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一枭(余樟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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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权问题答客难(五、期待共识)

   主权问题答客难(五、期待共识)

   【答客】或问:对于仅有民意合法性的非王道政权,儒家如何评判?答:不全认同又有所肯定。若能得众,春秋贵之,可以参考。如卫宣公虽不宜立,却为众人所立,得到春秋一定程度的肯定。董仲舒说:“俱不宜立,而宋缪公受之先君而危,卫宣弗受先君而不危,以此见得众心之为大安也。”(《春秋繁露》)

   【答客】或说:“你说主权治权都本于天,主权由人民全有。那么是否可以推断,治权由君主全有?”答:不可。主权不可分割,治权则必须分割。主权完成授权工作,即退居幕后,治权亮相,需要旦旦而用之,虽说治权在君,君主并非全有,不能独裁。故有“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之说。

   【答客】或问:“主权本于天和主权在天,有区别吗?”答:大有区别。孟子说“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如果说成国之权在家,家之权在我,岂不荒谬?置君父于何地?另外,主权治权民权君权无不本于天,万物皆本于天,所以仅说“主权本于天”也不行,必须明确落实为“在民”。

   【答客】或谓“主权在民下的古希腊民意却杀死了西圣苏格拉底”无法解释。答:这个问题主权在民的现代民主制早已解决。不仅希腊式原始民主难免民意滥用,现代民主也存在民意过界之弊。但其咎不在“主权在民”,而是上无道统,校无学统,制度非礼--缺乏礼的精神,不足以导良民意,镇定社会。

   【答客】或问君民关系。答:论主权,民为主,君为客,是主客关系;论治权,君为主,民为从,是主从关系。在礼制中,民有民权,君有君权,各用其权,各尽其责,各享其利,各安其分。人民如果犯法,君主(政府)有权根据情节轻重依法惩处;君主如果暴行,人民有权抗议、罢黜乃至革命。

   【四必】《中庸》说:“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禄,必得其名,必得其寿。”曾怀疑这段话过于武断,前不久疏解《中庸》,沉思凝想,神游三代,才知“大德四必”说和“大德者必受命”说毫无问题。这段话有其特定语境,即尧舜禹老三代之时。不能移用于春秋以下也。

   【四必】《中庸》说:“嘉乐君子,宪宪令德,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佑命之,自天申之。故大德者必受命。”或以这段话作为“天命主权”之证,不知恰相反也。宜民宜人在前,受禄于天在后。宜民宜人,可见得乎民心,获得民与,然后才成为受命之君。若高而无民,纵德为圣人,焉能尊为天子哉。

   【四必】“大德必受命”这句话只适用于三代之时。三代之民,诚实淳朴,崇德尊贤,故有圣贤之德,可得相应之位。民与之,意味着受权于民,即受命于天。脱离特定语境和时代环境说“大德必受命”,便成妄语戏论。孔孟不受命,难道非大德乎,难道上天歧视孔孟而不肯让他们与尧舜一样尊为天子乎?

   【四必】尧舜汤武“德为圣人,尊为天子”,就是德位相称。王弼注《周易乾卦九五》说:“龙德在天,则大人之路亨也。夫位以德兴,德以位叙,以至德而处盛位,万物之睹,不亦宜乎?”位以德兴,有其德必有其位;德以位叙,有其位必有其德,这就是德位相称。

   【四必】三代之后,位不以德兴,有其位未必有其德;德不以位叙,有其德未必有其位。“若孔子虽有圣德,而无其位,是德不能以位叙也。”(周易正义)孔子说乾卦上九:“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乾文言)这句话俨然自我写照也。

   【四必】关于四必,古今一些学者强作解人。马一浮先生说:“与天地参谓之位,不必天子诸侯也;衣养万物谓之禄,不必邦畿千里也;所性分定谓之名,不必令闻广誉也;泽流后世谓之寿,不必百年不死也。”这种解释明显不符合《中庸》原义。因为四必是介绍舜帝后“是故”的,位禄名寿都是实说。

   【四必】受命这个词多义,可以实说可以虚说,天爵也是位,素王、万世师表更是大位。但《中庸》“故大德者必受命”的受命,只能作受九五之命解。天爵、素王无关乎民,但要作受命之君,则非有“民与”不可。孔子德为圣人,未能尊为天子,甚至未能得诸侯重用,盖社会共业不良,民众福德浅薄也。

   【四必】或谓民不知崇德尊圣,以致孔孟有德无位,是孔孟之不幸。我说更是民众之大不幸,民族之大不幸。姑不论尊为天子,就是如管子商鞅辈得一诸侯重用,得君行道,焉有后来暴秦之祸?圣贤的命运就是民众的命运,民族的命运,也是人类的命运。

   【四必】为仁由己,自己可以做主。为仁就是尽性,这个性是天命之最,天命之谓性。为师为君则不由己,自己不可做主。何以故?礼不许也,权不在也,不在己也不在天。拜师之权在学生,礼闻来学,不闻往教;拥戴之权在民众,书闻“天听自我民听”,不闻天命代表民意。好为人师好为人君,皆儒家之大忌。

   【答客】或问:你在主权问题上主张民意代表天意,反对天命代表民意,有区别吗?答:区别大了。民意代表天意,民意在前,天意在后,民意若定,天意即定;天命代表民意,意味着在民意之外,另有可以代表天命、授与君权的东西。这就给野心家阴谋家装神弄鬼强奸民意留下了极大的空间和方便。

   【主权】主权的不可分割性,可以提防民意被别的东西架空,也是对民意的必要制约。首先,少数服从多数,局部服从整体,少数和局部的民意不能另搞一套;其次,民意授权一旦完成,在一定期限内不能撤销。马家设想的普选规定“选举者可以随时撤换被选举者”,这就将主权片段化和儿戏化了。

   【主权】主权问题,关注的是君权(政治权力)的来源,即君权谁授、谁具有决定性的问题。主权在民就是强调这个问题上以民意为准。获得政治权力之后,如何对待民意,如何进行争取和提升,是另一回事;在这个问题之外,儒家如何对待民意,也是另一回事,都与主权问题无关。

   【主权】主权这个概念出现之后,就成了政治学的一个核心问题。所有有关政治的学说都要就此问题作出回答。许章润说儒家回避了这个问题,是误会,外王学自有答案,只不过由于古今话语之异,不同儒者的理解有所不同,当代儒者确实需要在深入讨论中逐步形成一个共识,以表儒家之态,释天下之疑。2015-12-25余东海于南宁

(2015/12/25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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