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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与共和-袁红冰(四)

第四节 法治
   
   
     一、 法治的含义
   

     法是一种古老的人文现象,法治也是几乎与法同样古老的理想。 但是,法治的实现却不与法同生共长。 有法而无法治,曾经是极其漫长的历史过程。
   
     法是具有社会普遍性的意志形式,任何特殊意志要对社会进行统治或者管理,都只有通过法的形式, 才能获得可以作用于全社会的普遍性。 可以说,法是特殊意志的扩大器,是作为特殊意志存在的生命管理社会不可缺少的杠杆,只要存在着对全社会进行管理的必要性,法就不可缺少,而无论这种管理的政治性质如何。 各级官吏忠实执行法律,是统治意志得以实现的基本条件,所以,强调依法行使权力就成为法律现象中一个具有超时代共性的主题。 即使是典型人治的绝对君主制政治下,也必然要求国家官吏依法行使权力,因此, "依法行使国家权力"的观念,并不能清晰准确地刻画出法治的形象。
   
     法治首先是关于国家最高行政权的概念。 如果国家最高行政权是以超越法律的特权个体意志或者特权集团的意志作为最终的价值尺度,这就是人治的特性; 如果法成为国家最高行政权的最终价值尺度, 这便是法治的特点。
   
     其次, 法治是关于国家立法权的概念。 为了使法确实成为国家最高行政权的最终价值尺度,就必须实行立法权和行政权的分离。 因为,立法权是法律之母, 如果立法权与行政权合一,行政权就以立法权为中介而成为法的权力根据。 在这种情况下,法就不可能拥有对国家最高行政权的权威,相反,行政权就以法的权力根据的资格,获得主宰法的能力, 行政权力拥有者的特殊意志,就成为法的意志的根据。 另外,为了实现法对的行政权的优势,使法成为行政权运行不能不遵守的规则,就必须有强有力的监督机制对行政权进行严格监督。 行政权是一匹野性未驯的马,只有在监督的缰绳控驭下,它才会追逐正义。行政权一旦超越了监督,立法权就只不过是一个橡皮图章而已。 这个橡皮图章的唯一作用就是在行政权的屁股上盖上合法性印记。
   
     最后, 法治还是同法的根本性质有关的概念。 法的最高权威性是法治的根本特性之一。 但是,法毕竟是生命创造的,并且以为生命服务为宗旨,因此,法的最高权威性不应当理解为一种高于生命的地位, 而只意味着法作为普遍性的意志形式高于任何个体的特殊意志的地位。 然而,这种高于任何特殊意志的权威性,又是以法具备所有特殊意志的共和品质来论证其正义性。 当法是个别特殊意志或者特权集团的意志的普遍性形式时,法的最高权威性就无法在民主共和精神中找到合理性根据,而只能在专制政治的理论逻辑中得到确认,因为,在上述情况下,法只不过是独裁人格的国家强制力化。 只有法成为所有公民特殊意志的共和意志形式时,法才能以其共和性而高于特殊性,并成为以实现生命的自由原则为目标的最高权威。 所以,法只有具备了共和意志形式的品质,其最高权威性才是合理的,丧失了共和意志形式的品质,法的最高权威性就异化为压抑生命自由的力量。
   
     二、 人性的弱点和法的优势
   
     生命是在超越自然的过程中获得只属于自己的独特命运的----生命以情感铸造的意义超越自然物性,而成为精神的存在; 以理性发掘的自然规则,使自己获得按照意义和价值观念的引导征服自然的能力。
   
     生命以精神高于万物,又以自然本能而同于万物。 精神是超越自然的生命的独特性,是生命的意境本质;自然本能是精神的物性基础,是生命本质在自然中的实际性存在的基础。
   
     自然不追求意义, 也没有价值的判断,因此,生命的自然本能本身只是一种无所谓善恶的物性存在能力。 价值判断是精神的特权,是否与生命超越自然和宿命的根本意义一致, 就成为善与恶之间的界碑。 而自然本能是生命的自然性,是需要超越的纯粹的物性存在,产生于自然本能的私欲, 如果不能在人文意境中升华为个性,并以此体现人文精神对自然物性的超越,那么,它就只能成为使人与人之间形成兽与兽的关系的因素,只能成为使生命自然物性化而不是人文精神化的因素。 所以,自然本能在精神的视野中是恶的根源。
   
     正因为本能是生命在自然中存在的不可缺少的物性根据,所以,恶是长在的;正由于生命具有超越自然的精神能力, 所以, 善可以成为生命的目标。生命不是走一条向上的路,通向意义之路,就是走一条向下的路, 通向自然本能的路,通向兽性的路。 然而,向上的路往往是艰难的跋涉,走向下的路虽然会时时感到精神的空虚,但是,物欲的享乐却会使精神的空虚中充盈着物性的快感----向上的路是艰难的,超越是艰难的,意义是艰难的,善是艰难的; 而向下的路是轻松的,回归自然是轻松的,因为,纯粹的物性快感和私欲绝对的意识是自然所赐予的,它不需要创造的艰辛。 这正是人性的弱点之所在。
   
     善是创造的,因而是艰难的; 恶是自然存在的,因而是轻松的。 将社会正义的理想建立在任何特殊意志之上,都会使社会正义处于危险之中,都不能使社会正义获得稳定、坚硬的基石。特殊意志一旦成为国家权力的意志,国家权力就处于私利化的现实危险中。 而国家权力的私利化,就是特权政治的人性根源,就是独裁专制的权力意志。 如果说私欲是恶的根源,那么,私欲的国家权力化就是万恶之源。
   
