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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汪再赴拉萨(连载十四)

一位藏族革命家 (连载十四)
    —— 巴塘人平措汪杰的时代和政治生涯
    梅.戈尔斯坦、道帏喜饶、威廉.司本石初 著
    黄潇潇 译
    香港大學出版社

   
   第三部分, 中华人民共和国
   
    第十三章,再赴拉薩
   协议业已签订,西藏即将和平解放,但仍有一大难题没有解决。达 赖喇嘛及其政府内的高级官员仍然在靠近印度边界的亚东,随时准备流 亡。由于他们不知道北京会谈的细节,以及协议的具体内容,很可能会 发生的事情是,他们一旦得知某项条款后,例如解放军将进驻西藏,就 会选择流亡。事实上,西藏代表非常担心达赖喇嘛会离开西藏,以至于 我们不得不在秘密附款中加上一条说,原则上,达赖喇嘛出国后再返回 西藏是可以的。
   中央政府当然希望尽快与达赖喇嘛取得直接联系,并说服他返回拉 萨,于是派张经武(一位参加过长征的老红军,在军事和行政部门任职超 过二十年)代表中央政府,乘飞机经印度赴亚东,为达赖喇嘛带去一份协 议副本。李維汉建议我陪他一起去,但组织上觉得这个主意不好,因为 我从前与印度共产党的关系可能会为此行带来麻烦。于是中央政府派阿 乐部长代替我,几位西藏谈判代表也陪同前往。阿沛将带着协议原本从 陆路返回拉萨。
   张经武接受的指示是,不论达赖喇嘛是否决定返回,他都要去拉 萨。不过,当他们在亚东会面以后,张很高兴地获悉,达赖喇嘛已经决 定放弃流亡,返回拉萨。然而,达赖喇嘛和其他西藏官员都没有明白表 示他们已接受这个协议。西藏方面的领导坚持要等见到阿沛,看过协议 原本之后才会公开表态。
   这样一来,让阿沛和协议原本尽快抵达拉萨就成了当务之急,于是 在阿沛抵达昌都以后,一支由王其梅指挥的五、六百人的小先遣部队被 组织起来,他们将与阿沛一同进藏。张国华指挥的十八军主力部队则 会在一个月后跟进。我作为工委的一员,与先遣部队走了,同行的还有
   
   十五到二十个来自巴塘的藏族干部。(我的妻子和还在襁褓中的儿子也随 我一起走,儿子被绑在马褡裢上。)
   那么短的时间里,世界就已天翻地覆。在被逐出西藏两年以后,我 即将作为中国新政府的重要官员重回故地。我对未来充满乐观,相信新 的中国共产党政府将会为少数民族开启一个黄金时代,使少数民族享有 平等和繁荣。在我想象中,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一部分的西藏将会逐步 改变、步入现代化,但同时也能保留其民族特性、语言和文化。从前我 希望通过自己的革命行动来改变西藏,却没有成功,但现在我觉得我仍 然可以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实现建设新西藏的愿景。
   张经武进藏时没有带士兵,所以我们的先遣部队将是拉萨的西藏人 见到的第一支解放军部队。组织上十分谨慎地从数千名十八军战士中 挑选出最优秀的。先遣队中的所有战士都是身强体健、训练有素的年轻 人,他们携带着最精良的武器。
   中共中央为解放军(包括部队和行政官)设立的目标包含两方面: 一、赢得达赖喇嘛及其身边的上层阶级对《十七条协议》的支持,使他们 成为忠诚的爱国者;二、在西藏站稳脚跟,确保供给、通讯、道路等方面 的运作畅通。鉴于宗教传统和机构对西藏的重要影响,以及西藏没有会 同情中共的汉人这一事实,在西藏开展工作应该遵循「慎重稳进」的方 针。我们接到明确的指示说,不得匆忙实施改革,而且要不惜一切代价 避免与西藏精英疏离,只有在西藏的贵族和人民都准备好之后才能开始 改革。士兵也收到严格的规定,指示他们要尊重西藏文化和传统,哪怕一 些事情看上去很奇怪,甚至令人反感。每个士兵收到的指令都具体到很 小的事情,比如说,在士兵拜访寺庙等宗教场所时,他们要沿顺时针方向 绕行该宗教场所,因为那是西藏的习俗。特别重要的是,我们不得干涉 西藏内部的政治事务。类似的规定让我对将来党的民族政策很有信心。
   然而,我很快就开始意识到,现实生活中人的行为往往跟开会时说 的和写的不尽相符。我对共产主义和中共的了解,全部都是从书本上得 来的,而不是来自与官员的实际接触。我很快就要大开眼界了。比如
   
