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彪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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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志强 滕彪: 王天成诉周叶中案代理词
·选择维权是一种必然/德国之声
·A courageous Chinese lawyer urges his country to follow its own law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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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將軍說:“世界上能打敗中國軍隊的,只有腐敗。”下面又出現一條神回復:世界上能保護這種腐敗的,只有中國軍隊。(此為腐敗定理一。)腐敗普遍化了:沒有開Party的競爭、沒有三權分立與制衡、沒有獨立的司法、沒有獨立的媒體、官員非民選(只對主子和組織部負責、不對納稅人負責),制度如此安排而不出現腐敗,等於假設全天下的男人都是柳下惠。不腐敗的中國官員一定是極品中的極品(定理二)。除了個別例外,腐敗的概率和數額與官員實權大小成正比(定理三)。
   
   腐敗有好處,反腐也有好處,至少有四:收買民心;空出位置給自己人;製造恐懼,報復對手;體制不變,前腐後繼。腐敗是制度性的,但反腐敗卻遠遠不是制度性的,最多算是“半制度”。紀檢、監察、反貪局,“雙規”本身就是法外運作,更主要的是,抓與不抓,判與不判,死與不死,看起來都是隨心所欲的,沒有規律可循。
   
   看起來沒有規律可循,實際上並非如此。腐敗被懲處的概率和輕重,與官員或其靠山的實權基本成反比。(定理四)官越大,被判死刑的可能性就越小,你說這種體制是遏制腐敗而不是激勵腐敗,誰信哪。腐敗的制度化和反腐的非制度化,同時成為官員服從上級、跟黨走的重要條件。落馬的官員基本上是政治鬥爭中的倒楣鬼。腐敗案件審判背後是一系列交易:腐敗像個食物鏈,既要行賄又要受賄,網路越複雜好處越多,也越安全。一旦被抓,供的少了不行,不夠立功表現;供的多了不行,上面拿你滅口。該供的不供,不該供的瞎供,一定凶多吉少。有個段子是這樣的:某省長因貪腐被判死緩,孩子到監獄探監時說自己大學畢業沒找到工作,省長說我給寫個條子。兒子說,你的條子還管用嗎?省長說,當然管用,我想讓誰進來誰就得進來!據薄熙來在世紀大審判中透露,中紀委給薄熙來講了兩個故事:安徽副省長王懷忠受賄五百萬被處死,鐵道部長劉志軍受賄6000萬,死緩。前者拒不認罪,後者在法庭上聲淚俱下地念悔過書,感謝黨的栽培,“生是組織的人,死是組織的鬼。”……
   
   用反腐敗工作中的死刑來索取官員的忠誠(服從),用包括死刑在內的整個刑罰體系和分贓體系來索取民眾的忠誠(服從),這是後極權體制得以繼續運轉的秘密之一。極權/後極權政治需要死刑,就如同它需要敵人一樣。曾成傑死、樊奇杭死、吳英差一點死,商人看起來活蹦亂跳,實際上是腦袋綁在腰帶上跳舞而已。屁民就更是如此,不勞公檢法出面,一個城管,一個協警,或一個臨時工就能讓你一命嗚呼,連屍體都得被搶走。死刑和勞教所、監獄、看守所、洗腦班、雙規秘密場所等等時有發生的“非正常死亡”事例,其精神實質是相似的。薄熙來弄死文強,周強弄死曾成傑,河北公檢法弄死聶樹斌,王立軍弄死若干人,穀開來弄死海伍德,段義和弄死情婦,阜陽白宮弄死李國福,死真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四 死緩的政治邏輯
   
   對曾經有權的人來說,死緩多好啊。死緩改無期,無期改有期,有期再減刑,減完刑假釋,監外執行、保外就醫,用不了多久就出來了,幾年後又是一條好漢。沒出來的也是特殊囚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比屁民的幸福生活滋潤一萬倍。
   
   死緩似乎成了巨貪巨富的刑罰特供。1995年,貴州省公安廳廳長郭政民受賄17萬先判死刑,後改死緩。1996年,中共泰安市委書記胡建學,死刑改死緩。2000年,工行南京市分行高新開發區支行行長眭振南受賄62.1萬元、港幣3萬元,死緩。2003年,河北省常務副省長叢福奎,受賄936萬餘元,死緩。北京市副市長劉志華受賄696萬元,死緩。廣東省政法委書記、政協主席陳紹基,2959余萬,死緩。被判死緩的還有下列同志(排名不分先後):
   
