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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汪从拉萨到云南(连载十一)

一位藏族革命家 (连载十一)
    —— 巴塘人平措汪杰的时代和政治生涯
    梅.戈尔斯坦、道帏喜饶、威廉.司本石初 著
    黄潇潇 译
    香港大學出版社

   
   香港田灣海旁道七號 興偉中心十四樓 http://www.hkupress.org
    © 香港大學出版社 2011
    © 2004 The Regents of the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ISBN 978-988-8028-68-9
   
    第二部分,「西藏共產黨」時代
   
   第十章,从拉薩到云南
   
   到昌都的旅程平静无奇,但我与宇妥的见面则不然。我们刚彼此问 候过,宇妥就笑着说:「平汪啦,你原来是个共产党,你以前从没对我说 过。」
   「你怎么知道?」我问道,既吃惊又有些尴尬。 「德钦发生的事,和你逃跑的事都已经传到昌都来了。」
   一时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我以实言相告。 「对不起,」我说。「我其实也没对你撒过谎。你从没问过我是不是
   共产党,所以我也没主动说,因为我怕一旦说了,你就不会与我做朋友 了。」
   我等待他的反应,但宇妥什么也没说,所以我继续说了下去。「我们 想为藏族人谋福利,想让康区脱离汉人的统治,也想革新西藏社会。我 希望看到西藏繁荣发展,就像世界上的其他国家一样。」
   宇妥又笑了,看得出来他并没生气。 「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他说,「我相信你不会做对藏族人有害的事
   情。」当我告诉他我想回拉萨时,他思索了一下,然后说:「这是我们私 底下说,德钦的事很快就会传到那里,到时候消息会迅速传播,你在拉 萨会有危险,很难呆下去。如果我是你,就会走得越远越好。为什么不 改名换姓去察隅(在与印度交界处附近;见地图二)呆上一两年,等待事 情风平浪静呢?我可以任命你为那里的代理总管。我不觉得拉萨政府会 操那个心去察隅抓你。」
   「谢谢你,」我说。「你的提议出于好心,但我无法接受。我必须去拉 萨。就算噶厦认为我是共产党,他们也没有证据,不能逮捕我。」宇妥不 同意,继续试图说服我,留在那里会冒着极大风险。但我不能想象现在
   
   就去躲起来,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白白浪费时光。我没有告诉宇妥的 是,我仍然希望能通过印度共产党联系上苏联。现在二战已经结束,这 个想法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有可能实现。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在 德钦时,我们离目标只有一步之遥。我们已经准备好了要带去巴塘的枪 支。我此刻依然能感受到当时全体人一同感受着的那种兴奋,因为我们 即将行动。不管冒着什么样的危险,我一定要坚持下去。
   最终,宇妥相信没有什么话能说服我。「好吧,我的朋友。如果你真 想去拉萨,我不能阻止你,」他最后说。「你还需要什么吗?我还能帮助 你什么吗?」
   我告诉他我需要些资金,他立即给了我五十秤(一种值很多钱的藏 币单位;当时一头牦牛的价格不足一秤)。他是一个真正的朋友,两周以 后当我即将去拉萨时,我忍不住想到他给我的最后警告。「一定要格外小 心,」他说,「政府把共产党视为死敌,你面临着极大的危险。」
   我于1947年底到达拉萨,同行的还有我的两个弟弟群培和图旺(图登 旺秋)。此时距离前任摄政热振的失败政变并不久。第十四世达赖喇嘛时 年七岁,拉萨政府已因热振的行动而遭受重创。如果我有选择,这显然 不是回拉萨的最佳时机,因为此刻政治氛围十分紧张,而宇妥送别时的 话常在我耳边回响。幸运的是,我还是很快安顿下来。
   曾经同我在南京和重庆一起住的舅舅,此刻已经在驻拉萨的中国政 府办事处工作。我知道在他面前我不必为自己辩解,也不用向他隐瞒什 么。他了解我的政治观点,因为在重庆时我曾对他讲过,还试图劝说他 加入我们。他从没有批评或反对我,还答应过绝不会出卖我,或是做出 伤害我们组织的事情,所以一到拉萨我就去找他,并且对他讲了实话: 我原本要在康区建立武装力量,结果事败,不得不逃亡。
   如我所料,舅舅既没吃惊也没生气,他的反应很实际,他希望在拉 萨中国政府开设的学校里为我找一份教音乐的工作。他认为这样会让拉 萨政府对我放松警惕,因为如果拉萨的国民党雇了我,那我就不大可能 跟共产党有任何瓜葛。但首先,他说他得用最巧妙的方式向南京的蒙藏
   