   
   说,王其梅就做了一些让我震惊的事情。他是个久经沙场的战士,以精 湛的领导才能和勇敢著称,但他也是个纪律严苛、脾气暴躁、疑心异常 重的人。在与他同去拉萨的途中,因为他的疑心,我经历了好些荒唐的 事。事后想来,这些事情都是前兆。
   我很快发现,王其梅不信任阿沛和西藏政府。在我们离开昌都前, 我和阿沛决定了路上每晚在哪里停留。这样一来,白天我们以不同的速 度前行,但晚上却可以在同一地方会合。(我们的速度比阿沛慢一些,因 为部队全都是步行。)但是有一天,王其梅的马突然生病死掉,显然是因 为吃了有毒的粮草。这事耽搁了我们的行程,王其梅下令原地扎营,当 晚就在那里过夜。当时阿沛在我们前方。第二天一早我们抵达了原计划 前晚应该抵达的休息站,看到阿沛留下一张纸条,上面说他前晚已经离 开这里去下一站了,因为这里喂马用的水和粮草不好。他说他会在山口 另一头一处叫扎曲卡的地方等我们。
   当我将纸条上的内容翻译给王其梅听之后,他变得焦虑不安,说阿 沛是故意先去联系藏军,好在山口突袭我们。他立即召开将领会议,十 分激动地表达了他的怀疑。我坚持说阿沛不会那么做,但王其梅不听, 还说再往前走一定很危险,我们应该就地扎营。
   我觉得这想法实在是荒谬,就对王其梅说,阿沛没有理由伏击我 们。我说他已经决心要实现和平解放,而且我们都知道,毛主席的代表 张经武已经抵达拉萨,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假如西藏政府要制造事变, 他们很容易就能对张经武下手,因为他身边一个解放军都没有。所以, 为什么他们现在会突然想袭击我们?更何况,就算西藏士兵要搞伏击, 他们也不可能坐在山顶上等着。这些山都被冰雪覆盖,上面根本没有可 供埋伏等待的地方,就连鹿这样的野生动物都不可能在那里生存。我用 了很多类似的理由劝说王其梅,但他只是越来越生气,最后我也被激怒 了,我说如果他不相信我的话,那就派一些士兵跟我一起穿过山口去看 看阿沛是不是在那头的村子里等着。这个提议王其梅也不喜欢,他说我 是队伍里唯一的藏族干部,如果有什么三长两短,他无法跟北京交代。
   
