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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 惧 的 瞳 孔(小说)


   
    ——为“六四”26周年而作
   
   

    白色恐怖的铁腕,
    可以换来一时的沉默,
    但广场上留下的血迹,
    却永远不会洗刷干净。
    啊,孩子,热血在广场上沸腾。
   
    ——摘自菲力浦*摩根《广场上的热血》
   
   
   
    过去那么多年,他还是整天躲藏在门背后,透过门上的缝隙窥视着空寂的大街。这是一座古旧的青砖白灰砌成的老院门,门前的三级黑色石阶因年深日久的践踏已磨损得凹了下去,一对总是关着的斑驳陆离的老木门裂开了许多缝隙。人们从这座老院门前走过时,总会发现一双伏在门缝上的眼睛。这是一双瞳孔放大了的带着惊惧的眼睛,它隐藏在那里,一直注视着外面的世界。当发现有人看来时,这双眼睛便会一闪不见。不多时,它们又会慢慢出现在那里,带着无以名状的痛苦神情久久地凝视着。那眼神,既是专注的,又是飘忽的,你说不清它是真正地在看呢,还是什么也没有看;抑或是在沉思在回忆什么,但又分明地它又看到了什么。谁知道呢,也许,它看到的是一些缥缈虚无的幻影,一些曾经存在但早已随风而逝的景象吧。人们都以为,这是一双孩子的眼睛,因为在那布满恐惧的浓厚阴影里仍闪耀着没能消失的纯真与童稚。然而,它在那里,已经窥视了整整二十六年了。
    “没有人能把他从门背后叫出来。”
   这是他的母亲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我走访这户人家,就是因为看到了门后的那双眼睛。他的母亲说起他时,语调中总是带着无限的痛苦和忧伤。坐在我面前的这位夫人头发灰白,一脸憔悴,嘴唇干裂,像是已无法再说出什么了。但她还是对我述说了这个孩子的遭遇。你无法说出她的那张脸有多苦,有多绝望,那就像整个天空被无边的阴霾所笼罩。而她说话的语气阴郁悲伤,简直就像是哀鸣。我不无悲悯地看着躲藏在门后的那个瘦弱的身影,他立在那里,背对着我们,简直就是一个幻影。
   “他多大了?”
   “三十二岁啦。”
   “那年他几岁?”
   “只有六岁。”
   “那以后他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是的。自从发生那件事后。”
   “他一定看到了十分恐怖的东西。”
   “我想是的。”
   “所以他生命里记忆的钟摆,一下停留在那个时刻了。”
   “是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仍然是那个时候我把他找回来的样子:浑身蜷缩着躲藏在暗处,两眼惊恐地大张着。”
   “他看到了什么呢?”
   我思索着,像是自问,又像是在问他的母亲。
   “不知道。”他母亲缓慢地摇着头,像是在回忆什么。“我找回他后,他就变成了哑巴,再没开口说过话。”
   我们不再作声,又都回头看着门后的那个身影。他是真哑了,还是装聋作哑?是真傻了,还是装疯卖傻?没人能说的清楚。总之,无论春夏秋冬,风霜雨雪,多少年如一日,他就是这个样子:站在门后,窥视着大街。
   天空始终灰蒙蒙的,你说不清是阴是晴。惨白的阳光照在破旧的院子里,像是凝固在那里了。因为有了这惨白的阳光,院门道显得更加幽冥。它使我想到了死人的脸,想到了那白色的裹尸布。突然间我意识到,这晃眼的白光试图想遮住什么。对了,一定是门背后的那个人。这道亮光试图阻挡住我的视线,因为我要想看清那个身影,视力必须穿过这堵厚厚的光墙。事情确实如此,门后的阴影越来越浓,将他紧紧的裹起来——他成了阴影中的阴影。阴影在不断地扩大加重,他的瘦弱单薄的身影变成了阴影中的一个核儿。我发现,那个人形核儿包裹在幽暗中,像殓在棺椁里的一具木乃伊。而这木乃伊似乎还活着,而且在瑟瑟发抖。我在心里不禁发问:
   “他被什么惊吓成这个样子?为何眼睛里的惊惧数十年未能消失?当年他究竟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呢?”
   
