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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类-弋夫(十四)

三十六
   
   
   
     一九五八年丰收的卫星布满天空,比星星还多,粮食似乎多得没办法。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迎风招展,又迎来了五九年的持续大跃进。春耕了,巴城市农办主任率领郊区十个公社的书记、生产队长组成代表团前往金窝公社取经,学习两天,一行七、八十人,半山公社罗志诚、周老八在其中。这金山县金窝公社离巴城两百里地,群山环绕,中间一片大平坝子,金水河贯通其间,真个天然福地。车到山口,只见一匹山上一个大白字“人、民、公、社、好!”那字兴许比三层楼房还要大。公社管委会设在金窝屯祠堂里,当眼一条红布大横标语《热烈欢迎巴城农办代表团光临指导》挂在大门口。一幅巨大的宣传画“人在画中闹丰收”架在两颗老柏树上,一个巨人脚踏祖国山河弯腰插秧苗,气势磅礡。大喇叭震耳欲聋,“戴花要戴大红花,骑马要骑千里马,唱歌要唱跃进歌,听话要听党的话…”金山县委书记兼县长薛祥发、金窝公社书记陈忠才早已恭候在院门口。

   
     薛书记讲话,“同志们,我代表金山县人民向来自巴城的农办代表团致以亲切的慰问﹙鼓掌﹚。金山县人民以万二分激动的心情欢迎巴城农委代表团亲临金窝公社指导生产﹙鼓掌﹚。”这县长四十来岁,北方人,南下转业军人,浓眉大眼,一表人材,天生颖悟,能说会道,深得主席思想之三昧,执行起来坚决、彻底。“同志们,在这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的大好时光里,全国人民高举三面红旗,迎来了持续跃进的一九五九年。金窝公社是去年巴蜀的跃进标兵,能否保持先进需要金窝公社全体社员付出更大的努力,拿出更大的胆量,当然,也希望得到各兄弟公社的大力支持…金窝公社取得亩产两万斤谷子的成绩,完全归功于党、归功于毛泽东同志、归功全体金窝人民。胜利的关键就在于树立革命的雄心壮志,发扬人定胜天的精神,只要敢想、敢干,任何人间奇迹都可以创造出来…同志们,今年我们金窝公社亩产谷子将在去年的基础上翻一番,达到四万斤﹙鼓掌﹚!”台下掌声雷动,巴城农办洪主任带头喊口号,“向金山县学习!”“向金窝公社学习!”“毛主席万岁!”“中国共产党万岁!”薛县长志满踌躇,鼓掌答谢。“长江后浪推前浪嘛,不进则退嘛,稍不留神就落后,所以我们今年深耕、密植、施肥都要翻它一番,我们的深耕要达到六尺…”台下周老八对罗志诚耳语道,“得了啊。”罗志诚瞪了他一眼。薛县长继续长篇大论。
   
     洪主任讲话,自然从“学金窝、赶金窝、超金窝”这个革命口号开始,谦虚一番。他当然压力大,巴城团转十几个公社没有一个产量上万斤的,天天受批评,天天背书。
   
     轮到金窝公社陈书记讲话。这是个老实巴交的本地农民,不会说话,唯唯诺诺,只会按上级指示办事,“同志们,欢迎来金窝屯坐,随随便便喝杯茶,呃,我们搞得不好,都是薛书记的功劳…呃,呃,还是先望下薛书记的试验田…”
   
     去到县委书记试验田,只见好生生的两亩田活生生给挖成了个六尺深的大坑。周老八一看这搞法又对罗志诚耳语道,“浪大个坑,埋人哦!”罗哥火了,怒目切齿道,“你作死!”薛书记眉飞色舞,“我马上在田头施上几万斤底肥,再杀两条狗煨汤倒下去,这块田就肥得出油…”周老八终于忍不住了,“薛书记,你把老土翻出来,田要漏舍。”薛书记胸有成竹,回道,“不会,小事一桩,我有经验,两天就不漏了。”周老八不敢再顶,却瞄见田里干活的农民一个个面黄肌瘦心里顿生疑惑。
   
