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彪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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敗訴多於勝訴的名律師(下)


   滕彪:我不接受不公正批評
   
   
   在一審被判處死刑後,夏俊峰的妻子張晶找到滕彪,請求他做自己丈夫的辯護律師,於是也就有了後來被一些網友稱為“這個時代最優異的死刑辯詞”的滕彪為夏俊峰二審的辯詞。在這份辯詞中,滕彪列舉了18個城管打死小販的案例,解析夏俊峰之所以會出手殺死兩名城管的社會背景:

   
   “1997年城管出現以來,弊端早已顯現,所犯罪行纍纍,可謂民怨沸騰。迄今未有一部全國性的《城市管理法》或者行政法規,城管‘執法’從來於法無據;執法缺乏統一性和規範性,領導機構缺失;法律監督缺位,僭越公安權力;城管隊員法律身份不明,素質參差不齊,打手流氓混跡其中,借執法之名、行奪財謀私擾民害民之實,所在多有。
   
   根據夏俊峰當庭回答本辯護人的提問,他根本無法確定,自己被毆打何時結束以及會有何種結果。城管野蠻執法人所共知,城管打人事件幾乎天天都有,而城管毆打公民致死的案件也不在少數。在互聯網上Google‘城管野蠻執法’有26.1萬條結果,‘城管打死小販’有60.2萬條結果,‘城管暴力致死’有78.2萬條結果……
   
   不要以為這些和本案沒有直接關係的事實真的與本案無關。這些事實(不管夏俊峰本人有沒有清楚地了解全部城管暴行),在一個具體的案件裡已經成為相關參與者的常識,或不言自明的社會認知或潛意識。這些社會事實已經深深嵌入行動者,成為行動者做出反應的理所當然的、無需思索的條件。”
   
   2011年5月9日,遼寧省高級人民法院作出終審判決,維持一審判決,判處夏俊峰死刑。最終,夏在2013年9月被執行了死刑。
   
   但就是這份二審辯詞給滕彪招致了很多非議,有些人甚至將夏俊峰二審仍然被判死刑歸罪於滕彪的這份辯詞,認為他為夏俊峰做無罪辯護是錯誤的。
   
   新浪網友@北堂有萱說:“夏俊峰案裡,無論如何都有兩條人命一個重傷,最多辯防衛過當,滕彪的無罪辯護確實是把人往溝裡帶,上次盲人的事裡此人表現也是如此。是真不懂還是只求自己出名?法治的核心首先是平等,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目前不是,所以輿論一面倒同情夏俊峰。但平等也意味著任何人的命都是生命,包括城管。”
   
   知乎網友@閑敲棋子落燈花說:“但凡看了屍檢報告的人都知道不可能無罪辯護,背部有刀傷,說明城管是背對時被捅,一個人背對你能給你造成生命威脅?但有罪辯護就可以不死,比如說衝動等等的,不是沒有先例的。這一點辯護律師相信也十分清楚。一個律師,他的道德就是最大限度的保護他的僱主,明明知道如何可以保命卻不這麼做,請問這是為什麼?只能說可惜有人要拿別人的血搏自己的名聲,吃人血饅頭。”
   
   “我完全不接受”
   
   二審之後,由於當時滕彪已經離開北京前往深圳了,於是在許志永的牽線下,另一位知名律師陳有西擔任了夏俊峰的死刑复核律師;但是就連陳有西也對他的做法有異議:“(滕彪的做法)勢必會導致這個案子非常複雜,不利於這個案子合情合理的解決。”陳有西的看法同時還得到了著名律師張思之的贊同。
   
   對於這些批評,滕彪的態度非常鮮明,他對《名星》說:“如果批評是正確的,我當然是會接受的;但是這些批評我是完全不接受。”談及不接受的原因,他解釋說:
   
