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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 道(小说)

          魔 道

   

   我是6月份进的光华制药。之前我失业5个多月了,几乎忘记了钱往口袋里搬是什么样子。窝在家,日日不消停,父亲嚷,母亲吵,我只想上吊。父母肚子里藏不了事,整天唉声叹气,为了不受他们嘴脸,我几十年前就跟父母分开过,一晃,现在女儿也二十岁了。

   我想过外出躲避父母,可惜没有钱,哪儿也去不了。为了缓和父母的脸色,这些年来,我再穷再苦,全家的电费水费电视费一应杂钱,都是我缴在农商行的存折上。为了尽最大限度不和父母吵架,我选择忍让。把委屈留在心底里。

   14年底前,我在一家房产公司开车,但到12月31号,房产公司开不下去,我也随之出来了。出来后还有两个月工资没拿到,电话好几次负责的张经理,回答模棱两可。失业后,穷的日常开销也没有着落。

   我活得七折八扣。

   我急需一份工作。说穿了就是急需一份稳定的收入。

   房产公司出来以后,我不是没有急着找,一来呢急也没用,一下子找不到合适的;二来呢,讨厌父母的嘴脸,想找个外勤,出外打工的活。自己自由,跟父母接触少,平时互不相烦,反而客气。大家彼此眼不见为净。

   外勤的工作果然有。三月份的时候,我去人才市场,看见有小红纸上的小广告,招收海员。说是出海捕鱼。我也没多想,他们为什么印在小纸张上而不在人才市场设摊招聘。据我所知,在人才市场设摊不要钱。为此,我专门转了几次车,到大马镇,在一个农庄,见了招人的老板。

   老板说,有做半年期的,有做一年期的,有做两年期的,当然,收入不等。

   出来的时候,我跟老板说我考虑考虑,其实我已经想好了,我想做两年的。拼一次,多赚点钱。我没跟老板说,在公交站台上,我把想法告诉了张磊。

   张磊我不认识他,跟我前脚后脚到老板办公室。都是来找工作的。出来到车站等车,我们就认识了。是张磊主动跟我搭讪。好像同是苦鬼,彼此同病相怜惺惺相惜,自然而然互留了电话。想着万一日后也能有个照应。因为张磊太普遍,我在号码夹里存入的时候,加了“海员张磊”。

   他对一出外就是两年,颇有犹豫。

   好在,有的是考虑的时间。

   在车上,老唐说,张磊是个可怜虫,老婆也没有。

   我有点惊讶。仔细看了看他,虽然个头短小,但模样还成。刚才一起老板那儿出来,主动搭讪我,人也蛮灵活。

   张磊听老唐说他,歪了嘴笑笑。

   张磊笑起来有股邪气。

   后来,张磊就有事无事打我电话。好像对我有了依赖。他说,他问过派出所的亲戚,说这事不太靠谱。

   他口气里有些慌张。

   我嘴上没说,心里嫌他太胆小了。现在才刚打算到海船上去,还不定怎么样呢。

   其实我也查过,按网址打电话过去,有人接听,还说可以直接宜兴去他们公司。

   我跟张磊说了,他还是不放心。

   在忐忑中,张磊老唐我们约好了一起去体检。

   可惜,去体检,验血,说我什么转移酶高,肝功能不好,我被刷了下来。人倒霉的时候,所谓喝凉水也塞牙,确有这么回事。我一门心思想出海拼两年赚点大钱,却不能如愿。老天作弄人。为了确诊是不是肝上有问题,我听医生建议,又去肝病防治中心做检查,配了药。这一来二去,千把块钱不见了踪影。雪上加霜!平时自我感觉老虎也打的死的身体,原来不堪一击。

   海员梦就这样完蛋了,我很沮丧。

   主要是钱的问题。手中没钱,心中发慌。

   为了省2块钱,我从防治中心出来,步行3公里回家。

   行到钱穷时,只好步行来。

   靠,我那不识字的父母,偏偏帮我取名钱富,钱加上富,往穷处走,真是讽刺。我觉得自己命不好,有一年,我专门去王家市找一个算命先生。老先生装模作样,掐着手指说,钱和富是同义双叠,谁也不让谁,两个字比大王,要打架。打来打去,把你命里本该有的钱打水漂而了。你最好找个中性词冲和一下。我去派出所想改名,派出所不让,没办法,后来我只好把钱懿这名字给了女儿。

