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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汪处于多事之年(连载十六)

一位藏族革命家 (连载十六)
    —— 巴塘人平措汪杰的时代和政治生涯
    梅.戈尔斯坦、道帏喜饶、威廉.司本石初 著
    黄潇潇 译
    香港大學出版社

   第三部分, 中华人民共和国
   
    第十五章,多事之年
   1952年,我们遭遇了来自两方面的严重冲突:一是来自拉萨的西藏 人,二是来自西藏的共产党内部。不过,在着手建设新的、现代化设施 方面,我们的工作也取得重大进展。
   在1952年初,我们突然受到了有组织的攻击。一个所谓的「西藏人民 会议」开始在市场内张贴海报,说这么多中国军队的出现造成通货膨胀, 给人民生活带来困难,他们应该回中国。西藏工委认为这个组织背后的 策划者是代理司伦鲁康娃,他在利用人民会议来间接反对《十七条协议》 和我们在西藏的驻军。
   不过,实话实说,我们几千部队官兵突然涌入拉萨,的确给这里带 来了严重通货膨胀,还让食品和燃料出现紧缺。我们事先预见这样的事 可能会发生,所以敦促西藏政府协助我们保证粮食供应渠道的畅通,因 为我们知道,西藏真正缺乏的不是粮草,而是一个可以有效将农村剩余 粮食运输到拉萨贩卖的供应系统。根据《十七条协议》的规定,这是西 藏政府的职责所在。然而,在最初的几个月中,我们无法使西藏政府真 正对此负起责任,我们觉得这是因为鲁康娃处于主导地位所致。所以我 们只能想别的办法。许多贵族和寺庙都在他们所拥有的乡间庄园中贮藏 着大量粮食,我们设法说服他们卖一些给我们。我们还减少了部队的口 粮,派许多士兵驻扎到西藏别的地方,从印度购买大米,还向噶厦申请 到在拉萨西郊开垦农田的许可。
   在西藏人民会议事件发生的同时,我们注意到藏军在操练和举行仪 式时,总是带着「雪山狮子」旗,而不是中国国旗。(他们还继续穿着自 己的军服。)我们当中的一些干部,特别是范明,觉得这很不合适;这让 人觉得西藏仍然不是中国的一部分。 1952年2月,西藏军区成立时,这件 事引起了激烈争论。
   
   西藏军区是负责所有驻藏解放军的新机构,今后,它也将负责藏 军。按照计划,藏军最终将全部改编为人民解放军,但在1951年至1952 年间,藏军依然在其传统将领带领下独立运作。范明等许多干部不赞 成这样,但这已是之前在北京谈判中作出的决定。不过,中央政府也 觉得,应该通过某种象征形式表现出西藏军区既是解放军也是藏军的统 领,于是在《十七条协议》的秘密附款中规定,两位资深西藏官员将出任 副司令。西藏政府遵从了这个建议,指派了饶噶厦和阿沛。在军区成立 典礼上,两人都穿着解放军制服。但是,参加成立典礼的藏军依然带着 自己的雪山狮子旗。这事让范明和其他解放军将领非常愤怒,他们坚持 认为,既然西藏不是一个国家,就不该有自己的国旗。范明认为我们应 该迫使西藏政府停止这种行为。在他看来,这是明目张胆的反革命和「分 裂」行为。
   围绕这面旗帜的使用起了很多激烈争论,但代理司伦鲁康娃拒绝让 步。他的态度是,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国旗,而是西藏军队的军旗。作为 证据,他强调说,这面旗从没挂在任何西藏政府的大楼外。按这个意义 说来,他是对的。我没有参与讨论这个问题,所以我对当时事态的发展 以及各种论点都记不太清楚了,不过,老实说,我能理解为什么看到藏 军带着他们的雪山狮子旗帜会让许多解放军将士不高兴。
   张国华和张经武在这问题上反对范明的意见。十八军从毛主席和中 央政府那里接到的指示清楚地说,我们的工作必须缓慢展开,要先尽力 争取到达赖喇嘛和他身边的精英。以此作为基本方针,张经武和张国华 认为,强迫藏人停止使用自己的军旗会起到适得其反的效果。他们觉得 这是个微小的、形式上的问题,不值得小题大做。我在西藏工委领导的 会议上表示支持他们的意见,因为我比其他人更清楚,对我方来说最重 要的是谨慎开展工作,并且将注意力放在长远目标上。假如我们希望最 终说服西藏精英自己着手改革,就得使他们相信,我们不是他们的统治 者或敌人。当然,范明对此强烈反对。我觉得对他来说,真正的问题不 是那面旗帜。他希望彻底结束西藏军队和政府的独立地位,不管这对汉
   