   
   当时我感觉很不舒服。在漫长的争论以后,终于,我们情报小组的领导 徐淡庐表示支持我的观点,王其梅只有不情不愿地同意继续前行。到达 扎曲卡以后,阿沛不仅在那里等我们,还已经为我们准备好了粮食。因 为一路上我们都很难买到补给,阿沛就派他的人去为部队找了粮食来。
   这件事让我有些困惑,也有点吃惊。王其梅是解放军的高级将领, 受过中共关于西藏的民族政策的教育,但他对藏人和西藏文化一点了解 都没有。当时我的想法是,这种高度的猜疑心或许是打过太多仗的结 果,但这依然令人费解。
   尽管这次事件已经证明王其梅错了,但他依然对阿沛保持着毫无理 性的疑心。三天后又发生了另外一件事,当时我们刚在工布江达附近 阿沛的庄园里扎营。庄园里的主楼是三层高的大石屋,其前方有一块平 地,我们就在那里支起了帐篷。但是,我们所处的位置让王其梅很不 安。那里左右两边都有高山,他担心西藏军队正埋伏其中,准备伺机偷 袭他的部队。我说这很荒唐,他们不可能袭击我们,更何况西藏政府中 的最高官员之一正和我们在一起,假如藏军来袭,阿沛马上就成了我们 的人质。但他还是不听,安排了哨兵做好高度戒备。
   遵循西藏的传统礼节,阿沛邀请所有官员去他的庄园宅邸里共进晚 餐。王其梅听说以后,疑心猛涨。他说现在他确定阿沛会在食物里下 毒,于是拒绝出席,我再次大吃一惊。我告诉他,尽管有传言说西藏这 一地区的人有毒死旅行者以获得「好运」的习俗,但那些故事都不是真 的。更何况,阿沛是位拉萨贵族,又是西藏政府的高级官员,不是当地 农夫。「而且,」我说,「如果你还是紧张,你就只吃阿沛自己也吃的那些 食物就好了。」王其梅不听,坚持说他不去,我们又激烈地争论起来。我 说他不出席完全不合适,而且我们正努力与阿沛建立良好关系,希望能 将他争取到我们这边来。到拉萨以后,我们还要指靠他在很多事情上的 帮助。「我们别无选择,」我说,「你必须去;否则我们今后的工作就难以 开展。如果解放军的首席将领不出席他的宴会,这对他来说是极大的侮 辱,更何况他还特意邀请我们去他家就餐。」
   
   
   王其梅勉强答应了,但我知道阿沛很清楚他的疑心。几杯青稞酒下 肚以后,阿沛说:「王司令,在我们过下一个山口前(即在阿沛的庄园地 盘上),如果有一个士兵死掉,我就把我的头割下来给你。」我想他大概 是看到王其梅一直在摆弄自己的食物,而没在吃东西。王其梅笑了笑, 但没说话。
   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后来我与中国共产党的冲突就是从这样的事 件和争论中开始的,甚至在更早以前就出现了猜疑和紧张。例如说,在 我们离开昌都前,从巴塘来帮助解放军的年轻藏族干部举办了一整天的 联欢会,每位参与者都捐出一些钱,大家吃着巴塘食物,尽情歌唱。我 白天要开会,没法去,但晚上我也去参加了。
   第二天,十八军的一位情报官员在他的报告中写道:「昨晚巴塘人 平汪和所有在昌都的藏族官员举行了一次会议,内容不详。」那天晚些 时候,王其梅问我:「你们的人开的什么会?」当时我还不知道有这份报 告,还问他在说什么。当他告诉我有消息说昨晚我们开了一次会之后, 我几乎大声笑出来。我说那不是会议,是一次联欢会,而且也不是只有 藏族人参加,一些汉族官员也到场了。
   在昌都还发生了另外一件事。我们每周都会开一次正式会议,讨论 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并給其他干部提出意見。在一次这样的会议中,指 派给我的秘书兼助理陈竞波先称赞了我,然后说:「但是,我们有必要在 今后调查一下巴塘西藏共产党的政治路线。」我既没表达赞成也没有反 对,但我想他如果这样讲,一定已经对我有什么意见,而且他的任务可 能不止是当我的个人秘书,还负有监视我的责任。不过,在场的其他人 没太在意他的话,也没有人说应该调查我们从前的组织。后来我得知, 他其实已经调查过我们在巴塘的地下党和青年同盟,而且觉得我们的一 些革命歌曲很可疑,比如说,我写过一首歌是这样开头的:「起来,起 来,藏族弟兄们,起来,」后面又说我们(藏人)应该为建立新的藏族人 民政府战斗到最后一刻。
   
   
   我还得知王其梅向高层领导打了关于我的报告。他将报告交给一 位汉族干部抄写,但那位干部太忙了,就把文件交给一位名叫塔钦的从 巴塘来的藏族工作人员。塔钦当晚就来找我,告诉我王其梅在文件中写 道:「虽然平汪在工作上十分出色,也在藏族干部中享有很高的声望,但 大部分藏族干部都只听他的,不听我们的。从中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 虽然所有藏族人都是党员,但汉、藏间的对立依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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