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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逃生记-海归投资大陆遭遇纪实(二十五)

乌纱关天人命贱
   
   
   
     我轻声说:“护士小姐,我心脏不好,输液太快受不了。我在美国也学医的,我就调慢了点儿。您看……”

   
     听我这么委婉地劝慰,这靓妹嫣然一笑:“心脏不好啊,自己调吧。”说完飘然而去。
   
     “行,老美,两句半搞定,这要在外边儿……”小阎边说边调小了开关。
   
     晚上王所长查班,纪哥和队长戴着一次性手套,挨个抖镣子、查销子——给他展示脚镣的牢靠。这就是领导查班儿的主要任务。
   
     王所儿主动对我“温暖”了一番,临走嘱咐队长:“别让那老美住加床了啊,尽快换了!”
   
     领导一走,队长马上安排换床。把我的加床搬到了隔壁传染病房,小阎连铺盖一块儿调了过去——小阎知道那屋的厉害也没辙,但是还不知道自己因为负责那屋的卫生已经染上了结核。这快刑满回家的人,临出去还倒这一霉。
   
     纪哥搬来紫外灯,打开杀菌,我们象尸体一样全身盖着被单,以防紫外线。这环境,真糟透了。
   
     外边乱哄哄了一阵,纪哥进来就埋怨:“弄不好今儿得发送一个!”
   
     “啊?!那‘艾滋病’不行了?”
   
     “不是他,不过他也快了。刚来了个犯人,脾叫队长踢破了,急诊手术,找不着大夫。”
   
     “脾破裂,大出血呀!不抢救人就完了。”
   
     “大夫手机关机,”靳哥往床上一跳,床忽悠一下,“叫队长踢破脾还头回见,以前有俩破脾的:一个是号儿里打架,一个是预审的飞脚。”
   
     正说着,队长推门进来了。
   
     救人要紧,我无暇思索,向队长请示:“我会做摘脾手术,救人要紧,让我来吧,我是美国的医学博士。”
   
     队长笑了笑,漫不经心地说:“你以为这演电影哪?谁敢让你做呀?这市局不开个讨论会,能让你去?”
   
     我忘了这是红产阶级政府了!
   
     队长转问纪哥,“你听说过×大夫常上哪儿玩吗?”
   
     “那我哪知道啊。”
   
     “他不是你磁器吗?今儿他盯班儿,走不远。”
   
     “他……”纪哥想了想,“谁又请他洗桑拿去了吧?我瞎猜的啊。”
   
     “近处的桑拿……”队长一步三摇晃出了病房。
   
     纪哥随后给我上了一课:“你真是老外!以后快别管闲事儿了!中国人命不值钱,何况犯人!你也不想想:就算让你做手术去了,手术成了也没你的好,从队长到处长也不落好!你要搞砸了,责任谁负?断人仕途!”
   
     我真没脾气。共产党是真有本事,中国传统的人命关天的理念都革命没了,成了——乌纱关天人命贱。
   
     纪哥往床上一倒,二郎腿一翘,悠然念道:
   
     “各家自扫门前雪,
   
     对门失火别管灭。”
   
     这都什么“经”啊?我长叹“怨不得冤案多呢。”
   
     纪哥抻了个懒腰,又来了一套:
   
     “冤案自有倒霉人,
   
     管不了就别操心。”
   
     我反问他:“要倒霉到你头上呢?”
   
     他打了个哈欠,
   
     “倒霉到家认点儿背,
   
     点儿背不能怨社会!”
   
     他翻了个身,“我先睡了,一会儿还得送葬呢。”
   
     我真是无话可说,典型的党‘洗礼’出来的麻木人!
   
     “点儿背不能怨社会”,这句时尚口头禅,中共一定非常喜欢,不自觉地就给它洗刷罪名。海淀看守所的韩哥他们还算明白,纠正成了:
   
     “点儿背点儿背,
   
     都怨这个社会。”
   
     眯眯糊糊中被吵醒,推进来一张活动床,大夫、护士、纪哥在忙活,队长站在门口看着,看来是那个踢破脾脏的刚下手术台。大夫嘱咐纪哥:“不能睡觉!有问题随时报告!”
   
