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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先師說舊時貪腐

   
    ——王亞法
   先師吳耀南先生,一九四九年前是上海交通銀行的放款科長。
   先師舊學根基深厚,琴棋書畫,無不通曉,我每有求教,必是舉一反三,引經據典,唐宋詩詞,爛熟於心。
    一次先師和我聊起,“胡適之”對“孫悟空”的著名舊對,先師說:“我出個人名對給你對——‘舒舍予’。”


   我對不出,先師說:“我也想了很久,我曾用我的堂兄名‘吳尊我’對之,但尚屬勉強,因為‘舍予’是‘舒’,而“尊我”不能合成一個字。”
   接著他又給我講了許多關於吳尊我的軼事,他說吳尊我有兩句好詩,這是他遊秦淮河時寫的——“誰道金陵紫氣盡,我遊三宮六院來”。
   出國後,我在《大成》雜誌上讀到關於吳尊我先生和歐陽予倩的軼事,知道民國早年,他和羅癭公、齊如山等人一起,是著名的劇作家。
   先師的姑丈陸榮昌,晚清舉人,畢業于早稻田大學,是伊藤博文的得意弟子,在日本時跟隨孫中山,參加同盟會,南京政府成立後,參與創辦中華儲蓄銀行,曾在財政部任次長二十餘年。今人可能已不知陸榮昌其人了,但提及他是名媛陸小曼的尊人,大家就知道了。
   先師年輕時受陸榮昌庇蔭,任北京交通銀行放款部主任,閑時爲報社撰寫小品,并有《護國寺》、《槐蔭衚衕》……等長篇小說留世。
   先師喜愛京劇,曾拜余叔岩先生門下學唱老生,所以對舞臺布景,人物對話,舉止細節,心理刻畫等方面都很在行,他的教導,對我以後在小說中的人物塑造,幫助很大。
   因為和陸小曼的關係,先師与“創造社”和“新月社”的文人都很熟,他常爲徐志摩送稿件和書信給胡適和郭沫若。他說當年郭沫若的生活及極蹇厄,家裡全穿木屐,一大群孩子,居處髒亂不堪……尤其對後來郭沫若批判胡適的表現,頗表不齒。
   先師對徐志摩的印象也貶多於褒,這也許是受他姑媽,陸小曼母親的影響,因為陸母喜歡從西點軍事學校畢業的王賡。先師不屑於新詩,他說徐志摩不務正業,學術膚淺,用新詩胡弄青年,平時習慣將襯衫袖口翻捲,說話時手指點戳,缺乏文人气。
   文革後期發還炒家物資那陣,我去先師家,看見五斗櫥上多了一檯法國景泰藍打鐘,鎏金的鐘面,十分富麗。那時我年輕,對這件曾經類似在故宮鐘表館見過的物事感到稀奇。
   先師不屑道:“這是抄家物資處前幾天還來的,是件贓物,我每次看到它,心有不爽!”
   “贓物?為什麼?”我感到奇怪。
   先師說:“抗戰勝利後,我調上海交通銀行當放款部主任,不久有一筆數目巨大的放款案,貸款人已經買通我所有的屬下,我發覺其中有弊端,不予簽放。一天晚上,我從朋友家搓完麻將回家,看見門口停了一輛黑色轎車。我剛進門,車裡閃出兩個蒙面大漢,隨即進來,一個扛着麻袋,另一個掏出手槍,頂著我胸膛說吳先生,今天我倆受人之託,送禮物給先生,請你兩樣選一樣,一個是鈔票,一個是這個,說罷晃了晃手槍,另一位趕緊將麻袋送到我跟前——”
   說到這裡,先師不語。
   我有些緊張問:“後來怎樣?”
   先師吁了一口氣說:“還有什麽辦法,我只能指著麻袋說,當然喜歡鈔票,當然喜歡鈔票之外,還能說什麼……第二天一上班,下屬送來材料,我就把字簽了,整個科室暗中皆大歡喜,像沒有發生過任何事一樣……”
   抗戰勝利後,先師曾充當過接受大員,他講了許多在交通銀行保險庫搜查漢奸保險箱的故事。搜查員雖然背後有人監視,但他們各出奇謀,在衣袖里做手腳,查得鑽石和貴重物品,雙手一舉,東西就滑入衣袖的暗袋中去了……先師曾開啟過一隻保險箱,裡邊只有一束枯萎的玫瑰花和一雙玻璃絲襪,其事之怪誕,令人遐思……他曾想退休後,以此事做引子,構思一篇長篇言情小說,可惜抗戰勝利後的太平日子太短,不久社會就進入另外一種狀態,不需要這類小說了。
   聽先師說,當時上海交通銀行的行長李道南,納賄無數,行賄者以別墅和外國美女一併進貢,李照單全收。
   說起李道南,我又想起另一件事,信手拈來,一併表述。
   上海交通銀行副理吳肖園是李道南的親信,其夫人章述亭,是大風堂的早期門生。章述亭晚年,我與她過從甚密,曾聽她說起許多李道南的軼事。
   一九四九年,李道南逃港前,曾將一只牛皮手提箱寄存吳肖園家,一九六一年,香港和內地來往稍有寬鬆,李曾托友人來滬取回此箱,結果在交割時,打開此箱,見裡邊全是珍貴寶物,金光耀眼,使人目眩,記得有“珍妃金印”一方,宮廷玉雕數件,大如指甲般鑽石拳頭般大一包、鴿蛋大小珍珠幾十顆、大條無數……來人見此珍貴之物,不敢攜帶,仍暫寄存吳家。
   文革初起,蟊賊蜂起,有自製紅袖章造反派者,闖入吳家,撬開此箱,鑽石散落一地,滿室光彩斑斕,耀人眼目,抄家者爭相搶奪,場面混亂。當時豪傑並起,造反派山頭林立,吳家反復抄家,遭七次之多,此箱寶物究竟墮入誰家之手,直到章述亭訴說之時,尚未有下落。
   據聞文革抄家,李道南住上海北京西路的胞妹李瑪麗家,就抄出美國“克寧奶粉”有整卡車之多。
   先師說,抗戰後國民黨的官場貪腐成風,一片混亂,其政權的合法性,如泰山崩塌,冰川消融,漢奸四處行賄,接收大員納之不恭,有的接收大員甚至連漢奸的別墅和小老婆一同笑納,短短三年,國民黨的威望一瀉千里,如日中天的抗日領袖蔣委員長,變成了遭人唾棄的蔣匪幫。
   無獨有偶,周永康、谷俊山一夥,權利比李道南更大,慾壑比李道南更貪,官場的腐敗面更廣,兩者相比,實是小巫見大巫,有過之而無不及了。
   當時國民黨新聞審查嚴格,尚有張恨水先生之《五子登科》小說揭露,時下呢——
   世道兇吉,世人正側目視之——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2015/11/23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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