   
   “我是在睡梦中听到了那种嗡嗡声的,像是鸟儿搧动翅膀的声音。”
   那个睡在炕上的孩子像小狗一样蠕动了一下身子,他酣睡时微张的嘴角淌出的口水流在绣着太极图案的扁圆形枕头上,粘住了阴阳鱼的一只眼睛。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让自己完全放松地仰卧在那里。他的嘴角抽动了几下,闭着的眼睛也动了动,似乎要醒来,却又沉沉地睡去了。他那圆圆的充满童稚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圣洁的祥和与静谧,鼻孔里发出均匀而舒缓的非常甜美的呼吸声。于是,他又听到了类似鸟儿搧动翅膀的声音。那似乎是一个十分庞大的鸟群,刚刚从地上被惊飞而起,遮天蔽日,十分壮观。每一只鸟都在奋力地拍击着翅膀,向蓝天冲去。那搧动翅膀的声音振聋发聩,把他吵醒——他一下睁开了那大大的充满灵动的眼睛。他静躺了一会儿,等待着睡意的完全消失,侧耳倾听。于是,他隐隐地听到了街头上传来的喧闹声,感到了大地的震颤。他跃身而起,跳下地,奔出院子,去追寻那从未听到过的喧闹的声音。
   “那时我站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孩子跑出院门去。当时学潮正开展的轰轰烈烈,我不想让他上街去,想把他喊回来,便追出去。我站在街门口,看着他沿着寂静无人的小巷向热火朝天的大街跑去,他那小小的身影沐浴在阳光中,像是快要熔化掉似的。我当时便有一种预感,孩子会出什么事,便呼唤他的名字。过去,我每次这样叫他,他总会转身跑回来;而这次,他似乎没有听见我的呼唤,因为大街上传来了喧闹的沸腾声,这沸腾声仿佛有无法抗拒的磁力,吸引着他直奔而去。通向大街的巷口,能看见游行的花花绿绿的队伍,络绎不绝地走过,就像在电影里看到的那样。我眼看着孩子冲出巷口,跑进了那像是虚拟的幻境中……”
   “你当时认为,那是虚幻的情景吗?”
   “是的,好像那不是现实的东西,现实社会不会发生那种事情。现在我有时都怀疑,它是否曾经发生过。”
   “可它真真切切地发生过。”
   “是的。我一看见我孩子现在的样子,就会想起那些事情来。”
   那孩子跑到小巷口,惊讶地张大眼睛,看着大街上密密麻麻流动着的人群。他没有看到一大群飞翔的鸟,而是看到了满大街都是人,都朝一个方向——广场走去。有的抗着旗帜,有的举着字牌,有的打着横幅标语,有的额头上绑着写有文字的白绷带,有的喊着高昂的口号……孩子从没见过这么多人,也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先是站在那里好奇地看着,后不知不觉地迈动脚步,跟着游行的队伍走。开始是犹豫的,缓慢的,渐渐地加快了步阀,跟上队伍,融入沸腾激昂的人流中。
   “我没有把孩子叫回来。当我赶到街上时,已不见孩子的身影了。大街上汹涌澎湃的滚滚人流把孩子湮没了。”
   “他失踪了?”
   “是的。那几天,我沿着大街小巷,四处寻找,却始终没有看到他的身影。大街上那么多人,我怎么能找得到呢?”
   那孩子像被浪花卷着走似的,在汹涌的人流中行进。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兴奋,感到好奇。他加入大哥哥大姐姐的队伍,跟着他们的身边。左边的大哥哥在他的额头上也缠了一条白色的绷带,右边的大姐姐把手里的一面小旗递给他,他学着大哥哥大姐姐的样子,举着旗子,高呼口号。游行的队伍越来越多,像百川归入大海一样,从四面八方涌向一个地方——那个世界上最大的广场——于是,孩子看见了天安门,看见了人民英雄纪念碑。他曾多次跟着大人,在这里奔跑,在这里放风筝,尽情地玩耍。而现在,广场上人山人海,群情激昂,像热血在沸腾。到处是旗帜、标语、营帐,有人在静坐,有人在绝食,有人在演讲,有人在呼吼,有人在弹琴,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有人在拍照……整个广场笼罩在此起彼伏、万类共鸣的喧嚣中。
