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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桑-晓剑著(一)

(1)
    
     陕北汉子霍达东死得很坦然,没有向医生苦苦哀求延长他的生命,也没有做出一副多么热爱生活的恋世神情,更没有遗憾地表示他还有多少工作需要完成。他在被打了一针之后,便平静地躺在带卫生间的单人病房内,望着被烟熏黄的天花板,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冷峻地、沉重地从不可知的地方压下来,缠绵地、无法推脱地拥抱住了他。
   
     他听到窗外有些躁动,人们在歇斯底里地呐喊,似乎是有许多人在游行、欢庆着什么;也似乎是许多人在打仗,为了什么在殊死地拼杀。就在这一刻,他眼前凝滞的黑暗一下子消失了,比光明更为炫目的东西使他的视野中一片白晃晃的,他甜蜜地、轻飘飘地飞离了自己,从一座没有泉水和佛像的古城来到了风沙满天的黄土高原,躺在了有着驴粪香味的窑洞里,他的肉体失去了魂灵。

   
     就是在这死亡来临的时候,他依然解不开他出生那一刻在他家乡所发生的那件事对他整个人生有什么象征意味,也许它纯粹只是一种巧合,是一种毫无意义的偶然。
   
     从血水和粘液的洪流中挤出那撕裂的肉管后,他在人类世界活过了七十六个年头。本来他以为活不到这么大岁数,他死的机会太多了,小时候、少年时候、青年时候、中年时候,他都和死神相遇过,可死神却总是宽容地放过了他,使他在真正离开这个世界时没有理由抱怨什么。
   
     他委实活得够长久的了,他看到过比满坡的山丹丹花还要多的年轻人变为了一堆堆白骨,化成了泥土。于是,黄土地上的山丹丹花才会那么艳丽,那么圣洁。也于是,他面对着那轻盈而至的死亡女神发出会心的微笑,示意她敞开她那黑色的大髦,露出她由白骨组合成的胸膛,熟悉地、依恋地把头枕向那里,在他最后的想象中,那里是母亲般丰饶的奶子,每当他那被人称有反骨的脑袋靠到了软绵绵、不很尖挺、不很有弹性的奶子上时,他就会很香甜、很安宁地睡去,否则,就会噩梦不断。
   
     他睡去了,睡在冥冥之中的陕北窑洞里,睡在暖洋洋的土炕上,睡在女子的奶子中间,他再不会醒来。
   
     霍达东出生的那个年头若按公历计算是一九00年,又一个世纪的开始。这个世纪很纷乱,发生过两次世界大战,诞生了社会主义国家,出现了恐怖组织,到处杀人、放火、劫飞机,人们不再抽大烟,而是改抽海洛因和可卡因,还有一种无法医治的艾滋病在流行……
   
     假如世界要不纷乱的话,他可能永远只能是一个农民,中国几千年来无数的人从一生下来就注定一辈子都在土里刨食,本来他也不会奢望和他的祖先有什么不同的命运,何况不同的命运并不一定就是福。
   
     凡是一个世纪开始时出生的人都会被称为幸运的世纪儿。但是,他的家乡没有任何人懂得世纪是什么东西,他们只知道六十年为一个甲子,只知道光绪二十六年,也就是庚子年间热辣辣的初夏时,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子欢快地叫唤着来到了世上。  
   
     那天早晨就热得烦人,公鸡只打了一声鸣之后就躲到那条年复一年被洪水越冲越深的沟沟里去歇凉,沟沟的两边是陡峭的黄土崖,崖壁上有一孔孔窑洞,那一扇扇木门窗有如远古时期的悬棺,里面装着不死的生灵。
   
     没有人早早起床,一年四季难得洗一次澡的陕北汉子们带着浑身的烟气和汗味混合成一股男人不可剥夺的气味缠裹住自己白白胖胖的婆姨在酣睡。太阳晒不透的窑洞内所保持的清凉使祖祖辈辈生活在这条沟内的男女老少们不愿早早地走出门去。  
   