   
   委员会报告我的情况,所以我们以舅舅的名义向南京发了一封电报解释 在云南发生的事。电报中说我不是中国共产党成员,我在康区组织武 装力量是希望打倒压迫人民的军阀刘文辉,而不是中国中央政府(国民 党)。舅舅认为这样或许能让我在学校工作,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很快我就有了喘息的机会。中国政府几年前开设的这间学校设在齐 朵帕家二楼,国民党官员使用着顶楼。学校教中文、藏文,以及一些英 文,目的是为建设更好的汉藏关系。成绩最优异的学生会被送往中国内 地继续深造。
   此时学校里共有约四、五十个学生,包括藏族人、汉人,还有一些 回族人,一些藏族学生是贵族子女。老师们也来自四面八方,有两位来 自巴塘的藏族老师,几个汉族老师,还有擦珠仁波切,他是拉萨的著名 学者,在贵族中收了不少学生。(十三世达赖喇嘛在他年幼时曾送他去日 本留学,他的观点也非常进步。)
   此时的情形真是再好不过了。我们领着优渥的薪水,有一处舒适的 地方居住,还有朋友相伴。我舅舅认识许多住在拉萨附近的巴塘人,他 们当中的很多人都是甘丹寺、色拉寺和哲蚌寺的僧人。从康区来的大部 分人都知道国民党曾试图逮捕我,所以我不用再尴尬地向他们解释什么。
   从一开始,我就不止把我的教师工作看成是种便利,还将之视为一 个机会。我们将学校变成行动中心。我们最初的进展缓慢,只是通过 教学生革命歌曲并讨论歌中涉及的问题,来影响学生的思考。跟从前一 样,我们通过歌词传播见解。我们还试探了在拉萨的其他康巴人,以及 上次来时认识的朋友,例如思想进步的当地贵族雪康、江乐金和噶雪巴 色。詹东色当时不在拉萨。我舅舅认识达赖喇嘛的家人,所以我还认识 了达赖喇嘛的姐夫平措扎西。他来自青海省,讲一口流利的中文。我们 大致谈论了西藏社会的改革及统一。我还几次试图去见索康,但他每次 都以种种理由推托掉。(战争的结束并没让噶厦对我们的计划产生兴趣)。
   此刻我们确信已经顺利安顿下来,于是决定再次与苏联取得联系。 1948年初,我派弟弟图旺去噶伦堡找印度共产党,希望能在他们的帮助
   