   派出所不让我转运,我无可奈何,只好虚虚晃晃继续活着。对我来说,活着是一种闲气。既然活着,那就继续操心养家糊口的事吧。

   看来,外洋轮上是去不成了。张磊看我做海员无望,比我还失望。我很感激他对我的热忱,把我当老大哥看。可惜我的肩膀也瘦弱,没能力庇护他。

   张磊家住张家市枫林苑,跟我隔了老远的距离。知道我也无聊在家,不怕远,骑电瓶车来看我。

   有相同境遇,往往容易走近。

   他买的是二手电瓶车,到我家电量一个来回不够,我拿拖线板出来,帮他充电。

   张磊个子小,走起路来一甩一甩。

   他喜欢抽烟。不喜欢喝茶。

   我喜欢喝茶,不抽烟。

   我们俩正好互补。

   第一次到我家,他一点也不拘束。闲聊才得知,张磊真是个苦命的孩子。

   他爷爷奶奶是张家市出去的插青,在南疆开东方红拖拉机,一开就是一辈子。他家92年回来,老宅基也没有了,住在生产队的仓库里。也不知他家在张家市有没有亲戚了。我没问。我不想用我的好奇来触碰他伤痛的神经。反正从他的叙述中,没听见有亲戚帮衬他们。也许,合了那句老话,“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

   他告诉我,那一年,他回来念小学,后来,因为户口不在本地,不得不又回南疆去念中学。

   几经折腾,他母亲疯了。父亲因为南疆的劳动环境,过早的丧失了劳动能力。现在在家吃低保。

   他在南疆一读完中学,就返回来,去深圳做裁缝。做了几年裁缝,积蓄了5万块钱,回来赶上张家市沿江一带拆迁,5万块买了个宅基地。东拼西凑造了个空架子。

   张磊人矮、屋空、娘疯,他说,女人谈了50个不止。

   谈到最后,他懒得买瓜子水果了。

   张磊说,有些女人来相亲,纯粹和媒人来骗吃骗喝,害得我买菜烧饭团团转,吃过饭,就没了回音。

   我看看张磊贼忒嘻嘻的笑,很同情他。我劝他,有媒人来,说明别人还看得起你。瓜子水果熟菜都是小钱。你条件差点,要找老婆,手里不漏掉点怎么行。

   我的劝说苍白无力,只是对我自己内心的一种救赎,仿佛我不劝他,违背了做人的本性,其实我知道,在动物世界中,只有强者才有交配权。

   张磊说,我赚的钱都是出力流汗来的,每一个仔都珍贵。他说,我在蔬菜企业大仓库每天干十个小时,仓库这头到那头要走上百次,也只赚三千块。最可恨的,所谓招工,是招进去以后,不跟你签合同,试用期三个月以后成批换人。

   他说的,有些我经历过,有些我听说过。我看看他愤恨的表情,无话可说。

   这是一种上井冈山的表情。

   我做海员此路不通,正巧,朋友的朋友,要去浙江乐清搞一个项目,需要人手。一介绍,倒也顺利,这就讲好了。没想到,这是个狗屁项目。乐清的老板是个神话,家大业大是个空壳,四面漏风,风雨飘摇,项目要运转起来,需要大钱投入。跟去的朋友也是忽悠党,鼓动我投资,我一身闲气,两袖清风,拿屁投。就这样,出去了二十天,只好拍拍屁股回来了。

   人生不顺,陷阱越多,而且这些陷阱看起来多很美丽。

   我在乐清时,张磊打电话我,说在办护照了。他和老唐去外洋轮船上的事,似乎在按部就班的办理。我从乐清回来,已经是5月17号了,急于找工作,没顾得上和张磊联系。也是,他有方向,目标明确,正在进展当中,我却八字没一撇,5个月就这样浪荡过了。对于我们这群天生打工命的来说,只会以时间的长度来换工钱,草草5个月,意味着今年又是一个荒年。