   图十七:西藏军队及其雪山狮子旗帜,1952年摄于拉萨。
   藏关系会造成什么影响,于是他坚持,我们一定要惩罚这种行为。我过 去常跟我的藏族同事开玩笑说,范明的性格就像个自以为是的康巴人, 好斗挑衅;而西南局的官员则更像是精明谨慎的拉萨人。
   幸好,张经武和张国华的意见最终占了主导地位,西藏工委没有在 这问题上继续纠缠。事实上,在我于1958年最后一次离开拉萨时,藏军 还是携带着自己的军旗,不过,那时候他们也在使用国旗了。有关旗帜 的问题是西藏工委内部出现的第一次重大意见分歧,但不是最后一次。
   在西藏军区成立典礼举办以后不久,西藏人民会议就成了个迫切需 要解决的问题。尽管我们极力要求,但西藏政府却没有限制这个党派的 政治煽动行为。西藏人民会议开始组织游行,并最终以「西藏人民」的名
   
   义向我们递上请愿书,希望我们只留下少量官兵在拉萨,就像在清朝时 那样。到1952年4月,情势变得非常紧张,我们甚至在办公楼前堆上了沙 包,为开战做准备。许多汉族官员认为西藏人民会议即将对我们展开全 面袭击(在鲁康娃和藏军的帮助下)。我们已经准备好在遇袭后回击,但 是毛泽东曾明确做出指示,不能先开枪。我们跟噶厦开了许多会,敦促 他们抑制反对者,但他们表示无能为力,因为鲁康娃站在他们和达赖喇 嘛之间。最后,我们决定必须直接求助于达赖喇嘛,使他相信局势正在 失去控制。
   西藏工委与中央政府取得联系,希望能获得许可要求达赖喇嘛罢免 鲁康娃(及其联合代理司伦罗桑扎西)。北京回电指示张经武负责这件 事,并说党内问我的意见,党外问班禅方面的主要官员计晋美的意见。 当张经武把北京的电报给我看时,我告诉他,我同意那两位官员应该被 免职。接着我把电报给计晋美看。出乎我意料的是,他把电报还给了 我,问我上面写的什么。由于他讲一口流利的中文,我以为他也能读写 中文,但当我说「你自己看吧」的时候,他告诉我他看不懂中文。后来我 知道,他在会议中做笔记时,总是用西藏字母记录下中文读音。我把电 报内容读给他听,他说他也认为两位代理司伦应被免职。
   最后,张经武以西藏工委书记的名义,先后向达赖喇嘛发了三封 信,都如石沉大海。终于,当矛盾日益升级,暴力一触即发的时候,他 亲自去找达赖喇嘛说明我们的观点,并且坚持要求罢免两位总理。
   对双方来说都很幸运的是,我觉得达赖喇嘛已经对这事有所耳闻。 记得在一次会议上,鲁康娃正情绪激动地争论着,达赖喇嘛的目光与我 相接,他笑了,用手指轻轻敲着自己的太阳穴,暗示鲁康娃是个固执的 人。达赖喇嘛很快罢免了鲁康娃,取缔了西藏人民会议。拉萨的紧张气 氛消失了,生活又重回正常。在我看来,我们当时与一场巨大的灾难擦 肩而过。
   罢免鲁康娃之后,噶厦又恢复了其在1950年以前作为西藏政府中最 高机构的地位(仅在达赖喇嘛之下)。这一决定立即产生了效果。噶伦
   