   “這個案件的一審律師是當地的,他不想也沒有能力將案件公開化,吸引全國的關注。被告一審被判了死刑,他的妻子找到我,請我做二審的律師。我當時認為必須要讓公眾參與到這個案件中來,否則二審維持死刑判決是毫無懸念的。對此,我們也徵求了家屬的意見,家屬也同意我們的看法,認同我們的思路。於是,我們才找來媒體公開此事,由此引起了網民的討論,此案成為了當時全國知名的案件。雖然夏俊峰最後仍然被執行了死刑,但是二審和死刑复核拖了好幾年,如果沒有輿論的關注和壓力是不可能的,二審和死刑复核也許很快就會完成。”
   
   關於滕彪認為自己的策略為夏俊峰至少爭取了多活幾年的機會,連不贊成滕彪做法的陳有西當時也承認:“這個案子之所以到現在還會拖著,就是因為夏俊峰的二審辯護團隊,由於他們跟媒體的合作,把事情真相公開化,引起了全國性的關注。”
   
   另外其他業內律師也認為,案件久拖不決的一種可能是“最高法院要考慮案件的社會影響”。
   
   另外,滕彪也否認自己將這個案件“政治化”,他說:“我沒有政治化這個案件,我只是讓大家都知道了這個事情。我在辯護詞中列舉的城管打死商販的例子是為了證明夏俊峰在當時所處的社會環境中是有正當防衛理由的,那他一瞬間做出決定時所處的環境。我並沒有將這個案件直接指向質疑城管制度。”
   
   而對於陳有西對自己的批評,滕彪表示自己完全不能接受:“他不公正地批評我搞政治化,這點我完全不接受;他的思路也是有問題的,他不希望輿論過多地介入。在他代理案件之後沒有繼續保持我的思路,公眾關注就少了很多。”
   
   雖然不認同陳有西的辯護策略,但是滕彪並沒有將夏俊峰最終被執行死刑歸罪於陳有西:“在案件的三個不同階段有三個律師,採取了三種不同的辯護策略;但是一審死刑,二審死刑,死刑复核維持原判——每次的結果都是死刑,這就說明當局想讓夏死,誰都攔不住。這是一場政治博弈,當局把法院當屠刀。”
   
   (《滕彪:敗訴多於勝訴的名律師》連載5。《名星》第9期)
   
   
   滕彪:中國政府維穩行動力空前
   
   
   《名星》特約記者 夏初
   
   從2012年9月開始,滕彪受香港中文大學邀請赴港開始了兩年的訪問學者生涯,研究中國的人權運動和人權保障問題;但是他並沒有選擇到香港居住,而是把家安在了深圳,每週過港幾次。
   
   滕彪說,在香港的這兩年中,他還是收穫頗豐的,因為在那裡他看到了很多以前沒有機會看到的中國人權資料,並且出席了很多中國人權方面的學術會議,與來自世界各地的學者進行交流。
   
   同時,他也對香港的人權和民主狀況有了更加直觀和深刻地體會,並為香港的民主前景感到擔憂:“我以前對香港了解很少,認為香港不存在什麼太大的民主和人權問題,一提到民主和人權,那都是大陸的事情。但是來到香港後才發現,現在香港所面臨的民主人權問題非常嚴重,而且香港的問題不是自己的問題,而是與中國大陸的政治環境聯繫在一起的。”
   
   滕彪認為,香港現在正處於十分關鍵的歷史關頭,中國政府已經公開違背包括“港人治港,高度自治”在內的等之前對於香港的承諾,而且這種背棄承諾的行為是從1997年之後就開始的——最明顯的例子就是將香港特首普選的日期一拖再拖,且附加了很多不正常的限制條件,“北京完全不想看到香港有真正的普選”。
   
   習近平上台之後,中國政府甚至連之前的“遮羞布”都不要了,滕彪舉了2014年劉進圖遇襲和一些媒體的人員非正常調動為例,認為中共目前正通過資本滲透的方式控制香港媒體——而且除了媒體之外,香港的政法系統,乃至大學的獨立性都在受到侵蝕。
   
