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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记事三


    非智
   
    他来的早了,停好车,还有充裕时间,他慢悠悠地逛到地区法院。
    这次的开庭在不同的法庭,还是五楼,是在最右边的五号庭。他原以为这次还会像上次一样看到走廊有很多人在等开庭,不料,上楼后,见到庭外没几人,凯文律师也没在庭外走廊,他以为是他到得早了。

    他的开庭时间还是早上十点,看了一下时间,还有十分钟。他还在走廊上琢磨是否给凯文挂个手机,一个四十几岁,身材肥胖,制服将身体挤得鼓鼓的,走路一晃一晃的法警向他走来,问:“几号法庭?”“五号”他简短回答,“诺,就在那边。”胖法警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房间,房间门关着,也许还早,他这样想,便说“我知道了,谢谢。”法警见他没动,又说“知道了,怎么不进去?”“开庭了吗?”他有点诧然,“是啊,大家都进去了。”法警不以为然地说,然后又摇摇晃晃地往前走。是个巡庭法警吧,他想,急忙往五号法庭走去,门一拉,他才发现,庭里已坐满了人,凯文正在律师席上埋头看什么文件。
    这个五号庭,同上次的三号庭,略有不同,似乎小了些,没有大玻璃窗的监视室,同样有二层高台,但法官下面的高台只有一台电脑,坐一个戴眼镜,领带整齐,下巴刮得光光的男性记事人员,开始他还误以为这人就是法官。法警依然是那位亚裔,另一位法警也没变,坐在麦克风前面,警察起诉人员今天只有二位,一男一女,面前堆着一大堆文件。
    还没开庭,但大家等着,法庭只有叽叽喳喳小声说话的声音。一会儿,亚裔法警又来要大家将手机关掉或搞成静音,他把手机搞成静音,顺便看了下时间,差三分钟十点。
    在没有联系上警官汤姆后,律师凯文又建议再延期开庭,他有些困惑,就这样不断延期开庭行吗?而且,延期了,警察那边没有消息,不是更耽误时间吗?他是做好上法庭的准备,况且他也告知那些证人准备出庭作证,有几个豪爽应诺,一两个吞吞吐吐,不过,他认为,只要有三个证人也已足够,不管花多少钱,这清白是要洗刷的,而且他妻子也表示无论花多少钱,都要为他洗清罪名。“你认为还需要再延期?如果延期没能达到什么效果,我还是觉得直接开庭好。”这是他的意见,因为他是完全有把握打赢这场官司的。凯文说,“再试试,如果这次不行,我们就准备开庭。”也许是人们潜意识认定律师在处理案子时的主张总是“正确”之故,最后当事人多采纳了律师的建议。他也一样,虽然对律师同警察联系迟迟没有结果还有些想法,但还是同意律师意见,准备要求再一次延期开庭。
    准十点,法官从小门进来,等大家刷地站起来弯腰后,就坐到他的位子上。这次的法官还是男的,打了个黄色领带,戴着副眼镜,样子很像他大学里的一个教授。这位大学教授模样的法官清了清嗓子,就开始问下面的法警有关开庭的案子安排。已有上次的经验,这次他已淡定多了,他知道第一个案子一定不会是他的,所以只有耐心等待。
    第一个案子是一个殴打伤人案,出庭的是一个小个子,留着长头发,走路弓着背的年轻白人,从他面前经过时,他看到这个年轻人的眼神带着股凌厉之气,似乎随时都会对在他面前的人发起攻击。年轻人的律师,一个带着“基帕”小帽的犹太人,也从律师席上走出来,随着年轻人站到被告席。
    法官确认了被告的名字是肖恩后,对着面前一张纸,将肖恩被起诉原因念了一遍,随后起诉方的代理,那位肩上有三道杠的男警察就站起来,对着麦克风说“肖恩先生于去年七月十八日在肯宁顿的一次公共聚会上殴打人,还跳上那人的身上,将那人打伤,情节严重,而且,肖恩先生有过多次攻击殴打他人的历史,这已是第三次了。希望法官能对肖恩先生严判入监狱。”
    “我不同意判肖恩先生入监狱。是的,肖恩先生是有过多次打人的事,他也认罪,而且也对被打者道歉。不过,那都是在别人欺负他后,他的自然的回应,也可以说是一种自我保护。我们也清楚肖恩先生是个容易暴怒的人,他的家庭医生说他有抑郁症,对他的处理,应该是到医院去,而不是到监狱里,请法官裁决。”肖恩的律师在法官同意他发言时,对肖恩做了辩护。
    “我认为这个小伙子是有问题,”法官在听完警察起诉及律师辩护后说,“他三次打人,特别是这第三次更为恶劣,他必须得到教训,必须为他所做的愚蠢行为付出代价,但我不想将他送入监狱,我更倾向让他去看心里医生。 我的决定是罚款$5000, 即刻安排肖恩找心里医生。”法官说完,将手上那张纸往下递给男性书记员。警察起诉员也没再有什么异议,肖恩和他的犹太律师听完审判后,就从被告席上退出。在法庭,法官的话就是绝对权威,如果说在民主国家,没有威权,不讲威权,那是不全面的;在民主国家,总统总理不威权,但法律是威权的,代表法律的法官是威权的。法官可以传召总统总理到庭听讯,但是总统总理却不能干涉法官的判案,虽然澳洲宪法规定议会有权力推翻法官的判决,但由于司法高度独立,在历史上基本没有发生议会推翻法官判决的事。任何人都有再进一步上诉的权利,但那是到更高一级法庭,而不是到更高一级的政府部门或官员那里,什么上访之类的现象,完全不可能出现,有问题,有纠纷,直接就到法庭上,由法官解决,而不是由官员批条子做指示解决。