     公社食堂备下三菜一汤招乎客人,白米饭随便吃,社员要等客人吃完才能进去。这周老八好事又满心不服气,吃完饭也不去外面蹓蹓,却借故溜回食堂,只见一群群社员围住一盆盆稀饭抢住舀,那稀饭清得像米汤。心想,“也,亩产两万斤的公社,大忙季节竟喝稀饭,这亩产两万斤怕是假的哟。”回到住地,可巧找不见罗哥,也许是开公社书记碰头会去了,捉住了人家痛脚又无人告诉,家学渊源便爬上心头,周老八找了支铅笔在纸上乱画,竟凑成了一首打油诗︰
   
     来到金窝屯,
   
     稀饭几大盆。
   
     边边起波浪,
   
     中间淹死人。
   
     乱画了一阵,瞌睡来了,随手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倒头睡去。这公社招待所就在管委会后面,各地区来取经的人员都住这里。中午服务员过来送开水见地上有废纸便拾起来想丢出去,这女服务员识些字,无意中将纸展开,竟见到这首诗,甚么稀饭几大盆又是甚么淹死人,知道不是好话便笑交给了正走过来的公社办公室主任陈正义。这主任一看立刻叫住服务员查清是哪个房间便直奔公社书记办公室,可巧薛县长正和他说话。“陈书记,陈书记,不得了,有人写反动诗骂我们。”薛县长一把将纸条抓过来,这一看非同小可,“反诗!反诗!快抓反革命分子!”薛书记暴跳如雷,一手将纸条塞给陈书记,一边下命令,“陈正义,立马叫民兵队长带几个民兵过来抓人!”
   
     周老八还在睡梦中便糊里胡涂给捆了个五花大绑,押到前院子来,薛书记将纸条子戳到他眼前厉声喝道,“是不是你写的?噢,给你吃、给你喝,就撑出你这王八蛋!反革命!”劈头盖脸就是几耳巴,周老八惟有支吾以对。“吊起来!打死这狗肏的反革命!把全公社干部都叫来,把那个巴城甚么代表团的人叫来!”周老八给吊在柏树上,薛书记一边怒吼,“你这狗胆包天的反革命,你为甚么诬蔑金窝公社?你为甚么诬蔑全省的标兵?是谁叫你写的?”民兵队长便抡起扁担往他身上腿上劈里啪啦狂抽,周老八一声声惨叫,爹呀、妈呀、饶命啊…正风头上,这全省的红旗县谁敢惹,洪主任、罗哥见状心里惶恐,生怕与这反革命扯上关系也跟住喝问、批斗。扁担打断了两拫,周老八没了声气,已是血人一般。洪主任早已吓软了,转想,“代表团里出了反革命已无法交待,若死在金窝屯,恐怕回去更说不清楚,还是得先把人弄回去再说。况且人是巴城的,也得交给巴城公安局来处理。”便对薛书记耳语道,“呃,薛书记,我看还是得给巴城公安局去个电话,让他们来人…不知道合适不合适?”这一说却把火头上的薛书记点醒了,“打死个把人算不得个啥,但不是本县的人,查问、定案别惹出麻烦来。”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嗯,行,不过你们代表团出了反革命,影响极坏,必须彻底查清楚。”洪主任惟惟称是。
   
     周老八给押回巴城已奄奄一息,打断了两条腿五根肋骨,罗哥四处求情弄了个取保外医,区里召开万人大会将他拖上台去批斗,定为反革命坏分子交群众管制。谁敢诬蔑大跃进便没有好下场。洪主任一回巴城便被隔离审查,开除党籍下放基层。罗志诚被撤销公社书记职务降为生产队长。
   
     周老八这个坏分子和罗志诚虽然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毕竟半山公社没有在浮夸风中陷太深,受益的半山乡民个个明白。
   
   
   
   
   
    三十七
   
   
   