   我心情很差,心里焦急。

   我一门心思在找工作上,无暇他顾,再说,这年头,大家自顾自。

   外勤的路走不通,我只好把眼光收回到就近。看到090网站上光华厂招三个普工,就报名了。

   说是制药厂,我对制药行业一点概念也没有。网上说是没有技术含量的,也不需要培训。看样子是招收体力活的工人。这时已经五月底了,再不上工,实在心焦了。父母看我一天到晚闲在家,很不满。指桑骂槐,差点没指着我鼻子骂我二流子。父母的不满可以向我发泄,女儿的不满可以向我发泄,我成了蓄水潭。我恨不得和父母打一架,让他们闭嘴。母亲说,鸡么搜搜吃吃,人么做做吃吃。我欲哭无泪,我又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母亲以为,她是在教育我,没有错。其实父母健忘,他们这代人,碰上了红卫兵闹革命,一天到晚举着拳头“打到邓小平、打到刘少奇”,到处开会赶场子,这叫谁比谁先进,那时火红的政治年代,谁敢说赚钱要谁死。他们年轻的时候不怎么干活,加上根正苗红,谁也不敢要他们干活。谁逼着他们干活要谁死。

   转眼到了我们这代,父母对自己的过往似乎全忘记了。我们读书的时候,逼着我们要小麦换米,有出息换城里户口,读书没出息,只能学生意进工厂。从傻子瓜子开始,人人讲钱,个个发财,死手没能力的,只能干活养家,赚钱与花钱的矛盾,一年比一年凸显。

   最后,社会剩下两个人,富人和穷人。

   穷人天注定得被钱逼着团团转。我心里窝气,我想告诉父母,我不是偷懒,我网上也在搜,人才市场也常留意。像我这样年纪尴尬,没有技术,体力一般的人,找个合适的工作,倒真有难度。人在中年,老的老了,小的没起来,钱袋子风雨飘摇,日子不好过。

   一个礼拜天的上午,有人打我电话,一问,才知道就是光华厂招工,叫我人才市场面试去。到了人才市场,见了叶小姐,我估摸着他们看我还合适吧。也没费唇舌,叶小姐给了我一大摞的纸,要我签。我签了几页,发现有一张大概意思“我是外地人,我自愿放弃社保”的承诺书,我说,这个不要签了吧。把这一大摞纸交给叶小姐,我突然天开眼,问了一句,“厂里干活,有没有毒”?

   叶小姐和身边的一个家伙嘀咕了一句,说没有毒。

   我恨死叶小姐了。

   人才市场出来,我打电话告诉了张磊。张磊做海员的事,也搁在那儿,老板跟他说是等船期。张磊疑心病重,说谁知道怎么回事。他听见我有了眉目,说也愿意干。我见他这样,叫他赶紧把自己简历发给叶小姐。

   现在我才知道,张磊为了节约,家里没有网线,手机也不上网,与外界联系,就是电话。

   我觉得他节约的有些极端了,这年头不上网,闭目塞听。

   我问他平时闲着不上网不麻将那做什么,他说看电视。

   我本想告诉他电视都是骗人的,但忍住了没说,只是说你快点简历投上去。

   5月的最后一天,我到了光华厂。那个家伙叫老严,他负责招呼我们。说要我们中饭自理。我“喏喏”的应了一下。我太需要这份工作了。今天来上岗前学习安全知识。安全知识就在门卫上,一个小时,我就听进了一句,光华制药就是一个化工厂,遇到紧急情况,一个字,“逃”,往上风处逃,每幢楼楼顶都有风向标。

   这时候,我们才知道,老严老板,不是光华的,我们是第三方,在光华干活,拿老严的工资。这时候,我还是对化工厂懵懵懂懂,或者,急于上工,不愿深究化工企业存在的潜在威胁。这时对于我来说,找到工作,等于捡到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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