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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类-弋夫(四)


   
   
   
     巴城解放才几个月,和其它解放区一样,共产党人一站稳脚跟便手土地改革,组织土改工作队,组织农协会和地主展开斗争,将地主的土地、财产分给农民。

   
     五零年秋到五一年,巴城地区土改运动进入高潮,么哥上学也好,放学也好,路上总看到农协会的人手持梭镖、步枪,押地主,一串又一串。又常常听到参加土地改革的人绘声绘色地谈起如何机智,如何变名头对付顽固、狡猾的地主。他所知道的地主便是电影《白毛女》中万恶的黄世仁、黄老太婆…噢,真多啊。
   
     算术老师齐先生,三十来岁,湖南人,穿件黑布长衫,他瘦高个子,不苟言笑,应聘来达志小学教书也不久。一天,他刚在黑板上演示完一题连加法,校长推门进来,对齐老师耳语两句,齐老师转过头对同学们说:“同学们,你们先核对一下自己做的对不对,我出去一会,马上回来。”他拍拍手上的粉笔灰,跟校长离开了教室。同学们哪里坐得住,立刻乱了。么哥站起来往窗外望,突然见到几个外省农民打扮的人,戴红袖套,用步枪、驳壳枪指住齐老师。么哥顺手敲了邻座的棒子一下,指指窗外,再回头对后座的松松使个眼色,示意看外面 ,松松立刻站起来往外瞧。棒子往世祯的大头上拍了一巴掌,世祯不动,他是乖孩子,小分头梳得光光的,还是巴城第一批少年儿童队员呢。他父亲本是国民党的县太爷,现在摇身一变成了共产党的干部。么哥、棒子溜出了教室,昭斌也跟了出去。这时,课堂里哗然,“看啰,有人抓齐老师啰…”大家趴在窗口张望。
   
     只见一位穿灰布上装戴青布八角帽的干部对齐老师道:“会跑喎,跑呀!”这声音是牙缝里挤出来的咆哮。齐老师吓得发抖,“喂,喔事又不跑嗒?你个剁脑壳的!”劈脸就是一耳巴,齐老师摔出去丈许远,旁边的持枪农民顺势当胸一脚,只听齐老师惨叫一声倒在地上。那干部跨步上前,踩住齐老师的手指头道:“东西呢?”脚在地一搓,齐老师一声尖叫。他自知逃不脱,抬起左手,指指宿舍方向,鲜血顺嘴角往下淌。农协会的人连推带搡地将齐老师押往宿舍搜查。不一会,那干部拎了一个布袋子出来,里面像是地契、金银首饰之类的东西。齐老师被押走了。他拦腰捆粗麻绳,双手用长绳拴住,自己扛油布行李走。
   
     校长将么哥、棒子等同学赶回教室,对大家说:“静下来!齐老师是湖南的逃亡地主,农协会来人抓他,任何反动分子休想逃脱人民的法网。”他自己也吓得脸色发白、双手发抖。他结结巴巴地讲了些土地改革运动的伟大意义来教育同学们。“在中国农村,地主、富农人口只有百分之八却占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土地,合理吗?地主不仅在土地上剥削农民还放高利贷,逼使农民走投无路。中国这样落后,就是因为封建主义这座压在头上的大山,就是因为地主,就是因为黄世仁、周扒皮、齐扒皮…”最后他指挥大家唱歌:“谁养活谁呀,大家来看一看…地主不劳动,粮食堆成山。”“小麦青,大麦黄,太阳晒得汗呀嘛汗水淌,东家吃的是哟,白米饭,嗨哟,农夫吃的哟,是呀是杂粮,嗨哟嗨哟…”从此,么哥再没见过齐老师。
   
