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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类-弋夫(七)

十五
   
   
     么哥母亲从工厂领回纸板在家中做纸盒子帮补家用,一家人谁有空便来弄,裁的裁、迭的迭、糊的糊、纸盒子堆得到处都是,从地下直摞到楼板。么哥也来帮手,图好玩,一边做一边听外婆讲从前的事。
   

     元刚向公司申请离职考大学,一九五五年考入新疆农学院修农业化学,当飞机师只是儿提时的梦想罢。李先生挺高兴,放下了心中的一块石头。
   
     临走前一天,父子俩坐在一起倾谈,元慧、么哥好久没有听见父亲说话了,也坐在小板凳上听。李先生道:“中国号称农业大国,实在地少人多,技术进步不大,几千年前用的农具到现在也没大改变。欧美进步很大,听说苏联发展得不错,日本人的单产很高。几亿人吃饭的事最要紧,你学农业化学应该是很有前途的。”父子俩从化学肥料说到双轮双铧犁,说到拖拉机、联合收割机,说到鲁尔的化学工业对二次世界大战的影响,说到原子弹,说到侯德榜…侃侃而谈,足足一个下午还意犹末尽。儿子的热忱,父亲的希望,融融感人,李先生的脸上有了难得一见的笑容。么哥翻一双小眼睛,似懂非懂地也听得入了神,心想:“哥哥得行啊。”
   
     汽笛一声长鸣,送走了儿子赤诚的心,留下了儿子给父亲的慰藉,李先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年元慧考进了巴城第二中学念高一。人如其名,这孩子天生颖悟,读书从来都是优等生,自然周家祠堂的孩子们一有不懂的功课便去请教她。芳妤、栀栀常上李家来,问功课、玩游戏,津津有味地听元慧朗诵“渔夫和金鱼的故事”、“卖火柴的小女孩”、“灰姑娘”…其实元愚读得最好,只是怎么也不肯在两个小妹妹面前念。有时四个孩子也会拿出扑克牌来玩“百分”,么哥没常性,来不了两把便不干了,叫二哈来顶住,自己跑到外头去。他有个好去处,便是袁二哥家,在那里看袁二哥搜集的小画片、小画书,彩色的少,版画最多,鲁迅的、延安的、珂勒惠支注的,特别是麦绥莱勒注的木刻连环画最让他迷。看袁二哥画画,自己也顺手拿起笔来在马粪纸上涂鸦,瞇细眼睛求比例,搞透视,弄得像真的,搅混了半天也领略不到袁二哥的科学技法。他觉得别扭,心想为甚么一定要这样画﹖日积月累,耳濡目染,画虽无寸进,却唤醒了么哥心中对艺术的审美直觉。
   
     周家祠堂这群天真无邪的少年,他们大多家境困厄却能顽强地成长,虽然心智发育大不相同却一样全心憧憬未来。秋天一个清凉的下午,五六个孩子聚在李家后屋里闲聊、畅谈理想。元慧道﹕“我打算读理工,将来做个电机工程师。”袁义中要当画家,要做中国的雷诺阿注,当他说出这个外国名字后,大家都感到陌生。么哥听,眼前一下子浮现出光影下那些美丽、丰满的女人,色彩、空气都在跳动、变幻,真迷人,心想怪不得袁二哥画的人物就是模仿这种技法和调子,还个个都肉唧唧的。松松要当诗人,要做中国的普希金,独领风骚三十年,说轻声读道:“再见吧,自由的元素,最后一次了,在我面前你闪耀骄傲的容光,你蓝色的浪涛在滚转…”他狡黠地笑了笑,又读一首,“何谓友谊?酒后轻扬的烈焰,说人坏话的自由会谈…或者是羞涩和虚荣心的交换。”接道:“普希金真写得好,不过,划不来,还是做马雅可夫斯基好,一两个
   
