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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汪去拉萨(连载七)

一位藏族革命家 (连载七)
    —— 巴塘人平措汪杰的时代和政治生涯
    梅.戈尔斯坦、道帏喜饶、威廉.司本石初 著
    黄潇潇 译
    香港大學出版社

   香港田灣海旁道七號 興偉中心十四樓 http://www.hkupress.org
    © 香港大學出版社 2011
    © 2004 The Regents of the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ISBN 978-988-8028-68-9
   
    第二部分,「西藏共產黨」時代
   第六章,去拉薩
   在金沙江的西藏一侧,我们来到边防检查站。我把达赖喇嘛办事处 写的信交给负责的西藏军官。如果他不点头,我们都无法再前行一步, 但那封信似乎让他感动了,告诉我们可以继续前去。
   刀登和我很周到地随身带了茶砖和丝绸等礼物,准备送给路上需要 打点的各级官员。我们送给那位边防官两块茶砖,他看上去很高兴。作 为回报,他招待我们吃糌粑(炒熟的青稞)、肉干,喝青稞酒。当他把糌 粑与青稞酒混合在一起的时候,我着实吃了一惊。(在康区我们从不这样 做,我以前也没见过别人这样做。)我对他说我更愿意用茶配糌粑的时 候,他笑着答应了我的请求。他说很高兴能迎接我们,而我事先联络了 他和他的士兵,也让他很满意。他继续微笑着,叫我们不用担心,说他 会把我们给他的礼物转交给西藏政府的税务官。我说不用这样,我们还 有更多茶砖,可以自己交给税务官。我当即就让刀登带着茶砖前去了。
   那天下午,我和刀登正在休息吃晚餐,突然看见税务官的佣人带着 那两块茶砖朝我们走来。我以为他要么是出于善意想将茶砖还给我们, 要么就是不好意思接受礼物。然而,走近以后,他把茶砖拿到我们面 前,以指责的口吻说:「这包装纸已经破掉了,请给我们两块新的。」
   我们那时都很年轻,又都没有与西藏政府官员打交道的经验,更从 来没有见过行为如此无礼的人。
   「茶砖是送给你们做礼物的,」我气愤地说。「又不是卖给你们。我们 不打算用它来换钱。你想要就拿去,不想要就留下茶砖,继续做你的事 去。」他愕了几秒钟,最终还是带着破掉包装纸的茶砖走掉了。类似这样 让我们惊讶的事今后还有很多。
   
   尽管税务官的行为让我对西藏官员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但那位边防 官却始终对我们很友好,继续帮助我们。第二天,他送来四匹马和一位 仆人,助我们展开下一段路程。于是我们朝江达县进发,那里是藏军牟 霞代本的团部。
   两天的平顺旅行以后,我们到了江达。接近代本两层高的宽大官邸 时,从渡口跟我们一同前来的仆人赶紧叫我们停下,说经过代本官邸时 必须下马步行。我和刀登面面相觑,因为我们从没听过这样的习俗。但 那位仆人现在已经紧张起来,再次叫我们下马,还说如果代本看到我们 在离他家那么近的地方还不下马,他会惩罚我们。这种想法完全不合情 理,但因为我们都不熟悉西藏政府的惯例,只好照做了。我们再次感到 非常惊讶。
   下一件令我们意想不到的事发生在抵达旅店以后。我们刚开始卸 马背上的行李,店主就说我们必须立即去见代本,不然他会被罚款。当 时天色已晚,我们也很疲倦,就拒绝了,对他说明天一大早我们一定去 见代本。但店主人很坚持,叫我们要么现在就去做一次短暂拜访,不然 起码去跟代本的侍从讲一声,说我们明天要去正式拜会。我们选择了后 者,整晚都想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第二天,我们起了个大早,来到代本家。我们知道他是贵族,又是 西藏政府里的高级官员,于是带了茶砖和一条漂亮的丝裙做礼物。他的 侍从在门口迎接我们,叫我们等一等。结果等了两个多小时都没动静, 我开始生气了。(后来我才知道当时是我太没经验。如果我送了礼物给侍 从,立即就会被引见进去。)我对侍从说:「我带着达赖喇嘛办事处给我 的信从内地来。如果见不到代本,明天我就去昌都了。」到这时候,他才 意识到不会从我们这里得到任何东西,这才让我们进去。
   尽管我听过很多关于西藏贵族有多么傲慢的故事,但这回却是我第 一次亲身经历。我们进入一个房间,看到代本正坐在一堆高高的垫子 上,就像是宝座一般。他穿着正式的锦缎长袍,头发盘成了两个小而紧 密的发髻,像长在头上的两只小角。发髻中间嵌着一个所有西藏贵族官
   