     人治就是特殊意志成为国家权力的状况,就是特殊意志的非共和性的国家权力化。 因为,人治总是与专制政治相联,而与民主共和精神相悖。
   
     法是生命克服人性的弱点,以确立社会正义的一种意志形式。 法因为超越了生命个体性而丧失了生命能动性,但是,法也同时具有了摆脱自然本能,而只确认人性之善的可能。 法就是生命超越自身自然性的一种意志形式。
   
     法并不能仅因为其形式当然成为善的意志,而只是由于超越了生命自然个体性从而具有了摆脱本能的影响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向现实的转化要以法的合法性为条件,即要以法的内容非特殊意志化,以法的价值根据与生命自由原则一致为条件。当亚里斯多德提出法是正义的体现时, 他只说出了一半真理, 只有说具有合法性的法是正义的体现时,才是说出了真理的全部。
   
     具有合法性的法成为国家权力的意志,是人性的善成为国家权力意志的状况,具有合法性的法以国家权力为工具建造秩序,便是社会正义实现其原则的过程----具有合法性的法成为国家权力行为的权威, 善就成为社会行为范畴内的强制性尺度。这正是法治的合理性根据。如果说法是生命超越自身个体性限制的一种普遍意志形式, 法治就不仅是意志形式的超越, 而且是意志内容的超越,而这种超越是人类迄今所能寻找到的一种以善为标准确立社会正义的最基本的方法。
   
     三、 法与公民权利的关系
   
     法治要求法成为确立社会秩序的最高权威,同时,法的这种最高权威性又必须以全体公民平等拥有的立法权能作为根据。这就使法与公民权利的关系具有了两个不同含义的层次,即法由于是产生于公民的立法权能而成为低于生命的现象,又由于具有确立社会秩序的最高权威而高于任何公民个体的权利。
   
     法必须以全体公民平等拥有的立法权能为根据,并不是由于生命具有自然赋予的平等权利。 同价值观念有关的范畴内,自然什么也没有赋予人类,因为,自然没有产生价值观念的能力,它不能赋予它本身没有的东西。 包括权利意识在内的所有价值观念,都是生命自己创造的人文世界的特色, 所以,一切价值判断都应当也只能从人类的命运中去寻找根据。
   
     公民平等的立法权能是基于保证法的合法性的需要。 法的合法性的要求之一,就在于法必须是全体社会成员意志的共和形式。 法具有共和意志形式的品质又必须以全体公民的意志通过立法权能的表现为前提。当然,公民立法权能的实现方式依据时代和民族的条件不同而有所不同,但是,上述原则是不变的。 如果只有某些生命个体拥有立法权能,法就完全失去获得全体公民共和意志形式的品质的可能性,法就只能是特权专制政治的意志。 而专制政治正是对生命自由原则的否定。所以,全体公民平等的立法权能乃是来自于保障法的共和品质,从而保障实现生命自由原则和超越意志的需要;是来自于生命本身的命运。 这样,法就不是生命之上的自在的意志,而是生命之中的存在。 生命之上的自在的最高权威,必然有压抑生命的倾向;生命之中的自主的最高权威,才是生命自主追求幸福的标志。
   
     法因产生于公民的权利而低于生命,同时,又以共和意志的资格高于任何特殊权利意志。 法的最高权威性含义之一,就在于法高于任何个体的或者个别集团的特殊意志。个体的权利必须以法的确认为前提,任何特殊意志的权利要求如果同法的精神相冲突,就要受到国家强制力的否定。 只有如此,特殊意志之间才能以法为基准形成互相尊重的关系,并进而形成互相利益的关系。
   
     特殊权利意志不能以法是产生于公民立法权能为理由,而要求高于法律的地位。因为,法并不是产生于个别的公民权利意志,而是全体公民立法权能合力的结果。如果特殊权利意志可以提出法律之外的权利要求,社会就将在共和精神的崩溃中陷于没有正义标准的混乱,特殊权利意志之间则将以社会个体权利绝对性观念为原则,形成互相剥夺,互相伤害的兽性的关系。 所以,法高于任何特殊权利意志,是以和谐互利的社会关系体现社会正义所必须的。
   
     讨论到此,可以得出结论----确认法低于生命,低于生命的权利意志,是为了剥夺法的非生命的权威性; 是为了体现法作为生命之善象征的本性; 是为了只以人性中善的原则,而不是以任何生命之外的绝对者作为法的尺度。 确认法高于任何特殊权利意志,是为了以共和精神阻止个体权利绝对观念的现实化; 是为了将生命自然本能之恶排除在法的精神之外; 是为了以共和的良知,而不是绝对的私欲作为社会关系的准则。
   
     四、 民主共和精神要求法成为社会共同意志的象征
   
     法是统治阶级的意志----这种观念用以表述专制政治的法无疑是准确的。 因为,专制政治是一种政治特权阶级同整个社会对立的政治体制,是政治特权集团以国家强制力压抑其他社会成员自由权利的体制,是以兽性原则处理不同利益阶层之间的关系的体制。以这种体制为政治依据的法当然是处于政治特权地位的统治阶级意志的表现。 但是,人类并非必须选择专制政治,因此,法也并不一定是统治阶级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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