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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桑-晓剑著(二)

(4)
   
     陕北汉子霍达东能够回忆起的儿时最早的事情是他大娶了个后娘来,这件事让他颇为欢喜。尽管那年他才四岁多,对世事和人生还远没有理性的意识,但他绝对知道没有娘不是件好事,甚至是件让人伤心难过的事。他所居住的黄土沟沟里像他这么大的孩子都有娘,虽然这些孩子们在撤尿和泥、挖坑埋屎、、草窝窝里打滚、河沟沟里撒欢时和他一样无拘无束,野性十足,可一到晌午和黄昏,就有当娘的站在沟坎坎上叫唤:“狗剩,回家!”“菊菊,到娘这来!”“蛋蛋,你大要揍你哩!”“拴拴,饭熟了!”这些孩子听到这些似乎严厉但却亲近的呼唤,便会像小鸡听到老母鸡的“咯咯”声一样从源上往下跑,从沟里往上跳,最后只剩下土生一个人像只落了群的山雀雀,飞也不是,孤零零地呆着也不是。  
   
     猪娃的娘虽然是老母猪,可它也有娘哩,驴驹虽然总被孩子欺侮,可它也能往母驴肚皮下躲哩,而他土生只有一个整天阴沉着险,除了到地里干活就闷头不响抽早烟的大,难道他土生是从石头缝缝里蹦出来的?可明明他有时淘气,抓了邻家的小鸡娃,从半山腰往沟里“放飞”时,邻家的婆姨就会训斥他:“有娘生,没娘养的!”看来他是娘生的,只是不知娘去了哪里。  土生最羡慕的是别的娃娃可以往娘的怀里扎,高兴时往那应该比太阳还热烘烘的地方扎,不高兴时也往那应该比春天还温暖的地方扎,那里大概是孩子们认为最安全的地方了,可以避风,可以避雨,可以避鬼,可以避灾,可以避欺侮他的大孩子。土生没有地方可避,他大除了高兴时将他举起来兜圈圈外,绝不会将他揽于胸前。有一次他半夜醒来,撒了泡尿后,悄悄凑到他大的胸口窝,一点没觉得舒服,一股热烘烘的臭味从那里冲过来,他连忙滚到炕的另一头。  

   
     还有一次,他缩到一条刚生下狗娃的大黄狗肚皮下,那狗先是恶狠狠地盯住他,见他没什么动作就疲惫、惬意地闭上了眼,于是他凑得更紧,并不知不觉地用嘴含住了母狗一个硕大的乳头,好似含住了一颗青枣。他本能地一吸,一股有点腥味但却甜滋滋的液体流进了他的嗓子眼,他觉得这一定是天底下最好喝的东西了。然而,当几只狗娃因无奶可吃而老鼠般“吱吱”乱叫时,大黄狗愤怒地睁开了眼睛,狠狠地在他肩头咬了一口,给他那里留下了一个终身未消的疤痕。在以后无数次枪林弹雨之中,他再也没受过伤,而许多人都以为他肩头这块伤疤是他艰辛人生历程的光荣纪念。  
   
     在土生做梦都想有个娘时,他大终于为他娶来了这样一个女人。在办喜事之前,他大把他带到了源上冲着太阳的一片小树林前,那里有一个长满了和黄土地一样黄的秋草的土包,包前竖着一块石碑。这个地方他曾来过,是和娃娃们来捉知了,这片小树林中的知了个头又大,叫得又燎亮,而且很容易捉。  
   
     他大用锄头刨光了土包上的荒草,然后拉着他一块跪在石碑前,他大说:“这里埋着的就是你娘,你娘生下你来就死了。我知道你想有个娘,我找了一个,是你的后娘,你要在你娘面前磕个头,她生养你的恩情一生一世不能忘。再求求她,让她保佑你不受后娘欺负,叫你后娘把你顺顺当当喂养成霍家的一条汉子,你大只会种地,喂养不了娃哩。”  
   
     土生隐隐觉得以前曾来这里磕过头,但实在年岁太小,记不清了,他还搞不清亲娘和后娘的区别,觉着有个娘就是好事,大让他磕头就磕,让磕一个就磕一个,让磕一百个就磕一百个,大的话应该听。他俯下身磕起来,就像过年时他大让他给邻家的大人们磕头一样,那时每磕一个头就能得一个铜钱,这次磕完了就能得一个娘。  
   
