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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桑-晓剑著(终)

(33)
    
     陕北汉子霍达东自做主张,不顾阻拦地强行打开了共产邪党的粮库,向灾民放粮。这距离他二十岁时砸反动官府的粮库整整相隔了三十九个春秋,这期间经历了中国共产邪党诞生、土地革命、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三反、五反”、反右派、大跃进等一系列巨大的、有些是震惊世界的历史事件。
     这两次举动也许并非一个人生命历程的重复,也不能用等号相联系,但作为一个中国的农民来说,这两次举动的出现都是必然的、毫无疑义的,那就是:力图改变农民悲惨的命运,解救农民于水深火热之中!  霍达东是怀着一种极为矛盾的心理状态与李仲海等人乘坐火车到北京参加第二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的。
     北京己经遍布春天的气息,杨柳返绿,燕子飞舞,为共和国建立十周年献礼而建设的十大建筑有的已经完工,有的正在紧张施工,古老肃穆的古城因着这些建筑而平添了些异样的情调,只是那灰色的高大城墙依然使人感到一种传统的束缚。

     刚刚住下,和霍达东与李仲海在延安时就熟识的老朋友习仲勋同志拿着个小册子来找他们了,此时习仲勋已经身为国务院副总理。
     “仲海,达东同志,这是近期各地农村情况汇编,你们省春荒出现了八十万灾民,我可替你们担着心哩。怎么样,要不要我向周总理打个招呼,先发点救济粮过去,再把你们五九年的征购粮数字减一点?” 习仲勋对这两个陕北老战友还是很关切的。
     李仲海如同受了侮辱似地顿时涨红了面孔,已经发福的身体抖动了一下,他急着问:“谁说我们省有八十万灾民,这是造谣哩!”
     霍达东垂下头,低声说:“中央要数字,是我派人去统计的,不十分精确,可也八九不离十。”
     李仲海勃然大怒,他那因受伤而留下一块疤的额头闪出晦暗的光:“霍达东同志,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不经过省委讨论呢?这简直是目无组织纪律,回去省委常委要讨论这件事,要、要处分……”
     霍达东有些愧疚和不安,他慑蠕着:“中央要数字要得急,所以我就没向省委汇报,谁知道中央会出情况汇编哩,我……”
     习仲勋不好参与一个省内的争执,他笑笑说:“这都是参考,准确情况以这次大会你们的发言为准。达东是好意,想给省里减轻点压力,仲海也是好意,不愿让省里的形象受到损害,没啥可争的。好了,我就是先来看看你们,生活上有啥不方便的只管提,我这半个管家一定尽力解决。”
     习仲勋走了,李仲海还是不依不饶地又训了霍达东好一会儿 。
     霍达东没有反驳,因为这个问题正是他心理矛盾所在。
     春节过后,他跑了A省省会周围的一些农村,发现春荒已经很严重,不少村子已经缺粮断炊,有人还悄悄地告诉他有饿死人的情况发生,不过他没见到,也就没有当真,生病也会死人哩,咋一定就是饿死的,不过,粮食问题确实已经十分严重。
     他在一个人民公社已经冷冷落落地食堂里吃了一顿饭,已经是特殊照顾他了,只有一个摸和一碗玉米面稀饭,其他陪同人员则只有稀饭喝。
     他问社长:“你给我说实话,粮库里还有多少粮?不说实话我撤你的职!”
     社长哭丧着脸说:“还有几千斤玉米种子,你们喝的稀饭就是用种子磨的面,你吃的那摸是花十块钱高价买来的。”
     “那社员吃啥?”
     “有一半人逃荒去了,剩下的吃刚冒芽的榆树叶子和去年留下来的沤肥的红薯蔓。不过,请霍书记放心,只要抗过这三个月,麦子收下来就没问题了,咱绝不会拖大跃进的后腿,绝不会给人民公社抹黑。”那社长激动地表示。
     “好同志哩!”霍达东拍了他肩膀一下。
     回到省城之后,他就准备参加北京的人民代表大会,没有时间往更偏远的地方去了解情况了。
     从感情上讲,他一点也不愿意A省出现灾民,出现粮荒,出现任何不好的现象,作为A省的领导之一,他也不愿被人家看笑话哩,尤其是不能给那些反对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这三面红旗的人授以口实,他是坚决拥护这三面红旗的,因为他认为这三面红旗可以让农民走人天堂。
     然而,从理智上讲,他又不得不承认现实,这现实还很严峻哩,几十万人没有饭吃,这对任何一个主管农业的副省长来说都不是件光彩的事,也不是件容易解决的事。若视而不见,假装没有,只会是自欺欺人,到时问题更为严重了,负责任的仍旧是他。
     说实话,给脸上抹黑;不说实话,又昧良心,他左右为难。于是,他只能借那个公社社长的话来安慰自己,“抗过三个月,麦子收下来就没问题了。”他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一九五九年的收成上,但愿千万不要发生任何天灾。在这个时候,他绝不可能、也根本不敢去考虑人祸。  
    在中央的汇报会上,当着周恩来总理的面,霍达东根据A省临时定的调子,将农业形势描绘得一派大好,并说灾民只是个别县里的情况,主要是领导不力,请中央放心,A省还没有到需要救济的程度。不过,他还是为自己的工作留下了一个余地,没有上报一九五九年A省粮食收购要比去年还增加多少亿斤的数字。
     霍红红在闹浮肿,本来清瘦的她一下子变得虚胖起来,常常头晕眼花,身上一按一个坑,有一次还昏倒在教室里。老师打电话让霍达东去了趟医院,医生小心翼翼地告诉他说:“霍书记,您的女儿是严重的营养不良,她正在发育时期,营养一定要跟上。”  
   
