子田鸡。
   
     棒子拎田鸡,大头捧起他那双臭咸鱼,这鞋是他妈妈亲手做的,怎么也舍不得扔掉,四个人一起溜回了工厂。马老三手脚利麻,几下手势便将田鸡打整得干干净净撂到锅里去煮,的确是人不可貌像。田鸡炖得雪白粉嫩,那阵香味可真馋人哪。五个人你一碗我一碗,还使劲往汤里洒辣椒面,呼呼啦啦,满头大汗,美的那个劲啊,就是菩萨见了也坐不住的。
   
     宿舍里,几个班干部躺在地铺上睡不觉,周家祠堂的四个同学跑哪去了?会不会是跑回家了?他们已在厂内外找过几转了。大腊生心想,“穆松松,你是有屎在屁股上的,这回你若是犯在我手上,便是罪加一等,休想走得脱…无论如何要先抓住把柄再说。”于是又爬起来悄悄走出了宿舍。秦昭基看在眼里不吭气,背过身去不再理睬。龙俞升也不作声,一双惶恐的眼睛在黑夜里直打转,像笼子里的困兽。原来,这个团支部生活委员知道自从工农老师进校,一场有组织的政治斗争就在班上悄悄展开了。青年团内部的斗争对象就是他本人,学生中的斗争对象便是穆松松。掂量自己的危险处境他哪里睡得,“瞒不住了,怪只怪我不小心…荀老师、大腊生去过大坑口乡掏我的老底,哼,还装作没事人一样。这趟回去,上头一定要找我谈话…坦不坦白都一样,隐瞒阶级成份肯定要开除团藉,不知会不会开除学藉?遣送回原籍?想不清楚…唉,七年了,可怜我的娘老子给他们吊在树上活活打死,那时候我只有九岁,还有…”
   
     大腊生在厂里转,听见伙房传出了笑声便过去从门缝往里张,这一瞧,直把他气个半死,“哦,龟儿些偷田鸡吃,狗肏的!害得老子半夜还在找。”刚想推门,突然又缩了回去,心想,“这半夜三更闹起来让厂里知道了﹐我这先进集体﹑“山城小英雄班”的功劳还有吗﹖”他毕竟练达多了,于是先干咳一声,压住一腔怒火,轻轻推开门,不紧不慢地道︰“噢,吃田鸡…”几个小子吓了一跳,么哥咧嘴笑道︰“喎,你来晚一步,吃完啰。”大腊生心里恨得痒痒的,木无表情地朝大家说,“一点多了,赶快回去睡觉。”
   
     龙俞升还在想心事,黑暗中看见他们不吵不闹地回来,心想,“哪有这样便宜的,是想回去再算帐,哼…”原来他并不是外省来的孤儿,更不是贫农的孩子而是地主的儿子,他家乡大坑口距离去年到过的半山乡还不到三十里地。一九五零年秋天,土改工作队来到大坑口乡,立即访贫问苦,组织农协会,宣传地主为甚么会富,农民为甚么会穷的道理,说是只有打倒万恶的地主阶级农民才能彻底翻身。号召贫雇农揭发龙俞升父母榨取农民血汗的罪恶史,清算龙家的剥削帐…自俞升曾祖父从江西逃荒来到此间,由长工做起,经过三代人的辛勤耕作,加上死命地节俭,宁愿吞糠咽菜,也要一粒米、一个铜钱地攒,慢慢买田置地终于变成了地主。现在却要面对剥削帐吓天的算计方法,就是把土地房产全给了农协会都不够赔的,可这田这地,哪一捧泥巴哪一根苗不是龙家人的心头肉?怎么能白白交出去?斗争了好几回,俞升父母死也不肯交出地契、借据来。农协会火了,找出龙家跟村民过去的一点口角言语便定他两夫妇个恶霸地主,连同龙俞升和年幼的弟弟一起吊在树上打。乱棍狂抽,两夫妇早心横了,破口对骂,宁死不交,直到口吐鲜血,当场毙命。农协会将两兄弟关在土牢里跪在碎瓦瓷上继续逼他们交出地契来。两天后,俞升挣脱了绑绳在土墙上刨了个洞带弟弟趁夜逃出了大坑口,辗转讨饭到巴城。弟弟才五岁,体子虚弱,就靠俞升一个人讨些残汤剩饭分吃,寒天大凌,衣不蔽体,晚上两兄弟蜷缩在桥洞底下过夜,相互搂抱取暖到天明。熬到正月,弟弟终于病得爬不起来了,咳嗽发烧,躺在破席子上抽筋、翻白眼。虽有行人可怜这两个小叫化子,却没人会送弟弟进医院,捱到元霄节深夜便断了气。俞升抱住弟弟的尸体不放手,直哭到眼泪淌干,也惟有将就地上那张破席子裹起他背到山上软埋了。两天后再去看,只见四围破布和带血的骨头,弟弟让野狗拖出来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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