     然而,在离这座叫做马家沟的小山村十里路远的金城镇上,并没有乡下的祥和、安谧。有着妓院、商号、盐行、客栈、骡子店的金城镇在光绪年间繁华得几乎从没有宁静过,即使是在深更半夜,酒鬼的粗鲁的叫骂声,妓女的哮声哆气的打情骂俏声,赌场里般子哗啦哗啦的投掷声,捞外快的衙役狐假虎威的吃喝声也是此起彼伏,几乎从不停歇。好不容易到启明星从潮湿的雾气中飘起来的时候,贩私盐和烟土的骡队又起程了,不情愿的牲口嘶叫着,一阵阵碎乱的蹄声渐渐远去,迎来的是镇子周围挑鸡、赶猪、背米、扛柴来卖的农民们。
   
     初夏的这一天早晨,金城镇上更是有点躁动不安,连空气都在剧烈地波动。人们怀着一种难以诉说的情绪在期盼着什么,连从来都不会在日上三竿前起床的妓女和缥客都早早地告别了温柔乡。  
   
     金城镇在晌午时分要将一个江洋大盗开刀问斩!  
   
     自从光绪当政以后,金城镇已经有近二十年没有杀人示众了,尽管与这里相隔百里就是米脂县,那里就出过大匪李自成,后来也匪患不断,可金城镇属肤郡府管辖,很少有刁民闹事。二十年前被问斩的是一对奸夫淫妇,奸夫装鬼吓死了老婆,淫妇下药毒死了丈夫,结果东窗事发,双双被绑赴刑场。两个人给扎成一个肉棕子,骡子一样壮的刽子手一刀就割下两个脑袋。这一刀使这个刽子手名声大噪。不过后来因没有死囚可杀,他改行当了屠夫。
   
     事隔二十年,金城镇又要杀人,这是件很刺激情绪的大事,当然没有人会放过去观看的机会。何况,那死囚还是近一年多来让方圆几十里的人们谈之色变的大匪黑狼。  
   
     关于黑狼的传说在肤郡府西部地区几乎家喻户晓,说他见到有钱人就抢,见到有姿色的女人就奸,拿小孩的心肝下酒吃。拿死人的脑袋当尿壶,也有人说他力大无比,一只手就可以降服发情的公牛,一脚可以踢死一只狼,三百多斤重的磨盘可以举过头顶,不用刀就可以抓出人的脑浆子。  
   
     当然,这都是传说。按官府的记载,说黑狼是从黄河东边流窜过来的,因其妻被当地一个县太爷的公子霸占并杀害,所以他放火烧了县太爷的宅邸,并奸杀了县太爷最喜欢的三姨太,然后只身逃过黄河,栖身于肤郡一带。一年多来,因报复捉拿他的官府,他确实做过几次大案:一次是杀了金城镇清兵的哨总,并把这名军官的女儿卖到了肤郡的窑子当妓女;一次是抢了官府办的盐行,把上千斤盐扔到了街道上,任凭居民捡拾,还把盐行老板的老婆、肤郡县太爷的小女儿绑到深山沟里当了三个月的押寨夫人,然后又换回了一千两白花花的银子;第三次是拦劫了一支商队,把四名被雇佣的清兵切成肉酱,把骡子驮运的布匹、茶叶白糖等货物都分给了附近的农民。这几件事情经过人们的渲染、演义,就把他传说成一个凶神恶煞般的大盗,也就是当地人称为的土匪。  
    黑狼被抓获是坏事在一个女人的身上。这个女人就是给他当了三个月押寨夫人的盐行老板的老婆,名叫如玉。  
   