     注:珂勒惠支,德国女版画家。麦绥莱勒,比利时版画家。雷诺阿,法国印象派画家。普希金,俄国诗人。马雅可夫斯基苏联诗人。
   
     字就算一行,一行诗八角钱,好安逸。”他霍一下站起来
   
     背起手挺起胸,装腔作势地朗诵道:“起来!起来!起来!工人—和贫雇农!庄稼汉和打铁匠,把来复枪—紧握到—你们铁的手中!…灭亡吧—旧世界,彻底粉碎,彻底埋葬,打死—那些老爷!乒乒!乓乓!”“公社啊,我的一切都属于你…除了牙刷。”平时一本正经的松松原来也善雅谑。棒子按捺不住,嚷要先讲﹕“我要当大元帅﹗你看斯大林大元帅的样儿几威风﹗”从此,兴邦的谑称便是“大元帅”了。元慧回过头来问身旁的么哥,“你将来想做啥子﹖”“呃…”么哥犹豫了,他想的可多啦。凑巧外婆戴眼镜用筲箕打好米正往外面亮处去捡,见么哥这摸样便弯下腰对他笑笑道﹕“将来,捉蛐蛐。”引得满屋子哄笑。元慧打圆场,“喜欢昆虫也不错,可以当生物学家,做个达尔文、林奈注甚么的一样光耀门楣的。”么哥木脸不答理。元慧便对昭斌、芳妤、栀栀道﹕“你们就要小学毕业了,有甚么打算﹖”二哈道:“我念完初中就工作,哪行赚钱干哪行。”到底大些,想的也实际。“我只想有顿饱饭吃,天天牛皮菜﹙莙荙菜,Beta vulgaris L var cicla﹚﹐像猪潲,实在吞不下,”栀栀道,“听说农技校招生,那里管饭还给零用钱,我要去考。”她那双褐色的大眼睛放光芒。芳妤道﹕“我要考护士学校,那里也管饭也给零用钱,将来做个白衣战士多好。有一餐无一餐的日子我受够了。”说,这天真的孩子哼起了《小路》,“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我要勇敢地为他包扎伤口,从那炮火中救他出来…我的小路伸向远方…”一下子,屋里静得要命,只有芳妤断断续续的歌声,两个小女孩的心愿里有多少辛酸﹗半晌,么哥回过神来道﹕“那你妈妈啷个办﹖护
   
     注:林奈,瑞典博物学家,生物分类学家。
   
     士学校十天半月才能回一次家的。”昭斌连忙道﹕“不要紧,我会经常去看看的。”
   
   
   
   
   十六
   
   
     么哥依然像从前一样喜欢他的虫虫鸟鸟,浑浑噩噩地不知哪天才开窍,偌大的校园也关不住他不羁的野性,下午第二节课后,若不在操场上踼球便是翻墙到郊外去摸鱼捞虾、捉蛐蛐。他知道哪个巢里有几只幼雏,他记得哪个枒叉可以做弹弓,可以做拐杖…在田野上他自在,大自然的气息令他舒畅。
   
     十七中离三元坊很远,几个孩子中午便在学校搭伙食或者自己带饭去吃。
   
     一天中午,么哥和松松、棒子约好吃完饭去踼皮球,三人买好饭菜出来往操场去。合该有事,么哥将小足球忘在食堂里,一个人端饭菜回去拿。回到食堂里,只见同学们还在排队买饭,大头正排在前面,这时大腊生从外面挤到窗口就买,大头喊道:“排队,排队。不准卡轮子!”大腊生端出饭菜来便对大头道:“不排,关你球事!你想咋个?啊哟,没得挨够是喔?你那个跟共产党吊膀子注挨球的老汉就养出你这个哈儿来!”说下流地将中指头伸向大头的嘴边,大头给逼得连连后退。么哥正走到跟前,见状,怒不可遏,顺手将手上的瓦钵子劈脸扣向大腊生,大腊生冷不防遭此一击,倒在地上懵了,鲜血混上饭菜顺脸颊往下掉,他哭了起来。瓦钵子砸碎了,饭菜泼得一地都是。
   
     大腊生先被送到校医务室包扎,再抬到医院缝了几针。么哥、大头被老师带到教导处听候发落。教导主任邢先生喝走了哄上来看热闹的学生,关上门,他已经知道事情的大概,也不发问,也不听他们辩解,沉吟了半晌,强
   
     注:吊膀子,逢迎、搞关系。
   
     压怒火,切齿道:“哼,地皮还没踩热和,就想翻天?”他声音尖细却一股子寒气。抓起手摇电话机摇了几转,大声道,“喂,喂,我是3么4洞﹙3140﹚,请接洞洞拐拐﹙0077﹚…”“喂,公安局石科长嘛,我是十七中邢祖荫,学校有些情况要向你汇报…”两个孩子的脑袋嗡一声晕了,他瞟了二人一眼放下电话,“你两个给我规规矩矩站在这里想清楚!”说呯一声关上门出去了。
   