      么哥的五管收音机装成了,是半波整流的,杂音、交流声大些,也还灵敏,只是很危险,会走电。他现在又有打算,要搞低频放大器专门用来听唱片,这要比老式留声机保真度高得多,音量、音色可以自由调节…学不成音乐听听唱片也是个安慰嘛。元刚留下一堆“百代”老唱片,可又是零件又是喇叭又是电唱机,得筹好多好多钱才做得到,真搞起来谈何容易,现在放暑假了,正好蹲码头挣钱,一门心思弄这个。一天,么哥就地坐在新华书店科技部的角落里看无线电杂志,突然有谁揪住他的头发不停地摇,“来看啊,太阳从西边出来啰,么哥读起书来啰…”是十七中的旧同学,大女生冯琴琴,班上最不拘小节的女生,后面,原团支部副书记杨小华等七八个女同学正嘻嘻哈哈走过来。么哥脸红红地也不恼也不站起来招呼。有谁翻过书的封面,“嗯,是无线电,还是不务正业…”杨小华道,“么哥,建筑三中咋个些?”么哥不愿多说,敷衍道,“呃,是弄个…”一伙人散去了,冯琴琴凑近么哥戳了他的鼻子一下,唱道,“从前你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么哥赖得理,可还没回过神来,一股子热气钻进他耳朵里,“看书啊,”是掉在后头的田慧芬正弯下腰贴么哥说话,么哥刷一下脸胀得通红,“呃…”“经常来这儿?”“呃…”“要得。”田慧芬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还看啥书,还有甚么比这更明白,“她会上这儿找我,她会上这儿找我!”么哥的心跳到嗓子眼上来了。“哦,她长高了,瘦了,脸模子更好看了。哦,她那双眼睛明亮清澈,她的笑容迷人、狡黠…唉,我咋坐那里像个二百五,啥也不会说?好,我明天下午就去新华书店等她…”么哥对镜子把自己的鸡窝头梳得光光的,把补疤衣服、裤子洗得干干净净天天去那老地方。可是希望后面跟便是失望,田慧芬连影子也没有,惟有天天自我安慰,“呃,明天她一定会来,明天…”没日没夜地思念,么哥变得焦躁不安,神不守舍。
   
