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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桑-晓剑著(十一)

(29)
    
     陕北汉子霍达东进入处于A省省会城市中心的、还挂着国民党邪党徽的省政府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先找到了省长办公室的厕所,往一个白瓷制作的屎尿坑子里撒了一泡尿,然后呆呆地看着坑里边的变化。
     他听人讲过,达官贵人和洋人拉屎撒尿不是蹲着或站着,而是坐着,坐在白瓷制成的面缸一样的东西上面,那里面有水,拉完屎撒完尿,那水就会把屎尿冲走。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坐着拉屎怎么能使上劲。因此,他特意憋了一泡尿,没把它撒在城外的田野里,而是坐着美国吉普车,催促着司机快些开,直冲省政府,把它撒在了像鹅蛋一样扁圆口的屎尿缸内,然后呆呆地看着里面的水怎样冲走那黄黄的尿液。  
   

     好一会儿,没啥动静,屎尿缸里的水全变成了淡黄色,霍达东骂了一句:“狗日的,资产阶级的东西向无产阶级抗议哩!咱无产阶级坐着还真拉不出屎尿哩!”
     他拔出手枪,用枪柄往白瓷缸上狠狠地砸了几下,那瓷缸破裂了,一股黄水淌了一地,散发出腥臭的味道。
     在外面正检查文件箱和写字台内遗留文件的机要秘书听到厕所内的声响,忙敲着门,大声问:“霍主任,霍主任,有啥情况吗?”
     霍达东拉开门,一边系着裤子扣一边骂:“把这东西整成老百姓能用的,别让这些资产阶级的玩意腐化咱们干部。”
     机要秘书伸头看了看,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他在大城市里生活过,知道这便器的用法,过去搬了一下水箱的把手,一股清水流出来,将地上的尿液冲到下水槽中。
     霍达东在国民党省长的巨大办公室内有点茫然地踱来踱去,嘴里嘟浓着:“狗日的要这么大间房子干啥用哩,能装下一个排的士兵:这尿的办公桌比咱陕北窑洞里的炕都大,是写字还是睡觉?比锅还大的灯用那么细一根绳子吊着,刮阵旋风吹断了绳子,把脑袋砸开了花哩,小张,把狗日的蒋光头的像撕下来,扔猪圈里去,换上咱毛主席和朱总司令的画像。”他向机要秘书命令着。
     机要秘书答应着,然后说:“霍主任,解放军在黄河大铁桥上组织会师仪式,你这个省城军管会主任要去参加哩。”
     霍达东对于自己这个主任的头衔还不太习惯。他习惯很亲密地叫他土生、达东同志、老霍,也习惯有人叫他霍大哥、干大或霍伯伯,现在,一般同志都叫他霍团长,当然他这个团长比部队的团长级别要高得多,有人看到他半老头子了才是团长,感到好笑,还有点轻视,他倒也不在乎,革命不是为了当官哩。在他说服马圆起义之后,一纸命令下来,他由西北工作团团长变为了A省军管会主任,全面负责接收A省的工作,没有特殊情况,他必将成为共产邪党执政后的A省省政府主席。
     机要秘书催了两次,霍达东才走出那间可以骑着骡子跑圈圈的宽大办公室,带着警卫排,向将这座省会城市一割两半的黄河走去。
     街上时而还响着零星的枪声,解放军战士和戴着红袖章的工人纠察队在街头设了岗,市民们还不敢上街,所有的商店都大门紧闭,整座城市显得冷冷清清。
     坐在汽车上,霍达东张望着这座对于他来说还很陌生的城市。这是座狭长的城市,南北两侧是拔地而起的山峰,如同两条长城蜿蜒伸展,也如同两条没有生气的长龙僵卧于此,黄河从这山峰的西头喧啸而来,穿过整座狭长的市区,奔向山峰的东侧。可以说,这座城市是依山而立,傍水而生,颇有点像夹于凤凰山和清凉山中间、又被延河分割的延安城,只不过相比之下,延安城过于小巧,缺少A省省会的气势。令人惊异的是,在河北岸的山腰间,竟也耸立着一座宝塔,宝塔下还有硝烟在升腾,好似是浓浓的香火在缭绕。
     在接近黄河大铁桥时,人多了起来,敲着腰鼓的学生娃,举着小旗子的市民追随着一队队的解放军战士,口号声、锣鼓声此起彼伏,几辆狮子一样停在桥头的坦克车上更是挤满了人,而桥上则是水泄不通,全是头戴钢盔,身穿黄军装,高举着枪的解放军官兵。
     霍达东下了车,从人群中挤到桥边,他没有到首长们挥手致意的停在桥正中的美国大卡车上去,而是俯身好奇地看起了这座被称为黄河第一桥的铁家伙。
     他还从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桥,准确地说,他还从没有见过铁桥。他见过石桥,砖桥,木桥,那些桥跟这座桥比起来,简直就像片树叶和木船在一起,木船可以航行万里,树叶只能不堪一击。他很惊讶,这么多铁块子是怎么给架到那奔腾狂泻的黄河上的,而且,此时桥上挤满了人和车辆,而这桥却没有丝毫动摇的迹象。
     据说国民党军队撤退时要炸毁这座桥,幸亏马圆起义,迅速给解放军放开一条通道,使解放军能及时赶至铁桥边,阻挡了国民党军队的退路,也因而保住了这座铁桥。霍达东觉得马圆确实也算是个功臣哩。
     他直起身子,回过头,看到大铁桥旁边不远的河岸上有一条两尺宽的石板路,通向一圈柳树丛中,那浓郁的枝叶间,显露出一座木阁,飞檐下挂着块木匾,上书:观河楼。霍达东心中一动,想起马圆对黄河的依恋之情,不觉生出了一个念头:若马圆愿意居于此地,就在这观河楼边给他盖上一所宅子,让他颐养天年吧。
     机要秘书又在叫他:“霍主任,部队首长请你去讲几句话哩。”
     霍达东只好挤到桥中间,上了那辆被当成主席台的美国十轮卡车。然而,他只简单地说了几句就结束了他的演讲,因为他看到了人群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必须要马上去和她见面。  她是李秋枫。
     从背后和侧面看去,穿着黄布军装、扎着宽皮带的李秋枫还是那样苗条而不失丰满,犹如青春仍在的少女,犹如永远也不会苍老的挺拔小树,她那头乌黑浓密的短发在黄河荡起的夏风中微微扬起,更使她飘逸、俊俏,然而,走到她面前时,任何人也不会再把她看成是不谙世事的女娃了,因为她的眼睛不是水灵灵的,不再像清澈见底的一汪泉水,不再有永不知优伤的明亮光芒,这说明,她已经是个完全成熟的女性了。
     “秋枫。”霍达东呼唤了一声,侠骨柔情地为李秋枫搏了一下额前的散发。  
   
