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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类-弋夫(八)

十八
   
   
   
     一九五五年,毛泽东决定将中国立即变成社会主义国家,不再搞虚应故事的新民主主义,把土地和重要资产统统收归国有。这是场无产阶级大权在手的革命不用流血,中国共产党人展开了大规模的组织、宣传活动,双管齐下,软硬兼施,一九五六年一月下旬,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巴城郊区的土地和重要生产数据便全部收归公有,三十万农民一下子变成了农业高级合作社社员,城乡数万名手工业者纳入了手工业合作社,一万五千余户工商业者按行业公私合营。谁敢不“自愿”?再说共产主义是天堂,社会主义是金桥,谁不想去?巴城进入了社会主义,中国成了社会主义国家。

   
     十几天来,街上欢呼声不断,锣鼓声不断,爆竹声不断。一拨拨游行队伍,一辆辆花车前往市政府报喜。接,市人民委员会组织三十万人城乡大游行,庆祝社会主义改造全面胜利,庆祝巴城进入社会主义,闹热得不可开交。
   
     中学生要去开庆祝会,么哥是坏学生不准参加,留在家里自修。他独自闷在家里,心情烦躁,昭斌推门进来,道:“么哥,外头好闹热,出去看下不?”他们学校放假。么哥没好气,“不去,关我球事。”“唉,气啥子哟,出去耍下,到上元寺坐电车,开下洋荤,沾点儿洋气舍。”原来,这个月初巴城开通了第一条无轨电车路,昭斌说便硬拉么哥走,接道,“喊芳妤一路去…”
   
     天寒地冻,三个孩子不知走了多久才到上元寺,游行队伍正在散去,人们手上还抓五彩三角旗匆匆往回赶,电车站前排长龙。么哥使个眼色,三人便往前头挤,好快就拱上车还霸了三个座位。满街行人,电车唯有慢慢爬行,么哥望窗外突然回过头对昭斌笑笑,悄声道:“社会主义就是这个样儿啊,那么天堂不是挤得不住?”昭斌回道:“给老子,啥子天堂哟,和昨天还不是一球样。我家日子就不好过啰,铺子遭公私合营啰,老妈要靠工资吃饭,啷个过?每个月拿几块钱定息给你,再弄顶资本家的癞壳帽给你戴起,随时钦候注你龟儿子,妈哟!”芳妤细声细气地插嘴道:“说是社会主义挨到共产主义的边边啰嘛,到时候想吃啥子吃啥子,想穿啥子穿啥子。”“老子看你是想昏喽!”昭斌没好气,不屑地斜她一眼道。过一会,芳妤低头嘀咕,“社会主义…共产主义…不挨饿…”
   
     车到小什字口下,他们漫无目的地闲逛,却见路口围一大圈人看热闹,凑近一瞧原来是猴子耍把戏。那猴子穿戏服,戴脸壳,帽子上竖两根野鸡毛,领子上插三角旗,一副齐天大圣的模样,好不威风!戏班子的伙计们敲锣打鼓,大声吆喝、大声唱和。这猴儿精乖,舞枪弄棍,不停地打筋斗,还一会换一个脸壳,扮出一个个古代英雄来,赢得一阵阵喝采,三个孩子乐开了花。最后,一只老黄狗也穿戏服,拖辆小车跑出来,齐天大圣纵身跳上小车绕场一周,人们无不拍掌欢呼。戏班子的老汉走出来拱手道:“各位父老兄弟,有钱帮钱场,无钱帮人场,多少不拘,是个意思…”正说,那猴儿撅红屁股,龇牙咧嘴,手上端起个铜盘。那黄狗耷拉前爪,不停地摇尾巴,嘴上衔了个木瓢,站向观众讨钱,真是绝啦…
   
     散场了,三个孩子心缱绻地往外走。芳妤扎两根小扎纠,穿一件千补万衲的烂棉袄,冻得脸颊通红,么哥心血来潮,顺手向行人要了几枝三角旗便往她领子后头插,红红绿绿的旗子映住芳妤天真、憨憨的样儿煞是好看,旗
   
     注:钦候,方言中仅作盘查,找麻烦解。
   
     子上写毛主席万岁、共产党万岁…么哥得意地道:“闭不拢,要得,将来做个穆桂英。”芳妤来神了,左手捞起棉衣下襬,右手指天,架势十足地大喝一声,“穆、桂、英!”跟便噗哧一声笑个不歇气。
   