     将近一百天朝夕相处的生活,虽说并不能让一个县太爷的千金爱上一个粗鲁的、随时有生命之优的农民,但是这个粗壮汉子的野性和永远不知疲倦的旺盛精力对她还是产生了以往从没有发现过的魅力。当他唱起和黄河流水一样深沉和狂烈的黄水谣时,她会觉得大自然的勃勃生机在穿透她的心房,使她对以往龟缩于闺房的伤春岁月感到那么无聊和无趣;而当他在淌流着涓涓泉水的沟底里,在开满山丹丹花的山坡上,在沐浴着皎洁的月光和如泪眼般的点点星光的源顶,在顶着火辣辣的太阳的谷地里,不分时间和场所地撕扯去她的衣服,野兽一样地占有她时,最初的受辱感和痛苦感如同秋叶般轻而易举地就随风而逝了。  
    他没有什么技巧和温柔,也没有情意绵绵和怜香惜玉,他只是像一个猎人贪婪地享受自己的猎物,像是一个伐木者拼尽全力地砍伐一棵参天古木,像是一个打井人无休无止地钻汲泉水,像是一个采花者随心所欲地蹂磺着路边的野花。她的在身体岩层下面的滚热岩浆因岩层被撞裂而喷发出来,她被封闭于体内堤坝里的一池静水因堤坝被刺破而倾泻出来。假如不是她所受的教育使她无法接受土匪婆姨这一现实,她真愿意一生都跟着黑狼过着席天幕地的荒野生活。  
    三个月后,如玉以一千两白银的价格被盐行老板赎了回去,她向自己的丈夫坦然地承认了几乎每一天都被土匪黑狼占有的事实。盐行老板虽然恼怒得浑身乱颤,但又对于婆姨没有自杀而成为烈女节妇无可奈何。终究她是县太爷的千金,他则因着是县太爷的女婿才能在金城镇独霸盐业买卖,花一千两白银赎回自己的婆姨也是县太爷的意旨,他照办了。婆姨回到家中,他除了安抚之外,当然也别无他法。他唯一能发泄心中不满的就是再不与婆姨同房,而是去妓院包了一个新来的浙江妓女,以此来达到一种心理平衡。
   
     如玉并不在乎丈夫对她的冷落。她从回来的那一天起,每到夜晚,就在床上辗转反复,渴念着黑狼那岩石一样结实的身体。终于,她按捺不住本能的欲望,以回娘家为借口,离开金城镇,去寻找黑狼。  
    女人死了心眼去办的事,往往都会成功。第三天黄昏,她听到了黑狼用尖厉的嗓音唱出的黄水谣:
   
     小妹妹,我问你,
     你的哥哥在哪里?
     黄河九曲十八弯,
     比不上我想你的肠子乱。
     一想你的脸儿俏,
     二想你的杏核眼,
   
     如玉顺着这绕梁穿沟的歌声寻去,看见黑狼正站在一个源上,印在圆圆的太阳里,赤裸着半截青铜筑出来一样的粗壮身子,冲着沟对面一个放羊的女娃嘶嚎着。如玉欢快地叫了一声,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一下子就扎进了他的怀中。随即,因着每一个细胞都在燃烧,因着太阳落于黄土高坡之后天空骤然一暗,她瘫软了,从他身上滑落于地……  
   
     从这一天以后,盐行老板的婆姨如玉隔三差五就要以回娘家为借口,骑上一只小毛驴,到离金城镇并不太远的地方与土匪黑狼幽会。因而,当盐行老板发现自己的婆姨不但没有因守空房而枯萎下去,反而肤色越发滋润,眼睛越发明亮,奶子越发胀鼓,腰肢越发扭曲时,他坚定地相信她一定招了野汉子!  
   
     在光绪年间的陕北,对招野汉的荡妇的惩罚是极为严酷的,裸体游街是最轻的,还有骑木驴、活埋、在野汉子家门口吊死,用烧红的铁条穿阴等刑罚。使用这些刑罚中的任何一种都可以逼迫如玉说出她和黑狼的奸情,但盐行老板不敢,除非他不想在肤郡县呆了,否则他敢把县太爷千金怎么样。  
   
     盐行老板只得偷偷跟踪老婆。在如玉又一次提出回娘家的要求后,他痛快地答应了她。如玉前脚骑毛驴走,他后脚就跟了出去。走了几里地之后,盐行老板看见了他老婆和一个彪形大汉纠缠在一起,他顺着沟沟爬近一些,在一佗沙蓄子后面,他看得更清,盐行老板当即大吃一惊,那个男人怎么那么像县府的通缉土匪黑狼呀!  
   
     于是,金城镇的清兵轻而易举地抓获了土匪黑狼,草草审问之后,就决定处以极刑,斩首示众。而盐行老板则得到了肤郡县衙悬赏的一千两白银。做为一个商人,他没亏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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