     此时,他们已经沿着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走到了黄河的河堤上,黄河大铁桥和桥上欢庆的人们在他们远远的背后,与奔腾的河水、耸立的山峰、山峰上的宝塔和圆顶的清真寺一样,形成了一道景观,一道他们并不再观注和神往的景观。
     “霍大哥,谢谢你。”李秋枫垂着头,低声说了一句。
     “谢啥哩?”
     “马方被批准人邪党了,我知道,我都知道,这是你向彭总建议的。要不是你,马方将带着终生的遗憾离开这个世界。霍大哥,我跟着他这二十多年,他对人生再没有任何要求了,好像他活着只为了这一件事,加入共产邪党,好像只有加人了共产邪党,他才能证明他生命的价值。他如愿以偿了,却、却没有看到共产邪党的事业最终成功。却、却不能和我一同走完人生的后半程。霍大哥,你不知道他是怎么折磨自己的,你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折磨我的,霍大哥,他的心最后变得像石头一样冰冷,而我的心早就不知碎了多少次哩……”李秋枫的声音优伤得如同待宰前的小羔羊的“哮哮”声,也如同秋草在夜风中无奈而悲凉的“喇喇”声。
     “秋枫,你哭哭吧,哭一阵子会好些哩。”霍达东慈祥地用大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微微颤抖的脊背。
     李秋枫停住脚步,转过身,昂起了头,凄苦地看着霍达东:“霍大哥,你看看我的眼睛,里面早就干枯了,里面的泪水早就流完了,霍大哥,我不会再哭了。我只在他一个人面前哭,我也记不清哭了多少次了,我泪流完了,流血,血也快流完了,霍大哥,我没有什么可哭的了,我还为谁去哭?为谁去抽泣呢?你说,你告诉我……”
     霍达东根本不可能了解一个知识女性那复杂的情感和深不可测的心,他只能宽慰地笑笑,说:“是哩,以后再没啥可哭的了,整个中国都是咱共产邪党的,咱要带着人们过好日子,只会笑哩,每天都笑,再没有苦恼事,再没有伤心事。”
     李秋枫轻轻哼了一声,脸上那稍纵即逝的冷笑分明是在嘲弄霍达东的说法,但她没有让霍达东感觉出来她的讥讽,她不愿意让这个大哥难堪,她委实不是二十多年前那把一切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的纯情少女了。
     沉默了一阵,两个人低头望着脚下东逝的黄河水,似乎都有满腹的心事,或者说,由于形势的突然变化,两个人都对社会的未来和人生的后一半有些不知所措。  
   