   公安部副部長李紀周、
   雲南省長李嘉廷、
   貴州省政協主席黃瑤、
   河北省副省長叢福奎、
   安徽省委副書記王昭耀、
   公安部部長助理、
   經偵局局長鄭少東、
   深圳市長許宗衡、
   浙江省紀委書記王華元、
   吉林省人大常委會副主任米鳳君、
   黑龍江省委副書記韓桂芝、
   北京市西城區法院院長郭生貴、
   天津市人民檢察院檢察長李寶金、
   福建交通廳副廳長悅勝利、
   湖南省交通廳副廳長馬其偉、
   四川省交通廳長劉中山、
   北京海澱區區長周良洛、
   國家開發銀行副行長王益、
   山東東營市副市長陳興鑾、
   安徽亳州市公安局副局長白玉嶺、
   商務部條約法律司巡視員郭京毅、
   北京市公安局網監處處長於兵、
   韶關市政法委書記葉樹養、
   石家莊市國土局局長顧旗章、
   宜賓市副市長陳光禮、
   綏化市委書記馬德、
   山東黃金局局長薛玉泉、
   郴州市委書記李大倫、
   深圳龍崗區副區長鐘新明、
   中國銀行海南省分行副行長覃志新、
   雲南紅塔電視臺台長丁雲、
   天津市濱海新區管理委員主任皮黔生、
   山西靈石縣公安局副局長史雙生……
   
   死緩還是死刑,跟數額的關係越來越小了。《人妖之間》的主角王守信,因“私設小金庫,存儲現金近50萬元”,1980年被以貪污罪處死,基本上是葫蘆僧亂判葫蘆案;廣州白雲機場售票員劉伊平,貪污55萬,贓款全部追繳,並寫下萬言的悔恨日記,但因“嚴打”的政治需要,仍於1991年被處以死刑,年僅23歲。現在這種數額被判死刑的可能性幾乎不存在了。慎殺政策在貪腐犯罪中率先實現了。
   
   古代有“刑不上大夫”,所謂“八議”,就包括了皇親國戚、故舊功臣、前朝貴族及其後代等八類人犯罪,一般司法機關無權審判。今日坊間流傳的“政治局常委不判刑,政治局委員不判死”,並非毫無依據。審判四人幫之後,尚未有現任和卸任常委被定罪(周永康案正在打破這一慣例,顯然對周判死刑還是死緩,完全是出於政治權鬥。),政治局委員被定罪的,僅有陳希同、陳良宇、薄熙來三人。如果这三人成了政治局常委,又如果成克傑、王懷忠進了政治局,結果當不一樣。
   
   古代皇上有時開恩,將斬立決改成斬監候、將絞立決改為絞監候。類似於今天的 “組織上寬大,將死刑立即執行改成死刑緩期二年執行”。而對不幸被判了死刑立即執行的官員來說,“注射”似乎成了他們的“特供”。歷史上天朝的死刑花樣繁多,大辟、火燒、杵死、炮烙、醢、脯、剖心、剔刳、磬、磔、踣、棄市、鑿顛、囊撲、坑、腰斬、車裂、梟首、淩遲、絞、斬——有時聖上開恩,將淩遲改為斬立決,將斬刑改為絞刑,在死面前人人不平等呢,今天依然如此。
   
   官倒發財了,膽子大並且有靠山的,成了中央和地方領導人。在1997年普通盜竊罪取消死刑之前,盜竊數萬元被槍斃者大有人在。1991年,溫州商人鄭樂芬以投機倒把罪被執行槍決,成為最後一個以“投機倒把罪”獲死刑的人,此前因為倒買倒賣被判死刑的也大有人在。(中國的死刑資料不公開,我只好用“大有人在”這類模糊詞語來描述了。)這些人其實是市場經濟的先驅者。用在草民身上的死刑太隨意了。但道理如前,這並非法律犯了精神病:每個階段的死刑政策和實踐,都符合政治統治的核心邏輯。
   
   五 精心排練的政治演出
   
   2013年劉志軍案,檢方說,有坦白情節、損失已基本挽回,可從輕處罰;律師稱,劉對國家經濟的貢獻有目共睹;被告人聲淚俱下感謝辦案機關的教育。——檢察官幹了律師的活兒,律師幹了喉舌的活兒,法官幹了導演的活兒,被告幹了宣傳部的活兒,這都是因為組織幹了法官的活兒。
   