     五一年的端午水发得好大,几乎每天都有一场雷暴雨,江水陡涨,黄滔滚滚。周家祠堂家家户户都忙过节,妇女们围成一圈包粽子,女孩子们凑在一块做香包、缠菱角。这香大约是用檀香、丁香、茜草、石菖蒲、艾叶等中药材研磨而成,可以防病、醒神的。芳妤、栀栀每天都来么哥家和元慧一起做香包,五颜六色的碎布、碎绸缎、丝线摆得一桌子。两个小姑娘差不多大,都不到七岁,芳妤很麻利,一手针线活做得不错,栀栀却从未沾过针黹,睁一双褐色的大眼睛,怯生生地不知从何下手,外婆、李太太间中会过来手把手地教一阵,元慧、芳妤也帮出主意,弄到端午节头一天晚上菱角、香包、布猴子堆在桌上像座五色石做小山一样。芳妤用红丝线拴好一串布猴子大大小小足有七、八个,下面还缀流苏,瞅见么哥从院子里玩累了回家来便朝他笑笑道:“么哥,这猴子最精灵,最吉祥,送给你。”说便要拴到么哥的衣服扣子上。么哥脸一红,连忙挡住,“不、不,我浪(这样)大啰,啷个好意思戴这个。”“嗯,棒子、大头、松松都戴的…”芳妤劝。栀栀也拿起一串香包硬要给么哥戴上,也劝说,“么哥,你老是生病,香包可以防病的。”么哥更难为情了,“不、不,谢谢啰,你们留起自己戴…”元慧深知弟弟的脾气,心想,还不如送根棍子让他到外头撒野去,便哄说,“呃,这样,将我这串菱角和你们的猴子、香包串在一起挂在么哥床头吧,兴许屈原老先生会保佑么哥的,是吧?”大家都觉得好。元慧回头对么哥道:“人家送东西给你,你送啥子给人家?”么哥虽不喜欢香包之类女孩子玩意,心里却暖暖的,连忙翻箱倒柜找他的宝贝,拿起邮票来觉得不合适,拿起雨花石又觉得不起眼,终于找出一迭贺年片来,那是在国外的哥哥、姐姐从前带回来的,他抽出两张最好的送给芳妤和栀栀,两个小女孩高兴极了,画上的外国天使黄毛绿眼睛,光屁股抓弓箭,还长翅膀哪…第二天清早家家门头上都挂一束艾﹙Artemisia argyi﹚和菖蒲﹙Acorus calamus﹚,据说可以驱虫防病的。到了中午,只见外婆将雄黄酒﹙鸡冠石AsS﹚洒到屋前屋后和门枢里,要赶绝蛇虫鼠蚁,再倒上半杯硬让么哥喝下去,“宝宝吮一口罢,保你以后百病不侵…”她顺手蘸上点雄黄酒渣在么哥额头写了个王字,活像老虎头上的斑纹,最后将酒杯递给么哥道,“去,到茅房去涂点在你的小鸡鸡上…”大概么哥从此不会生病,不怕虫咬了。一家人拆开粽子吃,说也巧,么哥剥开粽叶﹙箬竹Indocalamus tessllatus﹚一看,里面还藏个小粽子,家里用十几斤糯米包的粽子只放了一个小粽子在里面,就看谁的运气好。外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分不清哪是皱纹哪是眼睛,连声道,“好,好,菩萨保佑你,阿弥陀佛…”
   