   
   们的观点都很温和,总体上设法避免对立和冲突。在这种更友好的氛围 中,我们在西藏政府的支持下实施了许多令人兴奋的新措施。
   当时最重要的举措之一,就是稳定粮食的供给和价格,结束通货膨 胀。我们觉得,关键是要设立一个运输系统,可以让储存在西藏其他地 区的粮食有条不紊地运送到拉萨。为达成这一目标,我们向西藏政府提 议建立一个新的联合粮站。粮站的主任是我的老朋友索康噶伦,阿沛、 朗顿和我都是副主任。
   我们开了很多会讨论详细计划。我了解西藏上层社会的习俗,所以 我总是确保在会议期间供应(英式)甜茶和饼干。我们的会议很受欢迎, 大部分相关的干部都出席了这些会议。拉萨民众开玩笑说,现在西藏政 府的办公室都是空的,因为官员都去开粮站会了。
   我们向远处的贵族和寺院庄园购买了粮食,然后利用西藏政府的乌 拉制度将之运送到拉萨贮藏并贩卖。中央政府给了我们十万银元作为经 费。能够负责这么重要的工作让我很高兴。在西藏政府的帮助下,我们 很快就完成了目标。设立这个粮站还有一个额外的好处,因为它使我们 能够劝说西藏政府让一些前任进步官员,如江乐金公和公培拉等,恢复 原职,与我们一同工作。
   让我感受很强烈的一件事是,拉萨需要建立现代学校。西藏政府在 二十和四十年代曾试图开办公立学校,但由于寺庙以使用暴力相威胁, 学校几乎立刻就关闭了。现在的情形却不同,从一开始,我们在西藏工 委内就讨论过提供公共教育的必要性。我被指派去寻找适合办学的地 点,并组织教职员工。在1952年初,我从达赖喇嘛的亲戚家买了一间合 适的房子,组织起了校委会。我们以屋主的名字将学校命名为色新学 校;张国华担任名誉主任,资深贵族官员擦绒扎萨和我是副主任。
   我觉得很重要的是,这所学校不应只是西藏工委的学校,而应有各 级重要西藏官员的参与。因为如此,学校的第一任校长是著名的赤江仁 波切;他是达赖喇嘛的两位高级亲教师之一。我去拜见过他很多次,最 终,他在获得达赖喇嘛的许可后同意出任校长(尽管赤江仁波切并不需要
   
   图十八:索康噶伦、凯墨和计晋美,1952年摄于拉萨。
   负责校长的日常工作),江乐金公担任学校的副校长。我们招募了许多著 名的西藏学者做教师,比如擦珠仁波切。我的妻子也是老师之一。学校 教授藏文、中文和数学,从一开始就受到学生的欢迎。中央政府支付了 所有建校费用、教师的薪资和学生的学费。我相信这所学校会是培养进 步西藏青年的基地。这是建立新的、现代化西藏的第一步。
   这以后,我们又成立了拉萨青年社团,由年轻的进步贵族官员雪康 任团长。许多来自贵族和商贾家庭的年轻人都参加了社团;最初的团员 有四、五十位。在社团聚会中,我们向大家解释了中央政府的政策,但 主要是教他们新的社会主义革命歌曲,并组织会员进行歌舞表演。雪康 很有音乐和舞蹈上的天分,总是让聚会充满欢乐,因而受到广泛欢迎。 在这以前,这里没有一个可供年轻人聚会玩乐的地方。
   
   此时我还带领着一个研究委员会,负责将新闻和各种指令翻译成藏 文。这意味着我们得在藏文中创造出新词汇,于是我让一些最有名的西 藏知识分子参与到委员会中来,他们包括江乐金公、擦珠仁波切、格西 曲扎、第穆仁波切和凯墨扎萨。我们向贵族噶雪巴色租了一间房子,在 那里一起翻译来自中央政府的材料。一开始,每个星期我们都会在八廓 街张贴一份藏文「报纸」,最初我们叫它《新闻简讯》,后来我们用油印的 方式发行,先是每周一刊,后来三日一刊,最后每日一刊。几年以后, 这份报纸正式成为《西藏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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