     在亲娘坟上磕完头的第二天,他大就给他领了个娘来。这娘是骑毛驴儿来的,不是一个人,还带了两个十来岁的小姐姐。进院门时,有人放了一挂鞭炮,别的娃娃都去抢没有响的瞎炮,而他却眼巴巴地盯着这个娘。  
   
     这个娘比他想的还好看哩,胖嘟嘟的身子,一身红布衣裤使她像一朵成了精的山丹丹花,脸蛋蛋不像别的孩子的娘那样黄黄黑黑的,而是白白的像蒸模,眼睛像个大枣核,有点斜斜的吊起,看上去凶凶的。她被他大扶着下了驴,谁也不看,径直走进了窑洞的门,自己把自己关在了里面。  
   
     他大在院子里摆了十桌酒席,很少露出笑容的脸上一直笑个不停,太阳落山之时,已经有点醉意的大还唱起了信天游……  大人们哄笑着,说着些土生听不太懂的话,平日里因生存艰难而抹不去的愁眉苦脸在这一刻都变得舒舒展展,好像总蒙着云彩的月亮钻了出来。马家沟的欢笑在一年中是屈指可数的,过年、过端午、过中秋、娶亲、嫁女、生男娃。  
   
     终于,人们散去了,院门关上了,土生他大将土生、土生的两个姐姐和后娘带来的两个女娃带进了院落中的三孔窑洞正中间的那孔,他们站齐,冲那个一直不声不响、不出头不露面的白生生女人叫了一声“娘”,又让孩子们冲自己叫了一声“大”,然后把他们赶到了隔壁那孔窑中去睡,只留下土生一个跟大人们在一起,原因应该很简单,他还小,而且他是个必须得到呵护的男娃。  
   
     油灯被土生他大一口吹灭了,窑洞里顿时黑暗下来,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因为月亮早已越过源顶,越过院墙,越过挂满了红枣的枝权,将它那水一样平滑,镜子一样明亮的光浸过木棱窗上糊着的白纸,洒进窑内,眼睛一旦适应了夜色,就可以清清楚楚看到周围的一切。  
   
     土生对周围的一切都很熟悉,紧靠窗子的是可以躺下一家五六口人的土炕,炕上铺着有破洞的草席,窑洞的尽头是一个条柜,炕的对面是一张枣木方桌和两张枣木椅子,据大说这是祖上留下来的。他所不熟悉的是新来的那个娘和他大吹熄油灯后的表情及动作。以往他大在吃喝娃们上炕熄灯后,都是再闷头抽上一袋烟,随即倒下头去,把被子给娃们盖好,自己裹上另一床被子,很快便奸声如雷,有如家里养的那头大牙猪。而今天他不是这样。  
   
     土生看见大凑到了新来的娘身边,讨好她似地给她解红衣服的纽扣。娘推开他,嘟哦了一句:“喝那么多酒,臭得醉死人。”大低三下四地说:“高兴,娶了你咱高兴。”他又伸出了手。娘打了他手一下,声音柔和了些:“笨手笨脚的,扯坏了衣服,我自己会脱。”娘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脱着衣裤,像拖延时间似的,慢慢把脱下的衣裤叠好,放在枣木椅子上,只戴着个花布兜兜,露着大半身的肥嘟嘟的肉,回到炕边躺了下去。  
   
     土生想滚到娘身边,想跟别的娃那样依偎到娘软绵绵、柔乎乎的胸怀里,他还从没有过这样的享受和经历,大给他找了娘来,大概就是为了让他能和别的娃一样被娘楼着睡。可是,他的身子才翻了一半,大就把他推到一边:“去,睡觉不老实,乖乖躺着,明天大给你买糖吃。”土生委屈得想哭,但他没有哭,以前他也有想哭的时候,可他流不出眼泪,他觉得还有比哭更好的方式去排解委屈。比如此时,他就用不睡觉、大大地睁着小星星般亮晶晶的眼睛来表示自己的不满。  
   