   2012年穀開來案,法庭上的她,沒有帶手銬腳鐐、沒有穿看守所馬甲,沒有被剝奪辯護權,當然也不曾受到刑訊逼供。旁聽了谷案宣判的官員和官方學者稱,判決“體現了司法機關依法辦案的精神”,“貫徹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法治原則。”合肥法院新聞發言人說,穀開來確實存在精神障礙,使她在謀殺過程中的控制能力弱。穀說:“我感到這個判決是公正的,它全面體現了我們法庭對於法律的特別尊重,對於現實的特別尊重,特別是對生命的尊重。”
   
   當然特別了。特別的緩刑留給特別的你。
   
   2010年6月29日,我的當事人、瀋陽小販、面對行兇的城管被迫自衛卻被控殺人罪的夏俊峰,身穿沈河看守所的黃馬甲、帶著手銬腳鐐,被兩個法警氣勢洶洶地押到遼寧省高級法院,夏俊峰的發言和我的發言被多次打斷。存在如此明顯的防衛情節、民意關注度極高,夏俊峰還是被殘忍地送上刑場。
   
   2010年12月7日,我的當事人、被判死刑的丹東商人冷國權在丹東二審開庭,律師和被告人的發言被無數次打斷,冷國權有數份鐵證,證明自己受到慘無人道的酷刑:“吊打,電棍,火烤,拳打腳踢,連續剝奪睡眠,冬天潑冷水,苕帚棍支眼睛”,但法院拒絕啟動非法證據排除程式。在我參與辯護的死刑案件中,絕大多數都涉及刑訊逼供。
   
   2009年12月16日,在甘錦華案存在刑訊逼供、兇器不知下落、控方證據存在22處重大疑點的情況下,廣東省高級人民法院判決甘錦華死刑。在穀開來受審的次日,2012年8月10日,在家屬、律師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甘錦華被秘密執行死刑。
   
   2006年10月19日,陝西安康市中級人民法院認定:“邱興華故意殺人目的明確,且殺人後多次躲過公安機關的圍捕,回答問題切題,思維清晰,無反常的精神表現。”判處邱興華死刑立即執行。事實上,邱興華母親及其近親屬中多人患有精神病,其鄰居也證明邱興華經常有異于常人的舉動,辯護人、精神病專家、眾多律師、著名學者都認為邱興華精神存在很大問題,強烈呼籲給邱興華作司法精神病鑒定,但被法院拒絕。
   
   夏俊峰被判處死刑。他是擺地攤的下崗工人,他父親是掃大街的,不是將軍,沒有“見過大爺”(建國大業);他的配偶也是擺地攤的下崗工人,不是政治局委員。聶樹斌、甘錦華、胡格吉勒圖、滕興善、曹海鑫、邱興華,他們都是最底層的農民或牧民。
   
   被說成是官二代富二代的藥家鑫,殺了;黑社會頭子劉湧,殺了;不黑的樊奇航,殺了;有錢沒病的袁寶璟,殺了;有病沒錢的邱興華,殺了;沒錢沒殺人的甘錦華,殺了;有錢沒殺人的曾成傑,殺了。又富又殺人、又黑又沒病的穀開來,死緩。我反對死刑。但能不能以後所有的案件都向穀開來、劉志軍、李紀周、許宗衡看齊?能不能對所有的被告,用死緩替代死刑?
   
   也許通過這些案件可以配合一場人道主義、程式正義的司法秀。人道主義?曾成傑案,姑且不談定罪量刑的悖逆法理,不通知家人做最後訣別就秘密槍斃,本身就粗暴殘忍至極。隨便找一個普通人的死刑案,都可以撕碎中國司法的人道主義偽裝。程式正義?即使在這些高官案件裡,沒有證人出庭、沒有真正的公開審判、沒有真正的律師辯護、沒有獨立的法官,離司法的及格線還遠著呢。刑事審判是一場比賽,但中國法官早已從裁判員自降為比賽一方,和偵查機關、檢察機關站在一起,默契配合,共同對付辯方——刑事被告人和律師。在某些熱門的高官案件裡,公、檢、法和被告人全都變成了同一方,齊心協力、心照不宣,向虛弱的對手打出迷魂亂魄的組合拳。——這另一方的名字叫做真相和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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