     大夫撤了,纪哥打着哈欠来回溜达,“这小子命真大!”
   
     “大夫赶回来啦?”我问。
   
     “值着班儿,真洗桑拿去了!”
   
     “这么潇洒?”
   
     “润着哪!都捧着。”
   
     “这大夫都这么牛?”
   
     “你哪儿知道?这儿的大夫,谁敢不供奉着?保外就医全靠他们呢!”
   
     原来如此!犯人想提前保外就医,最终得他们做病例啊。
   
     次日上午,大夫终于查房来了。摘脾的犯人,已经脱离了危险期,看来当时伤得不重。
   
     那位美眉护士推着小车来输液,我心情为之一振,但马上就被扎没了。她真有耐心!扎起来不厌其烦,我们都成了她练针的靶子。我挨了四针,小周更惨,血管也萎缩,手背小臂试了个遍,最后扎脚静脉才输上。没一会儿又滑针了,脚肿了起来。
   
     摘脾的病犯姓冯,中午开始进流食了。他问我们:没脾了人会怎么样。纪哥张口就来:“挺好,往后就没脾气了。”
   
     我告诉他:“没脾了,人免疫力就低了,容易得病,特别是传染病,谨防感冒。”
   
     小冯是个大学生,一审刚判15年。因为一个混混儿在公园当众调戏他女朋友,被他打跑了之后,叫来一帮流氓群殴他一个,差点儿把他打死。乱拳乱脚之中,他抄起个砖头,砖头角正点那混混儿太阳穴上了,死了。他说要是使钱,能算他防卫过度,早没事儿了,可是他家穷,没钱上供,就判他误杀,进七处就砸上了死镣。
   
     他一审开庭回来,判了15年。他在队长室摘了镣子,一身轻。队长开牢门的时候,他拍蚂蚱——他并不抽烟,要是他不给号儿里进献烟屁,就得挨揍——被队长回头一脚踢这儿来了。
   
     小冯又问纪哥:“您见识多,象我叫警察踢坏了,我跟他们商量商量,我要不告,能不能二审少判点儿?”
   
     纪哥说:“那警察得说:‘爱告就告,少来这套’!谁让你拣烟屁?人家以为你要越狱!谁没挨过踢?怎么就你点儿背?比刘备还背(备)!”
   
     小冯差点哭了。纪哥又说:“踢你跟你案子是两回事儿,你没钱,高法怎么能替你说话?你要敢告,哼哼,有你的好果子吃……”
   
     我叹道:“这将来下圈儿减刑也困难啊,身体不好,没法正常劳动啊。”
   
     纪哥嗤地一声,“减刑是钱说了算,跟劳动没关系。”
   
     看来我还是不习惯大陆这种红产阶级灌输出来的思维,所以我看问题常常是“短浅”,连劳改减刑的门道儿都考虑不周全。
   
     纪哥往床上一倒,诵道:
   
     “日落西山,
   
     减刑一天。
   
     不用求人,
   
     不用花钱。”
   
     小冯这个穷学生就这么被断送了——他没罪呀!谁自卫不那么办啊?这弄得老百姓都不敢自卫了!白挨打?失手了被判15年,公检法又立功了——破了个大案!
   
     走廊里传来隔壁的叫声:“纪哥,‘武松’又昏过去了!”
   
     纪哥又擂了两下墙,镇住了隔壁。纪哥坐了起来,“老美,那‘艾滋病’是不是不行了?又高烧又腹泻,那‘阎王’整天给他洗单子。”——这“阎王”到纪哥手下,成小鬼了!
   
     我问:“用什么药呢?”
   
     “每天就一瓶(生理)盐水,这不糊弄呢吗?”
   
     我无奈地摇摇头,告诉他在号儿里就给“武松”停药了。
   
     纪哥出去转了一圈儿,在楼道喊:“护士!5床液鼓了[1]!”
   
     纪哥回来跟我扯起了他的故事,那意思让我认可他这个员工。正聊着,美眉护士在外边就嚷上了:“老纪,死了!”
   