     他大没有再埋睬他,而是急急忙忙脱去自己那身粘了酒液和油汁的崭新马褂,将长辫子缠到脖子上,好像是要和谁打架,也像是要干什么活计一样摆出了恶虎扑食的样子。新来的娘欢快地叫了一声,像是被人抓了痒,又像是得了什么宝,原来是他大压到了她身上  土生越发睡不着觉,他默默地等着,他确实太想到娘怀里去睡觉了。在他长大成人以后,在几个女人的怀中,他都想象着她们是他的娘,可除了一个女人之外,其他的女人都给不了他娘的感觉,他们只认为他的表现是一种男人的欲望。为此,他失望万分,他只能把对娘的酷爱,对娘的一切美好向往转移到被他称为人民的人们身上……  
   
     土生觉得娘在瘫软以后的时间都属于他了,他爬过大的身子,到了还没清醒过来的娘身边。在月光下,看着他向往已久的娘的胸脯,那是由比他脸还大的两堆白肉所组成的,像是两座弗梁,弗梁的中间是一条平缓的沟沟,将头枕在那沟沟里会刚好合适。土生伸出了怯怯的小手,去触摸那肉的赤梁和弗梁上乌紫的果实。  
   
     娘昏沉沉地翻身抱住了土生,把他使劲贴进怀中,土生顿时感到了从没有闻到过的一种好闻的气味涌进鼻孔,也顿时感到了从没有过的舒服笼罩了他全身,这滋味一定超过了冬日蹲在崖根晒太阳,超过了夏日里泡在溪水里浸清凉,超过了春日里钻进山丹丹花丛闻香香,超过了秋日里在谷子堆里打滚滚。他抱住了娘的脖劲,叼住了娘的奶头。  
   
     娘睁开了眼,看见了是男娃土生,狠狠地一把推开他,恶声恶气地训斥道:“你这个娃讨人嫌,不好好睡觉来烦老娘,这奶子是给你吃的吗?你大吃还要求我哩,我怀里是给你枕的吗?去枕你亲娘的坟头吧。哼,看你这样子,长大也不是个好东西,一心赖在女人身上熬日子哩!”  
   
     说完,娘不知廉耻地爬起来,抓了块白羊肚毛巾擦了擦身子,又倒在炕上睡在土生大粗壮的身旁,让土生一个人孤零零地睡在了炕的另一侧。  
   
     土生好久没有睡着,那白生生的月光惨淡地铺在他身上,以他儿童的想象力,在他脑海中闪现的应该是白花花的羊群,白灿灿的云彩,白绵绵的棉花,白雪、白霜、白纸、白墙,但他现在眼前浮动的却是白骨。从这白骨上他想到的是亲娘,他没有见过亲娘,他只见过马家沟大户人家马孝贤家移祖坟时挖出的白骨,人死了埋在地里就变成了白骨,他娘死了,被埋在地里,也一定是白骨。  
   
     归元寺的老和尚说得对,土生不是个普通娃,他有着与别的娃不同的脑袋瓜,他长大了一定会去干一番大事业,这事业他的大,他大的大,他的许多祖先想都不敢想,也许他也没有想,但他却去干了。这种事业他若不干,也会有别人干,他干了,是一种偶然,也是一种必然。这不是迷信,这是谁都无法摆脱的命,是一种冥冥之中的上苍为每一个已经来到这世上的生灵安排好了的归宿。         
   
   
   
   
   (5)
   
     陕北汉子霍达东在自传中这样写道:作为一个出生于陕北偏僻山沟沟里的农民,反抗统治者的剥削和压迫是融于我血液中的一种本能,捍卫人民利益的意识早就潜藏于我的内心之中,这使得我在十一岁时就爆发出为当时社会所不能允许和坚决制止的行为……  
   
     霍达东的字写得很规整,有点近乎于柳体,看上去不像是个没有上过学堂的人,而实际上当年的霍达东,也就是土生只念过三年私塾,后来再没有机会上正规学堂。假如人生中有一些遗憾的话,没有好好读过书应该算是他一直耿耿于怀的一件。不过,这怨不着他的父亲霍厚厚,也怨不着那个从来没有喜欢过他的白胖胖后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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