     走走,坡路一转,么哥突然喊道,“啊,祭天门!”眼前豁然开朗,兀地,祭天门码头就从他们脚下展开,气势逼人。么哥迷茫地望下面几十丈陡坎直插到长江边上,灰色的天底下两江汇流,千帆迤逦…凝神细听赤裸的纤夫们从肺里榨出来的川江号子,还有兜生意的棒棒们扯起喉咙叫唤…心想,巴城有哪一处地方比这里更来劲!冲口道,“走,下去看下。”
   
     江风凛冽,砭人肌骨,三个孩子冷得缩成一团。么哥兴意盎然,从地上拾了张旧报纸折纸船,边折边逗,对两人说:“先到你的湖北,再去你的湖南,到了燕子矶下停一停,然后弯到外婆家乡弄碟黄泥螺吃…”二哈接下碴,“呃,对头,跟就漂洋过海,看你的大姐,找你的哥哥,哈、哈、哈、哈…”船折好了,么哥作古正经地将纸船放到水面上,那船儿在水中只晃了两晃,一个浪头盖过来便没了踪影。么哥大为扫兴,回头看,只见芳妤张嘴,眼巴巴地盯那团“劫后”的余漩,清鼻涕淌出来吊得好长…
   
   
   
   
   十九
   
   
     一九五六年八月昭斌、廷柱考进了第十二中学,芳妤、栀栀分别考进了护士学校和农校。廷柱改从母姓曾,他实在几乎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漫长的暑假几个等待入学的孩子一有空便找元慧、么哥玩,铺块凉席在后院梓木树下叽叽呱呱聊半天。么哥躺在席子上津津有味地看《十二金钱镖》、《宝剑金钗》…白羽﹑王度卢的书让他迷。
   
     松松知道有位老先生那里有剑侠小说偷偷出租,便约了元慧、袁二哥、大头、棒子、么哥凑份子租来轮流看,每人出一分钱,那时政府不准看剑仙侠客之类小说的。这以后周家祠堂这群孩子便有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谁弄到书便轮流看。
   
     一天黄昏,么哥拿本《剑气珠光》由棒子屋里出来,见肥狗蹲在廊檐底下看蚯蚓爬,便挽他上后花园去,这时廷坤正好进院子来,他比么哥高一班,在八中读书,一身灰色劳动布学生装,收拾得干干净净,模样俊秀,长一头乌黑的卷发,腋下夹本苏联小说,是个好学生也是个爱好俄国文学的少年,只是性情孤傲从不和院子里的孩子来往,他追几步上前喝道:“肥狗,回家去,你不兴看看人家手上拿的是啥子?是剑侠小说,老师不准看的!”肥狗不依教,廷坤便连拽带搡赶他弟弟上楼去。这分明是指住弟弟说么哥,么哥却回不得嘴,唯有憋一肚子窝囊气怏怏地回家,也没留意一群女人聚在堂屋里听治保主任陶春秀指手划脚地说甚么,却见到梓木树下芳妤坐在元慧身旁抱头呜呜地啼哭,他只好拿书回屋去看。么哥本就心烦,看不下去,再听见芳妤一阵阵的哭声便燥了,扔下书,不分青红皂白对后窗户大声吼道:“闭不拢,你歇下要得不!”随即便听见芳妤边跑边哭离去了。元慧猛一下推开门指么哥骂道:“搞啥子名堂,你这不懂事的家伙,人家…”正当紧,二哈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道:“不得了啰,俊贤哥毒死了他婆娘遭枪毙喽!”他刚在街上看完布告回来。原来这鲁俊贤从志愿军转业下来便分配在医药仓库上班,结婚不到两年便和个女同事有了私情,始开嫌弃老婆,萌生杀机,利用工作之便从仓库偷出一瓶氰化钾来,趁老婆生病服用中药时倒在她碗里,立刻便将她毒死,接就抱尸痛哭,赖中医师开错药,毒死了他心爱的妻子。法医迅速查明毒药名称,公安人员立即将他扣押,证据确凿不容他抵赖。没审两回,只几次盘诘、对质、出示证物,这小子的鬼魊行径便无所遁形唯有从实招供,趴在地上求饶。这凶杀案很快审结,判他死刑立即执行。鲁俊贤犯罪这周家祠堂只有陶春秀和鲁太太知道,法院来人调查过。
   