     邢主任江西人士,读过几年私塾,曾是解放军文书,解放大西南后便转业留在巴城当教育局干部,后来保送去师范学院读了两年政治教育,回来后便调到十七中当教导主任,在党内的职务是支部委员兼青年团总支书记。他五官端正却从无笑脸,一副冷面师爷的模样,不兼课,每天只在校园内巡视,兜里揣本全校师生花名册,哪个学生犯错给他逮住就麻烦了,他阴声阴气地盘诘象审犯人一样,该生会给吓得直冒冷汗…此后,他张口便能叫得出名字来,甚至几年以后都记得,旦凡给他炮制过的学生无不刻骨铭心。
   
     过了约莫两个钟头,邢先生回来坐定了才开口:“你们这是刑事犯罪,十七中庙小,恐怕装不下你这两尊大菩萨喽…”先暗示要开除他们。隔了好一阵邢主任才开始发问,从哪儿人、多少岁、出生地点…直到你老子从前是干甚么的?现在做甚么?实在他已查问过班主任、同学,看过大腊生,还去过公安局,两个孩子的根根底底已弄得一清二楚。问完两人后,他往椅背上一靠,脸一沉,“噢,原来是龙生龙,凤生凤,耗子养儿打地洞…好个李公子、赵衙内竟敢光天化日之下行凶,殴伤穷苦人家子弟,问你该当何罪!一看就知不是甚么年少气盛这样简单,哼,你们还在过旧社会!睁开狗眼看看,这是共产党的天下!实话告诉你们,我已经去过公安局了,你们的命运要由你们的认罪程度来决定。”足足骂到晚上七点,吓得两小子直哆嗦。最后,邢主任许是饿了,指么哥道:“家门不训,活出报应,叫你老子明天一早到我这里来讲清楚!从明天起你停学,等我的通知。”说拿起毛笔摊开十行纸写了封信叫么哥自己带回去。
   
     李先生读完信,拿起戒尺重重打了么哥几十板,最后扔下戒尺,无奈地叹道:“你这冥顽不化的畜生,人说棍头出孝子,可这话对你是完全无用喽…唉!”李先生的传统笞教对这孩子已是行不通了。第二天李先生请了假拄拐杖到学校去,让邢主任狠狠训斥了一顿,回来气得大病一场。李太太惟有背地里抹眼泪,不知这祸篓子甚么时候才成人。么哥闯了大祸,一个新中国少年竟如此凶残,打伤同学,自然受到全校师生遣责,卒之被学校记大过一次,赔偿大腊生医药费,么哥成了出名的坏学生。一个月后,大腊生加入了青年团,很快成了骨干。
   
   
   
   
   十七
   
   
     一九五五年深秋,松松母亲终于回家了。这个四十岁的矮小妇人戒掉了鸦片烟,穿一套大号灰布棉制服,臃肿、累赘,棉衣背后还留有老残院用墨写的编号。当年乌黑的头发变得花白,牙齿掉光了,嘴巴蹋了下去,依然是一双大黑眼睛却定定地盯前方,叫人看了害怕。她从不出门,老是一动不动站在西厢房的花窗前望院子,骤然见到会给吓得毛发直竖。
   
     么哥初时也不敢进松松家,只在门外叫松松,怕她像当年一样乱来,后来见她并不打人的,胆子便大了。冬天她呆坐在砂炉子前烤火,砂锅里总是煮极烂贱的牛皮菜,每天就只这一个菜蘸上些辣椒送饭。那炉火永远烧不旺,煤烟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一只老黑猫蜷缩在灶孔前取暖,暗红的炉灰掉出来烧得牠身上一块块黄斑…昏灯下,松松边想边写他的自由诗,嘴里还轻声地念叨,试韵味。栀栀用旧毛线、旧纱线学织手套,红一块、绿一块花藜胡哨地里面有数不清的结。她不大说话,那双大眼睛里充满了忧伤,真像她妈妈。么哥看见穆太太自己卷烟抽,烟丝是用松松拾回来的烟头剥出来的,么哥在回家路上也拾些回来给她,帮她用旧报纸卷成圆锥形的烟卷儿。日子长了,松松母亲便零零碎碎地和么哥说点甚么,“呃,么哥,以前…”“唉,我那个,那个死鬼…”欲言又止。么哥总觉得她的头部像元刚房里摆放的法国启蒙思想家伏尔泰的雕像,圆睁的双眼愤世疾俗,特别是薄薄的前额、扁扁的嘴、尖翘的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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