   
   下去苏联。我们希望苏联能经新疆供给我们枪支和弹药,正如我在多年 前与费德林谈过的那样。但是,和从前一样,计划的实施总是不能完全 如意。
   圖旺与噶伦堡的印度共产党联系上了。他去的时机刚刚好,印度共 产党内部产生了分歧,一些人希望通过民主选举的程序取得权力,而另 一些则建议武装夺权。噶伦堡的共产党人跟我们一样赞成使用武力,他 们已经在噶伦堡附近的西里古里开始行动了。
   圖旺不仅与噶伦堡的共产党人谈过话,还去加尔各答见了巴苏和乔 希(Joshi),后者是印共的总领导人。他们见面之后,给我写了一封满腔 热忱的信,告诉我噶伦堡的共产党人将在军事上支持我们。他说,他们 自己也在为游击战做准备,如果我们答应为他们买枪支的话,他们愿意 提供给我们置备武器的资金。他们知道在拉萨买枪很容易,所以计划是 让圖旺和几个他们的人一同回拉萨(这些印度人会乔装成尼泊尔商人)。 他们将在拉萨购买来福枪和手枪,如果我们能协助他们把手枪从拉萨走 私到印度,他们就乐意把来福枪送给我们。
   这不是我期待的消息,但不管怎么说,也是好消息。我立即着手为 他们的到来而准备,但几周过去了,几个月也过去了,迟迟没有圖旺的 音信。我开始担心最坏的情况是他们可能已经被逮捕。不过,最终我们 还是收到了来自圖旺的消息,他说噶伦堡共产党人的秘密组织被发现, 许多成员遭警察逮捕。幸运的是,圖旺成功脱逃,在新闻编辑塔钦家躲 了一段时间。风头之后,他悄悄溜走,回到拉萨。(我记得当时是1948年 底。)这是又一次重大打击。我们的希望再一次升起,又再一次重重落 下。那对我来说是一段艰难的日子,我开始怀疑我们究竟能否有成功的 一天。
   与此同时,我朋友宇妥在东藏做总督的任期已于1948年结束,那年 底他返回拉萨。他抵达拉萨后不久就邀我去他家,又告诉了我一些坏消 息。在他离开昌都以前,他参加了一次迎新欢送宴会。一位蒙藏委员会 的汉族官员也在场,他一有机会就走到宇妥面前。「西藏共产党的头领平
   
   
   图九:部分西藏共产党成员,1947年摄于拉萨。后排左起:刀 登(第一)和(益西)群培(第二)。 第二排左起:圖旺(第一)、 平汪(第二)和多杰(第三)。前排左起:仲群培、安多和听列 尼玛。
   汪,此刻正在西藏,」他诡秘地说。「我听说他是你朋友,而且他在昌都 时,你常常请他来做客。」
   宇妥说他当时非常生气,因为这席话是当着新总督拉鲁的面说的。 但西藏贵族懂得如何控制脾气,尽管内心已是怒火冲天,他还是友善地 答话:「我不知道平汪是不是西藏共产党的头,我认识他时他是个学生, 拿着一封由西藏政府驻重庆办事处开出的介绍信来找我,第一次会面后 我们就成了朋友,那以后也见过几次面,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奇怪的。我 从不知道他是共产党人,但是,你却知道他是共产党,但你也多次请他 赴宴。既然我根本不知情,你又怎么能暗示我做了不恰当的事呢?」
   
   图十:部分前西藏共产党成员,1950年代中期摄于拉萨。左起:刀登、平汪、洛 桑朗吉以及阿旺格桑。
   宇妥说他们都笑了起来,把话题转开了。但他却开始担心我。「很 显然,」他严肃地说,「这消息会传到拉萨来。噶厦一旦得知这件事,就 会把它看得很严重。我建议你尽快离开这里去康区,因为留在这里很可 能会被捕,我跟你讲这番话是基于朋友的立场。」我知道他是真心替我 着想。他继续对我说,他还担心自己的处境。因为在热振事变中,一个 寄往摄政处的炸弹包裹上写着他的回邮地址。他说他计划近期内去噶伦 堡,公开的理由是去治眼疾,但一旦到那里,他说他就会消失一段时间。
   宇妥的警告,再加上从印度获得支援的希望破灭,使我们明白不得 不离开拉萨了。宇妥建议我们回到康区,这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因为 我在一份从加尔各答传播至拉萨的中文报纸上看到,康区发生了一些有 利于我们的变化。这篇文章说,一些当地的中国共产党成员已经在云南 丽江地区建立了游击队武装,并且控制了三个县。我们还听说,附近的 缅甸共产党也在那一区有着强大的武装力量,去那里对我们来说是个理 所当然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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