     终于,还是霍达东先开口了:“秋枫,你是跟着部队继续西进呢,还是想留下来?若想留下来,我这里需要人哩。”  
   
     李秋枫沉重地说:“我咋能离开马方呢?他埋在了这里,我当然也要留下来,陪伴着他,否则,他太孤独,太寂寞了。我还要把他写的诗全部整理出来,印成书。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还活着的全部理由。”
     霍达东皱了皱眉,长兄一样把两只手放到她柔软的肩头,有点训斥地说:“秋枫,咋能这么悲观呢?你只有好好活着,才能让马方在地下安息,你过不好,他会死不膜目哩。对了,这么多年,你们就没生个娃儿?”
     “他连婚都不肯结,咋会肯要娃儿呢?我曾怀过两次孕,都打掉了。”在霍达东面前,李秋枫倒一点不隐瞒自己的私生活。
     霍达东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说:“这样吧,我去和你们首长讲一下,把你调到我们的军管会的文化工作部,争取下午就来报到,先把军管会的招牌写出来,挂到国民党的省政府大门上去。”
     李秋枫心情平静了些,小声说:“霍大哥,你还记得当初在肤郡县挂农民总会的大匾吗?没几天,就让反动派给砸了。”
     “这次不会了,除非、除非咱们自己干不好,让老百姓起来给砸了!”霍达东在说这话时只不过是在坚定自己的一种信念,而绝非是在预言什么。
     霍达东没有接受A省省政府主席的任命,他的理由很简单,也很实在,他认为自己管不了全省工农商学兵方方面面的事,能力有限,搞不好会给刚执政的共产邪党丢面子哩。他宁肯当个副主席,专门负责农民的事,能让农民过好日子是他一生最大的愿望,也是他最愿意去做的一件事。而且,这和他脖子上挂着的那装着一撮黄土的荷包的内涵相吻合,他不能离开土地,这是他的命!
     为此,他向组织上推荐了李仲海来担任A省省政府主席,他的理由也很简单,同样很实在,他说:“仲海行,他有能力,能独挡一面,懂政策,办事心细。”
     组织上同意了霍达东的建议,并让他也和李仲海通电话,动员他来西北工作,因为此时李仲海已经随毛泽东和邪党中央进人北平,参加了国务会议和全国政治协商会议,有可能成为部一级的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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