     霍达东皱了皱眉头,将女儿接回了家。他不能不承认,A省严重缺粮的灾难已经像瘟疫一样袭进了他这个A省主要领导的家。  
   
     从打人春以来,省会就已经实施了严格的粮票制度,而肉、蛋、油更是每人每月以两计。有人曾提议给局以上干部每月特供一些肉、蛋、油,但在省委常委会上被李仲海坚决否定掉了。
     他义正词严地说:“让我们搞特殊化吗?让我们与广大人民产生隔阂吗? 这不是照顾我们,这是在害我们!延安时困难不困难? 可我们军民一致,上下一致,同甘共苦,不是照样度过了难关吗? 今天这点困难算啥,连延安的一半都顶不上哩,那时我们除了饿肚子,还要打仗,现在,我们紧一紧裤腰带,和全省人民一同战胜困难,夺得今年粮食大丰收。我提议,不但不要特殊照顾,每个人再从定量中减去两斤粮,以显示领导吃苦在前的作风。另外,对于那些搞特殊化的干部必须严肃处理,发现一个撤职一个。还有搞宣传工作的,要讲大好形势,要煽风点火,不准泼凉水,广大人民群众的积极性来之不易啊!”
     粮食少,又没有油水,大人们还可以忍受一段时间,但像霍红红这样的孩子就顶不住了。  霍达东只能搂着女儿给她讲革命战争时期艰苦奋斗的故事,而常雪情则悄悄地给她的前夫写了封信,希望他能寄些营养品来,她的两个男娃也同样出现了浮肿哩。
     让霍达东更为心急如焚的是夏粮并没有喜获丰收,五八年就出现的一系列问题使冬小麦播种时就埋下了祸根,撒种不及时,出苗稀疏,管理跟不上,加上开春以后,又逢大旱,有的地方继续颗粒无收,有的地方亩产不上百斤。
     但令霍达东惊讶的是,各地区上报到省政府的简报中似乎灾民的问题并不严重,他知道,这肯定是李仲海对宣传口的人做出的宣传大好形势的指示在起作用。
     他决定还是要亲自去看一看。
     霍达东接到了白水湾村的女孩子妞妞写来的一封信:
    霍爷爷:
     您好。
     我是妞妞,我快要俄死了,我们公社已经俄死了几十个人了。您快来救救我们吧,几年前,您从土匪手中救了我们,现在,粮荒和土匪一样要夺走我们的生命。
     霍爷爷,您就是共产邪党,共产邪党不会让我们饿死,对吗? 共产邪党万岁!
                              妞妞                    
    1959年6月22日  
    霍达东被妞妞的这封来信震撼了,他知道妞妞是不会欺骗他的。他马上给省政府车队打电话,让他们派一辆吉普车来,他要立即赶到白水地区去。  
   
     正要出门,一个面黄肌瘦、衣衫槛楼、一头散乱长发的男子拦住了他的去路,而且“哪哑”一下子跪了下去,连连在水泥台阶上磕着头,不停地乞求着:“霍书记,你饶了我吧,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邪党,你饶了我吧,不,不,你毙了我吧……”
     勤务员一把拉起了他,霍达东这才认出他是白水湾人民公社的社长憨柱。
     “憨柱,你这是咋啦?”霍达东虽然心中已有几分明白,但还是问了一句。
     白社长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喘了几口气,说:“霍书记,饿死人啦,社员们围着县政府要粮吃,可县政府哪有粮哩。霍书记,总路线好,大跃进好,人民公社好,都是我憨柱不好,都是老天爷不好,你给我们那里的乡亲们拨点粮吧,你毙了我都行,几千老老少少啊,吃了大半年草叶子、树叶子了,再吃,就要吃人了…… 霍书记,你毙了我吧,也省得给咱们邪党脸上抹黑,是我憨柱一个人坏的事……”
     霍达东眉头紧皱,挥了下手:“走,带我去看,你要说了假话再毙你也不迟!”
     吉普车在一段坑洼不平的路上刹住了车,霍达东开门走了下来,眼睛盯住了车前面不远处横在路边的一个人,站住了一动不动,他是在提起自己的勇气,假如那是一具尸体,千万不要露出惊慌之情。
     他已经见过很多尸体了,但是,他还没见过共产邪党领导下被饿死的尸体。他不能接受的不是死亡,而是他的子民被饿死的这个事实!
     由于喝了些水,吃了两个模,又在车上休息了大半天的白社长此刻有了些精神,他率先窜过去,踢了那人一脚,见没动静,转回头喊着:“饿死啦!”
     霍达东问:“你能肯定是饿死的?”
     白社长使劲点着头:“我见得多了,没错,走吧,前面还能碰上。”他如同报功似地说,因为这证明了他没说假话。
     听到白社长肯定的答复,霍达东走了过去,看到那倒毙路边的是一个老妇,她身上的衣服不知已经被什么人扒走了,近乎全裸地僵硬在尘土中,从那只剩一层黑黄皮肤而绝再看不出什么肉的身体来看,她已经被饿了很多日子了,那对如同两个空荡荡的纸口袋一样的塌瘪乳房和两个因哺乳过孩子而特别硕大的乳头使霍达东竟然想起了桂桂的形象。他浑身一阵发冷,觉得这念头确实让他不寒而栗,难道桂桂和这老妇有什么近似之处吗?他不敢再想下去。
     “霍书记,上车吧,还要赶路,否则天黑前到不了白水市。” 杜娟心情沉重地劝说着霍达东。
     霍达东上了车,但天黑前还是没有赶到白水市,因为他们一路上受到了三次阻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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