     下午,么哥、棒子、大头坐在院子里的石鼓上摆龙门阵,几个孩子的额头上都有个黄黄的王字,昭斌走过来道:“我没得弹子了,拿几套邮票和你们换弹子,要得不?”么哥道:“啥子邮票啰。”棒子道:“我不要,我又不玩邮票的。”昭斌拿出一套国民党出的“平等新约”、几张美国航空邮票、几张圣马利诺邮票、几张摩纳哥邮票来。棒子看到有国民党党旗立刻道:“么哥,不要,国民党的东西要不得,恐怕有麻烦。”么哥道:“拿点好的出来,我拿猫眼珠和你换。”正说,突然看见农协会的人背枪、手提梭镖押四姨太进院子来。四姨太给捆得紧紧的,就像刚才吃的粽子,农协会的人让她站在院子当中,他们走进北面正房四姨太还留下的几间屋抄家,就在么哥家对房门,她平时住乡下,并不常来这里住。廷柱躲在家中从门缝里向下张望,大头世祯吓得早已跑回家只从掀窗上伸出半个脑袋来,松松站在西厢房门口抱手看。四姨太的脸浮肿、青紫,头发蓬乱,双脚颤抖,不一会,见她腿一软,瘫倒在石板地上。这时,院子里哄满了人。么哥外婆从里屋走出来见到,掉过头,回房里拎了条小凳子,脚步蹒跚地走下院子来,伸手扶四姨太坐,哪里扶得起来,四姨太已经动弹不得。农协会的人不耐烦道:“老太婆,你不要管,让她躺起。”么哥外婆又回屋去和了一碗红糖水端下来,轻声道:“姨娘,喝口水吧。”四姨太勉强抬起头来喝了两口便摇摇头,冷汗渗了出来,头发粘得满脸,她气若游丝,轻吁一声,头又耷了下去。么哥外婆见这光景,拧过脸去,长叹一声,举头望苍天,用她的盐城口音喃喃道:“慈悲,菩萨!”她回到房里跪在观音菩萨龛前,数念珠祷告:“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么哥站在四姨太身旁不愿离开。元慧过来道:“么哥,回去做功课。”么哥嗯了一声,不肯走,元慧伸手拽他,么哥将她甩开道:“走开,我会回去。”元慧奈何不得,直到农协会的人搬走细软,门上贴了封条,拖走四姨太…
   
     “她像谁呢?”么哥想,“像我的奶娘。”从此,么哥再没有见过四姨太。
   
     晚饭时,么哥坑头吃饭,他母亲道:“心里不好过是吧,叫你回来你还不回来呢。”李先生道:“看看也好嘛,不知道人生的艰难险恶便不能在世上立足。革命这个字眼是舶来货,跟三民主义啦、共产主义啦、还有党政治啦一起,都是从法国、苏俄进口来的,跟咱们讲的造反是一个意思。在革命的招牌底下就可以冠冕堂皇地推翻旧东西,建立新东西,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去抢、去没收、去监禁、去杀人。那个《联共﹙布﹚党史》上彰明较着地写他们的步骤和手段。孙大炮也讲耕者有其田,但是是空炮,实行不了。毛泽东比孙大炮、蒋介石厉害一千倍,来真的。当年他在湖南、江西打土豪分田地给农民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能杀人,没有二亩三分地分给农民,农民会给他卖命打天下?这就是国民党失败的一个原因。甚么为实现共产主义呀,别糊弄人啦,谁见过天堂来的?那是宣传,是个好梦,是个空心丸子,听他吹的,让你为他卖命打天下才是真的。甘词厚利乃不变的政治把戏,一点也没错,甘词便是共产主义,厚利便是二亩三分地。历代农民起义都会搞这手,均贫富,拿地主开刀借此招兵买马。最晚近的太平天国也是这样,不也有《天朝田亩制度》吗?主张“凡天下田,天下人同耕”,最后地主照样存在。只是造反的莲花落没共产党唱得好就是喽,人唱的是马列主义…哼,国家落后便赖地主,这是哪门子的理?地主是地里长出来的,跟庄稼一起长出来的,滴滴汗水﹑锱铢微利,合乎天理、顺乎人情,何罪之有!以后你们好好看看,好好想想,只是谁也没有共产党做得狠、做得绝就是啰,若是战场杀戮便无话可说,现在天下甫定,还去杀手无寸铁的地主却是亘古未有的…”李先生一口气讲下去,李太太害怕,又不敢吭气,只有低头扒饭。“现在共产党得天下,就看看能不能治理好这个国家喽,能治理好,不服也得服。但是,单靠算尽剥削帐、收拾地主、杀地主,分田地给农民国家便富强了?没那么简单,日子长哪,慢慢看吧。”么哥得听入神,暗忖,父亲平时说话从没这样动容过,只是他犯恶心,恹恹地吃不下去,待父亲说完便找个机会站起来道:“外婆、爸爸、妈慢用。”这时外婆脸一沉,“坐下来,把饭扒干净,把桌上掉的饭拾起来!”么哥乖乖地坐下把面前掉的饭一粒一粒捏进嘴里,“…吃饭不知牛辛苦,你没听见天上的雷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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