    再下来的案子是一个在押犯人,听到法警宣告后,他从右手边的小门进入木围栏围住的聆讯处,同时进来的有二个看押人员,看押人员穿的不是警察制服,而是保安制服。在澳洲,政府为省钱,连监狱也让私人保安看管。被起诉的犯人没有穿囚衣,体格健壮,脸上留着稀稀拉拉的胡子,一进来,就往旁边椅子一坐,低下头,也不看法官席。两个看押人员一个站在小门边,一个就近站在犯人身边,犯人没有戴手铐,看押人员也没佩戴任何武器。
    犯人叫迈克逊,是个盗窃犯,因盗窃已被判入狱,在蹲监狱期间,警察部门又破获了一起盗窃案,经审查发现,窃贼竟然还是这个迈克逊,于是又将蹲监狱的他再次起诉。警察的起诉说,迈克逊是个惯犯,已多次因为破门或破窗盗窃被判入监狱,但总是贼心不改,放出来后又作案。最近警察所破这个案子是在迈克逊被捕之前所犯,但迈克逊被捕后并没有坦白交代,等到警察抓到这个案子的另一个同犯,才把他也告出来,故此,法庭将他从监狱里传来听审。
    听到法官在确认名字时,犯人迈克逊站起来走到木围栏边,面对着法官,毫无表情,一脸任你怎么判都行的无所谓的样子,他没有律师为他辩护,这个案子估计是走过场的一种形式,因为迈克逊早已被判入监狱,罪名是确凿无疑的,现在不过是再给他加刑罢了。果然,法官很严厉地说迈克逊累教不改,没有忏悔之心,没有坦白交代之意,已对社会和他人的生活构成威胁,故此再加判10个月刑期。迈克逊听了法官判词,没有吭声,傍边的看押人员对他小声说了什么,他急忙点头对法官说:谢谢法官先生。然后掉头就走,二位看押人员随后也跟着出去。
    这个案子审理不长,大约不到10分钟,他看了下表,早已十点二十五,这次他打的停车卡只有一个小时,上次到法庭,只半小时就结束,所以这次他想,停车一个小时足够。
    他期盼着下一个案子会是他的,但这时法警又宣告了另一个案子,被起诉者叫威廉顿,法警高声念出威廉顿名字后,竟没见到任何人站到被告席,他正在纳闷,听到法官通过麦克风对着他头上挂在墙上的一个屏幕说话,他才知道,在澳洲还可以有影视庭审。在屏幕上的威廉顿从监狱里同法官对话,声音沙哑,也许是那边话筒的问题,断断续续,他才听出原来这个在监狱的威廉顿向法庭申请假释,理由是他的母亲生病需要他看顾。法官问为什么他妻子不能看顾他的母亲?威廉顿说,他的二个儿子已经够他妻子忙累,哪里还有时间照看他的母亲,他要求法官发仁慈,能同意给他假释,法官说,他可以考虑这个问题,但需要威廉顿递交假释申请,威廉顿说他已递交了,法官问,哪个律师递交的?威廉顿说,他没有请律师,由他自己递交的,法官告诉威廉顿,最好由律师递交,法官对着屏幕说,你现在所要做的事,是找个律师,然后由他向法庭递交申请。屏幕里的威廉顿似乎还想申辩什么,叨唠了几句,法官说,这是他的建议,如果威廉顿想获得法庭同意给他假释,最好去找个律师。屏幕上最后说,好的,谢谢法官先生,然后就安静下来了。
    这时凯文走过来低声对他说:“可能下一个案子就是你的了,我已同起诉警官沟通了,希望他同意把案子再延期,警官同意了,现在就需要法官同意并确定下一次的开庭日期。”
   他点点头说:“就这样吧,我真不希望这个案子拖太久。”
   凯文说:“如果警察不撤诉,这个案子就需要证人出庭,那时间更长,可能需要一年多才能结束,当然,除非你放弃申辩而认罪,那样就可能在今天结案,最多就是判罚款。不过,这个‘人身攻击罪 ’可是要跟着你好长时间的。”
    认罪是不可能的,因为本来就没有罪,何来罪认?他知道多数律师办理华人案子都简单迅速,因为,几乎大部分华人都选择认罪被罚款这样的结果,当然,一般律师也会提出这样的建议,“认罪”接收罚款结束案子回家的结果,虽然挂着个“罪名”,但是比之长时间请律师在法庭上申辩,金钱和时间是节省许多,这里的律师算费,是以分钟计算的,收你一个邮件,打你一个电话,都要收钱。而且像这种小案,所挂的“罪名”微不足道,所以,有些人也不在意,能省钱最好。但他不这样认为,清白就是清白,不能为怕麻烦为省钱而无辜获罪,这官司他一定是要打到底的,无论时间多长,无论花多少钱,这就是他的性格,倔强、坦直。
    听到他再次同意延期后,凯文就退回到他的律师席。
    下一个案子还不是他的,这个早晨审理的案子竟那么多,怪不得法庭准时开庭,上一次法庭的经验根本不能适合今天的情况,看来,要熟悉法庭程序,不是来了一次两次就能够做到的。他开始担忧他停车超时被罚,想再去投币加时,又担忧离开时案子刚轮到他,那就糟了。心里有了担忧,就没再在意到底法官审的是什么案。在法警嗡嗡地公布被告名字时,只见一个高个子穿着黑色西装,蓝色领带的白人,同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亚洲人随着他们的律师一起走到被告席,他只听到,他们的律师要求法庭延期他们的案子,法官同意了,不一会儿功夫,这三人都退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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