   那孩子像一条游弋在大海中的鱼,在人海中舒畅地自由自在地穿来穿去。他弄不明白广场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他们聚集在广场上想干什么。他被眼前的情景震慑住了,眼睛张得大大的,小脑袋转来转去,一会儿看看这儿,一会儿看看那儿,这一切如同梦境——是的,他直觉得自己走入了一个非常遥远的梦境里。他忘记了时间,忘记了饥渴,忘记了家,忘记了站在家门口呼唤他的母亲,就这样兴奋而好奇地在这幻景般的人群中游荡。
   “孩子会去哪里呢?”
   “我该找的地方都找了,但没有找到。”
   广场上,孩子看到人群簇拥着一座高大的雕像,耸立在纪念碑前,面对着天安门城楼。那是一座白色的石膏雕像:一位站立着的东方少女,她两眼炯炯,目视前方,一头齐肩秀发迎风飘扬,一袭连衣裙似乎在猎猎舞动。她的身躯微微前倾,一脚踏地,一脚微微抬起,像是在行进中。双手高举着,紧握着一把燃烧的火炬。孩子仰头看着那高大的雕像。
   “她是谁?”
   “是民主与自由的化身。”
   孩子听不懂这些词汇所蕴含的深意,只是觉得她庄严、神圣而美丽。他又一次感到自己置身于梦境中了。不知不觉太阳西沉,将洁白的女神像和沸腾的广场染成一片血红。
   “我在外面寻了天,却没有找到孩子。我想,天黑了,也许孩子自己会回家的。于是,我回到家里,却没见孩子。”
   “他一夜没有回家?”
   “没有。”
   “那孩子在哪里过夜的?”
   “不知道。”
   当夜幕低垂,黑暗即将笼罩广场的时候,孩子感到了疲累。熙熙攘攘的广场仍在喧嚣。此时,他正置身于一片五彩缤纷的帐蓬之间,这些帐篷像鲜艳的花朵盛开在他的身边。
   “孩子,你在找什么?”
   他听到一个十分轻柔、充满无限关爱的声音。他抬起迷蒙的眼睛,看见一张天使般美丽的面孔。一位穿着一身雪白衣裳的大姐姐正微微俯下身,用一双东方少女特有的黝黑纯净的大眼睛询问般地望着他。他从那双无比圣洁的眼睛里看到了真,看到了善,看到了美,也看到了博大的爱。
   “家。”
   “你的家在哪里?”
   孩子抬起小手,指了指前面一个粉红色的帐蓬。那帐篷如此美丽,如同一个巨大的花朵。孩子在迷离中觉得自己走进了一个如梦如幻的童话世界。他是童话里的一个孩子,他在大森林里,他的家就是森林里那花朵形的小小的房子。
   “好吧,姐带你进去吧。”
   当他走进那粉红色的帐蓬里,又觉得自己走进了一个十分遥远十分深邃的梦境中。他抬起头,扫视着帐蓬里的一切,依稀觉得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遥远得无法追溯的人类蒙昧时期,他曾在这里住过。而身边的这位姐姐,是一位长着翅膀的美丽天使。
   “你一定饿了吧。”
   他点点头。
   大姐姐递给他一包食物和一小瓶矿泉水。他一阵狼吞虎咽。当他把最后一口食物咽进肚里时,他的眼皮开始犯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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