     过了一个星期,田慧芬终于来了,白衬衣蓝裙子,黑皮鞋,两条小辫子扎得齐齐整整地,比从前讲究多了。她依然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看书啊,啥子书?”明知故问。“嗯,反正你又不看的…”么哥也不站起来,又心慌又懊恼,“叫啥名字?”田慧芬故意追问。“叫,叫,叫“折磨”…”么哥斜她一眼苦笑道,站了起来。“啥子?你乱扯。”田慧芬有些慌乱了,跟道,“啷个嘛,不高兴啰?”问得可真是。“没有,你来这儿买书?”么哥也不便直说,装得很平淡。“呃,想买本 《台丝》,听人家说好看得很。”“噢,哈代写的,应该在文艺部那头。”“你读过?”“呃。”“我不信。”么哥也不答,朝她笑笑。这个浑身都是刺的小家伙也含蓄起来了。他们翻遍了文艺部也找不到《台丝》,么哥道,“恐怕是卖完喽。走,市图书馆有,看下借不借得到,我有借书证。”一起往图书馆走去。和女生肩并肩一路走还是平生第一次,么哥心里像触了电一样,止不住地震颤,难以自持,手不知往哪儿搁,路也不知咋走,连喉咙管都发紧。田慧芬问道,“么哥建筑三中好不好?”却正问到心病上。“嗯…不好,我只想读普通中学。”么哥犹豫了一会,不想多说。“你是不是经常逃学?”田慧芬已经感到这一点。“呃…这个学校有啥子读头…”“都升高二了,功课好紧,你天天搞收音机啊?”随后便是一阵令人难堪的沉默,么哥脸红了,逃学的滋味并不好受,有啥理由可言。“么哥,你不知道,其实,其实我最爱看小说的。你真的读过《台丝》?”还是田慧芬先开口,她心里一样忐忑,便不再说念书的事了。么哥慢慢回复了勇气和自信,笑道,“啷个嘛,不信?要不要我背一段给你听?”说背出了卷首语,““可怜你受伤的名字,我的胸膛就是一张床,要给你将养。”这书从解放前到现在起码有五六个中译本,又叫《德伯家的苔丝》、《代丝姑娘》,好多…你看它有几出名!不过,看归看,你莫往心头去哟,托马斯?哈代是个悲观主义作家,写得好宿命,怕你不住。我还读过他写的《卡斯特桥市长》、《微贱的俅德》都是解放前出的,看得人好心烦…”么哥深情地望田慧芬,一贯吊儿郎当,居然一本正经,头头是道,少了野性,多了文静,文学艺术的潜移默化之功可谓大矣。“不会,我啷个会往心头去哟,白替古人耽忧,还是洋古人哦…”田慧芬笑了,笑得那样甜。“怕不是这样说啊…”么哥道。“不会,不会的…”田慧芬暗暗吃惊,这才发现,眼前这个么哥已不是那个一天拂到黑的少年了,却怎么也弄不清楚比起同学三年的印象会相去这样远。“你不晓得我们周家祠堂有一伙书迷,我姐姐、袁二哥、松松、棒子、大头,还有我都是…从小学到现在有啥子好书就大家轮流看。”么哥得意起来。“哦,难怪你和松松他们耍得这样好是有原因的,不过他们就不像你这样得拂得希奇啰。”田慧芬格格地笑起来。“啷个嘛,拂点有啥子嘛,我一不偷,二不抢,哼,人与人不同,花有几样红嘛。”么哥眨下眼,强词夺理,咋顺嘴咋说。“啊哟,你是还是花哟,啥子花?”田慧芬笑得透不过气来。“嗯…可能是臭菊花吧?”话说到这个份上,么哥惟有边笑边自我解嘲。“哦,遭虫子的。”田慧芬随嘴挖苦道。“呃,譬如你…”么哥朝她笑笑,真是斗嘴不用现学。“讨嫌…”田慧芬吃亏了,瞪他一眼。“不过,最近两年大家喜欢看的就大不相同了,看法、想法差别好大。”么哥又作古正经起来。“哦,我晓得,现在你要看无线电…”田慧芬打断他。“就是。不过,也不见得…”么哥像是对自己讲。去到图书馆正巧有人归还《台丝》,么哥眼尖,跟在后面借了出来,得意地笑起来,扮个鬼脸,“哼,得来全不费功夫。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是不是?”田慧芬接过书抬头望么哥,瘪瘪嘴拉长声,“是—是的。”跟笑了。“喂,现在去哪?”么哥问道。“我回家。你想去哪儿?”田慧芬回道。“不去哪儿,你家在哪儿?”么哥问道。“没得好远,滨江门。”田慧芬道,那是巴城的贫民区。“噢,我家就远啰。反正现在没得事,我送你回家。”么哥提议。“不,你莫送我,呃,最多就到小什字附近转下。”田慧芬为难了,依恋地望么哥,声音颤抖。“嗯。”么哥点点头。好一阵沉默,俩人突然不知道如何开口,街景、行人,震耳欲聋的大跃进广播、巨大的宣传画,甚至全世界都像是不存在了,只有自己的心在呯呯跳动。“呃,以前教我们音乐的傅老师咋个些?”么哥终于打破了沉默。“人好瘦,不说话,变痴呆啰。”田慧芬回道。“跟你讲件事,去年发榜过后我找过她,问下她,我去考歌舞团要得不,她说要不得,不如做棒棒好过。她那样子好吓人,丧德啊。她教我好多东西,借好多书给我看…”么哥边讲边回忆。“你胆子大。喔,是,傅老师最喜欢你啰。你啷个会去考歌舞团嘛,我觉得你跟本不会去的。”田慧芬这样判断。“呃,有没得吴老师的消息?”么哥又想起来了。“没有,都没得人提过,也许是害怕。想起这两个老师就觉得难受…”田慧芬也陷进了往事。又一阵沉默,田慧芬突然又笑了起来,“呃,么哥,想起从前坐一排的时候我怕死你,你一天憨拂,经常捉些虫啊、蛇啊揣在荷包里玩,吓死人啰,我生怕你放些在我的书包里头…后来才慢慢觉得你不爱欺负女生,只晓得自己玩,也不敢和女生讲话。”“好,我去捉些来放到你后颈窝头去。”么哥笑道。“你敢!我正想说我们做个好朋友,但是你不准欺负我。”田慧芬认真地说道。“要得,”么哥点点头,心里一阵无可名状的激动,却勾起了满肚子委屈,忍也忍不住,“哦,你就可以欺负我…我等了你一个星期,等得好惨…”依然是个不赊账的东西。“我又没说我要来找你…我真的是来找书啰嘛。”田慧芬脸红了,慌忙辩解。“是的,你没得说,你没得说…”么哥不是滋味,木脸,喃喃道。两人僵在那里不说话,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终于,田慧芬摇摇么哥的手,怯声道,“算啰嘛,你要我啷个说嘛…”泪花在眼里打转,“我是女生啰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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