   
    滕彪。
   
   談及輿論關注的焦點“佔領中環”運動,滕彪說發起和參與這場運動的人很多都是溫和的知識分子,包括大學教師和律師。他們之所以會站出來,是因為現在香港人普遍處於一種對於香港前景的憂慮中。但是對於“佔中”的結果,滕彪說:“恐怕很少會有人對前景樂觀”,因為“大陸政府太強大了,且不按常理出牌,他們25年前可以用坦克和機關槍對付和平示威的群眾,那麼這次在香港,他們也有可能會做出一些可怕的事情來。”
   
   另外中國政府的“狡猾”也是滕彪對於香港民主前景憂心忡忡的一個原因:“北京還非常善於操控國際人權機制和雙邊條約等,它可以承諾很多東西,並做出讓步;但是一旦條件允許,它就會反悔,會毫不猶豫地翻臉——這讓香港人很悲觀。但是我和佔中的發起人都認為,如果不拼搏一下的話,香港就更沒希望了;拼搏一下,也許還有一絲希望。不拼搏就等於投降,香港的民主自由就再也沒有希望了,會迅速被‘大陸’化。”
   
   
   從維穩控制到清洗掃蕩
   
   
   與香港相比,自習近平上台後,大陸民主環境的惡化更是觸目驚心,用滕彪的話說就是大陸現在已經從原來的“維穩控制模式”轉變為現在的“清洗和掃蕩模式”——“抓人的數量大大增加,抓人的門檻大大降低;以前是抓明顯過了紅線的,有組織力,行動力和影響力的,當局無法忍受的人;現在則是要徹底摧毀民間力量,把所有有行動力的都抓起來。從數量上看,自2013年3月到2014年6月,不算由於新疆西藏問題被抓的,光維權人士就已經逮捕了300多人,大大超過了之前幾年的總和。”
   
   滕彪認為,這種大規模密集地鎮壓已經產生了影響,大陸的民主維權活動已經進入了低谷,但是人們也不必過分悲觀:“從長遠看,民間社會的反抗還是會復甦並成長壯大的,沒有任何力量能抵制這一趨勢,民間社會才是中國真正的希望所在。”
   
   滕彪還指出,像2014年上半年這樣的密集穩控的成本是很高的,很多人被逮捕,被軟禁,被監視和被旅遊——這需要大量的人力和無力投入,因此不會維持太久,“所以‘六四’之後已經有一批人被陸續放了出來,被旅遊的人也被允許回家了”。但是中國政府對於整個民間社會壓制的態勢是不會改變的,“看不出整體上有放鬆的態勢”。
   
   對於目前中國大陸的政治局勢,滕彪的老友,著名艾滋病領域維權人士萬延海有著自己的解讀,他對《名星》記者說,目前習近平對於大陸民主維權人士的鎮壓主要原因是他沒有“安全感”:“我同意滕彪對於目前形勢的看法,但是我們可以看到從習近平掌權以來,他就面對着來自多方面的壓力和威脅,內有薄熙來和周永康等人及其背後集團;外部的國際環境也不好,美國試圖聯手中國周邊國家,中日關係也一直處於緊張狀態中——這一切促使了習近平認為目前最大的一個任務就是維護自己的統治權,一切可能危及到他統治的都會遭到鎮壓。”
   
   萬延海還表示,他不贊成像“重返天安門”這樣會引起習近平警覺,感到有威脅其統治的活動。他認為組織這樣活動的人都是比較“懶”的,光喊喊口號是沒有用的,不如把精力放到做一些具體推動改善中國人權和民生的事情上。“目前習近平對於人權領域也不是完全打壓的,主要是針對那些他覺得有政治挑戰性和政治顛覆性的,這表明中國目前還是一個極權社會,共產黨的肚量還是不夠,容忍不了反對聲音。但是我認為中國的民主維權人士還是應該踏踏實實做一些實事來推動民主,改善民生;否則光喊口號的話,老百姓也不會支持你”,萬延海對《名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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