     么哥听完半饷不说话,元慧继续责备他,“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亲如姊妹,你也该去劝劝她,你居然会这样伤她,唉!”么哥不肯去,翻眼道:“我不晓得嘛,又不是安了心的。再说俊贤哥本就是个坏种,心肠狠毒,鲁太太和芳妤挨饿他理过吗﹖毒死老婆天理难容,有啥子好哭的…”便再不吭气了,到底觉得芳妤无辜、可怜,自己却伤了她的心。
   
     昭斌道:“那我去看看芳妤,劝下她。”说便走了。
   
     鲁太太自打鲁俊贤被扣押便病卧不起,她儿子死后更水米不进,拖了五六天就在半夜里无声无臭地咽了气,芳妤和她睡一脖晃眩诙烨逶缧牙捶⑾质币丫沽耍谩嘎柩僵u”一声尖叫,再也摇不醒她的娘…
   
     小春秀闻讯,忙不迭地带上几个街道委员上楼去,平时她一个人是不敢去的。她并不理会死人却翻箱倒柜搜查,道:“哎呀,看下有没得管钱的东西,帮芳妤收起,等她长大再给她。”真是有心啦,鲁家哪还有东西?除了一床破棉被外便是这间梁歪椽子塌的危房,旦凡值点钱的早给鲁太太输光了,变成大烟抽光了。
   
     芳妤成了孤儿,鲁副部长家只此孑遗了。她哪来钱安葬母亲?哪懂得张罗丧事?周家祠堂的邻居们凑了点钱,却买不起棺材,便找了两个土公子﹙仵作﹚,一张席子裹了舁往荒郊。陶主任和邻居们送葬,李太太牵芳妤,这孩子披了块孝布、扎了束麻,临出门,芳妤回过头来期待地望么哥,么哥本想去,刚挪步,李太太突然道:“么哥你别去,在家做功课,听见吗?”么哥唯有僵在那里望他们出门。
   
     陈军需突然想起来了,叫住昭斌,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两毛钱道:“这葬人得放些瘗钱的,我不能送鲁太太一程,你就在路上秤一斤纸钱替我放在坑里枕住她的头。”鲁副部长是他的老上司,算是对鲁太太最后的一点心意吧。
   
     没过两天,陶主任便为西厢房快要坍塌的事去了区里房管局好几趟,她要为周家祠堂做件好事。从前这西厢房的房产楼下是穆家的,楼上是鲁家的,自穆家房产充公后,楼下便归房管局所有。这房子大部分早年已不能住人,烂得不成样子,现在快塌了,若要翻修得花很多钱的,房管局和鲁家为双方出钱修缮的事扯了多年的皮也修不成,现在鲁家只剩下芳妤这个孤儿更不可能出钱来修。陶主任与房管局商议,由房管局承担全部修缮费用,要芳妤将楼上的房子大部份交公,只保留一小间自用。陶主任找到芳妤连哄带吓,警告芳妤,房子塌了她要负责等等,吓得小芳妤只顾点头,不停地谢谢陶阿姨,最后带芳妤去房管局,不管她成年不成年便签字画押。
   
     十几个泥瓦匠来到,七手八脚便将屋瓦全卸下来,再将隔板拆个精光,只剩下个房架子,再运来一大堆长长的圆木。他们在地上挖了几个坑,做好石桩头,斜斜地架起撬板,用圆木顶在房子最倾斜的一侧房柱上,往撬板上放几块大石头,跟再往撬板上站人,倾斜的房子开始叽叽嘎嘎地往回正,一个师传立即用楔子揳进屋柱的根部,再使劲压,再加楔子,房子慢慢扶正了。真了不起,直让周家祠堂的老老小小们看个目瞪口呆,啧啧称奇。陶主任高兴得像只孔雀,转来转去,不停地指手画脚。这些能工巧匠都明白阿基米得的原理,只是讲不出道道来,不会算罢了。最后,他们换掉了几根朽得不行的柱子、横梁,在房子的每一个榫头上打进楔子直到拉扯结实,确保房子不会再倾斜为止,才钉上新椽皮,盖上瓦,拆掉他们的摃杆,便是那一根根大圆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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