     [1] 液鼓了:输液针头滑破静脉,周围组织肿了。
   
   
   
   
   
   
   
   “武松”不朽,黑人败走
   
   
   
     纪哥一跃而起,夺门而出,外边乱了起来。不一会儿,队长在楼道里从容地安排后事。
   
     那间病房的小阎和另一个犯人——“肝炎”分别叫到了这屋,队长给他们做笔录,以证据形式证明:曾经对死者进行了常规的医治和“抢救”,这俩都唯唯诺诺地按着队长意思做伪证。七处赶过来的警察扛来一台摄像机,把证据做得无懈可击。
   
     完事儿后,纪哥端来一瓶来苏水,开了小周的锁,让他把屋里擦了个遍。我躺着输液,看小周晃晃悠悠地擦得很仔细,他头始终是僵直的——动头要牵动胃管儿的。
   
     纪哥拿饭来了,牢骚道:“真倒胃口!又送终一个,真他妈孙子干的活!”
   
     我问他:“交给家属啊,还是直接火化?”
   
     “原来是交家属,外地家里赶不过来的,就直接‘冒烟’了。不过也有的……象今儿这个,哼哼……”
   
     他话到舌根儿,弦外有音儿。我猜到了一个非常让我难受的结果:那“艾滋病”是外地农民到北京“上访和自首”来的,家里不会来领,停尸房冷库费用那么高,肯定不会给他用——难道……我问:“纪哥,这……是做标本了吗?”
   
     纪哥一愣,惊讶地看着我,点点头。
   
     我问:“那家属要骨灰呢?”
   
     纪哥又哼了一声,“那得交2000块钱收尸费!”
   
     “人家真交钱了,你给什么呀?”
   
     纪哥皱着眉头,象看外星人一样瞅着我:“你以前不也中国人吗?在美国10年就呆傻了?这还用问!”
   
     我真是不习惯大陆社会这种思维方式了。怨不得不给“艾滋病”用药,拿活人做试验呢。这还不算,人体标本本来就很贵,这种演示艾滋病人气质性病变的标本,就更奇货可居了。太精明了!早先枪毙人,要收家属五分钱子弹费,现在随便划拉点儿骨灰,就能蒙家属2000元的收尸费!
   
     “‘艾滋病’,不值钱!”纪哥一声长叹。
   
     “那可是我们的‘武松’啊!”
   
     小冯迷惑地看着我,他刚来,也不知道那屋“武松”的典故。于是我老调重谈,讲了那个农民怎么因为状告村长被判刑,怎么在监狱分拣医疗垃圾,被输液针头扎成了艾滋病,怎么妻离子散,女儿也被村长强奸,刑满了他怎么劫杀了村长,跑到北京上访和自首。
   
     小冯问:“真了不起啊!纪哥,这样的‘武松’七处多吗?”
   
     “我7年头回听说!”
   
     小冯叹道:“这样的‘武松’往后多出点儿多好?把那公检法的狗官也杀他几个!”
   
     我说:“仁义礼智信,都让共产党给革命没了,上哪儿找武松去?”
   
     纪哥道:“一个‘武松’倒下去,千百个‘西门庆’站起来!”
   
     我耸耸肩,苦笑着说:“纪哥,武松在你这儿,也算永垂‘不朽’啦。”
   
     “啊?……哦!”纪哥惨然一笑。
   
     小冯问:“方哥,死人标本贵吗?”
   
     我点点头。
   
     “党啊,啥钱都能挣。”纪哥一声长叹,躺倒在床。
   
     晚上洗漱完毕,查班儿的来了,来人一看就是个小官儿爷,背着手站在门口盯着。纪哥过来撩被单儿,新来的年轻队长戴着一次性手套抖我们的脚镣。
   
     这小官儿爷发话了:“这屋挤个什么劲儿?那屋不空张床呢吗?”
   
     队长一摆手,纪哥会意地出去拿来钥匙,准备给刚摘了脾的小冯开锁。
   
     我一看就急了:“队长,他刚摘了脾没免疫了,不能去传染区啊?”
   
     纪哥焦急地瞪了我一眼,队长骂道:“你丫闭嘴!”
   
     “怎么回事儿?”那官儿爷问。
   
     我这一挨骂,怒气生起、正气蒸腾,没见过这样的医院!对犯人也不能这么不人道啊?何况他还是冤进来的大学生呢!反正我也快走了,不怕了,我张口就说:“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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