   
   员都会佩带的小金盒(见图四)。他的脸上长了麻子,表情很严肃。他 往下看我们的时候,举止就像是个王者或是大喇嘛。我向他献上一条哈 达,然后紧张地四下搜寻哪里可以让我和刀登坐着和他讲话。但那里没 有椅子,只有两个薄薄的坐垫摆在地上。我不敢想象那就是我们应该坐 的地方,也不知道该怎么做。终于,我注意到那位侍从正用冷冰冰的眼 神示意我坐在垫子上。我们还是盘腿坐下了,头远远低于代本的头。
   一开始他针对我们的计划问了许多问题:我们要去哪里?打算做什 么?然后他说:「既然你们来自中国,我想你们一定带了些陶瓷杯来吧。」 我说我们没有,因为中国最好的产瓷地区已经被日本人占领了。「真的 吗?」他问,看起来真的很惊讶。接着他问了我一些关于中国局势的问 题,让我开始纳闷他到底跟外面的世界有多隔绝。比如,他一度问我:
   「谁的官比较大,蒋介石还是刘文辉?」有那么一会儿我还以为他在开玩 笑,但他不是。所以我赶紧告诉他,蒋介石的官比刘文辉大多了。令我 震惊的一是他完全不了解外面世界发生的事,二是他对待我们的态度。 他当然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无知,始终表现出一副居高临下、施恩于 人的样子。他毫不掩饰地觉得我和刀登是来自康区的粗人── 不懂礼节 的乡巴佬。我们谈得越多,我越想向他讨几匹马赶快离开这里。但那也 不是件容易事。
   「你们一定带了不少锦缎来,」他说道。我想他还在试探可以从我们 这里得到什么。
   「大多数中国锦缎,」我礼貌地说,「都产自苏州和杭州,它们也都被 日本人占领了。」
   我们就像这样又讲了一段时间,最后我说,如果他没有更多事情想 知道,我想离开了。「等一等,」他说。「我听说你带了一封来自达赖喇嘛 办事处的信,拿给我看。」
   我把信给他之后,他看到上面有封印,说他要打开。但我不想封印 被破坏掉,因为我不希望今后有任何人质疑这封信的真实性。于是我赶 快说:「你不能打开它。这上面是达赖喇嘛办事处的封印,我必须在密封
   
   
   的状态下将它交给昌都总督。如果你打开它了,我只好告诉他们封印是 怎么破掉的,而我不会负责。」
   我的确不希望他把信打开。但他也让我很生气,我是在虚张声势 吓唬他。场面顿时紧张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把信完好无损地递还给 我。不知怎么地,我赢得了他的尊敬──我永远不会知道究竟为什么, 但出于直觉,我抓住这一瞬间的优势提出请求。「我要去昌都,」我说,
   「我需要马匹。」他再次微笑着说,那不成问题,我们想要的他都可以给 我们。说完,他就打发我们走,于是我们告辞。
   多年之后,在五十年代昌都的军事行动失败以后,我再次遇见代 本,此刻他已被监禁在昌都。「我记得你,」他说。「我们是老朋友了,握 个手吧。」他似乎很喜欢我。他询问我的健康状况,我告诉他我的胃有问 题,他就派人送给我一包用丝绸包裹的藏药,又送我一顶皮帽作礼物。 在五十年代的军事行动中,他的军队勇敢迎战中国人民解放军,其中很 多人都牺牲了。他是个无畏的军官,却不是个很有思想的人。他是我后 来接触的许多西藏官员的典型例子,为达成我的目的,我必须和他们打 交道。
   那天下午,我和刀登正在吃饭,代本夫人的女仆到我们房里来,手 中拿着我们送给她的那条丝裙。她告诉我们,代本夫人觉得这条丝裙非 常漂亮,想知道我们还有没有多的可以送给她。
   「你想要你就拿去,想要什么你都拿去,」刀登生气地说。但我打断 了他,我对女仆说我们只带了两条丝裙,一条已经送给她主人,另一条 我们必须送给昌都总督。女仆皱着眉头离开了。
   代本依言送来马匹,我们在五、六天的顺利旅程后抵达昌都。我和 刀登安顿下来以后,我立即去见昌都总督。他也是贵族,来自历史悠久 的名门望族宇妥家族。他是拉萨政府的高级官员之一。与他会面的体验 和与牟霞代本会面的体验完全不同。
   侍从直接把我们带到会客厅,我遍寻不着总督的宝座。这里所有 的座位都一样高。当我向宇妥献上哈达表示敬意时,他热情地表示了欢
   
   
   迎,又问了我很多问题。他并不关心我有没有带瓷器或是锦缎给他,也 对扮演居高临下的角色毫无兴趣。相反,他对我的背景非常感兴趣。我 本能地信任他,很快就有了足够自信,回答也越来越具体。我们的谈话 持续了将近两小时,当天还没谈完,他就叫我明天再来。
   让我大为惊诧的是与他交谈竟如此轻松。第二天我去见他时,他让 我坐在他身边,平起平坐。接着我们进行了一次愉快的长谈。我俩都 盘腿坐着,但由于我不习惯这种坐姿,很快就觉得不舒服了。他见我如 坐针毡的样子,问我怎么了。我告诉他原委,请他允许我将腿伸直一会 儿。他听完大笑着说:「当然可以,请便。」我们谈了三个多小时以后, 他邀我一起用晚餐。晚餐结束,我想离开了,他问我能否再多呆一阵 子。我回家的时候天都黑了。
   刀登和我在昌都停留了整整一个礼拜,每天我都去和宇妥交谈。一 开始,他想知道来自外面世界的新闻。我尽我所能地告诉他中国的局 势,国共两党的冲突,以及我所知关于德国、日本和苏联的情况。我还 告诉他我对正在进行的世界大战的了解。凡是我能记得的,他都感兴趣。
   他问我对战争了解多少。我说我从来没有打过仗,但我读过相关书 籍,特别是关于游击战的。我向他介绍毛泽东和朱德的著作和理论。最 后我们讲到一些更为具体的问题。他问我对刘文辉的军事力量,以及他 的弱点和企图有什么看法。
   我告诉他,刘文辉实际上并不如他看起来那么强大。我说,虽然 表面看来蒋介石和刘文辉正在有效地合作,但他们却有不同的动机和目 标。蒋介石正忙于处理许多方面的问题,就算他有时间想到刘文辉,也 是在想着如何削弱他的实力。(刘文辉现在的地盘在康区〔西康〕,但那里 比他家乡四川穷太多了,所以他总在想办法回四川。)我告诉宇妥,如果 他在考虑与刘文辉开战的话,起码不必担心会遭到蒋介石的立即报复。 我提醒他说,格桑泽仁就曾将刘文辉的军队赶出巴塘,并且建立了自己 的政府,尽管只维持了很短一段时间。我对他讲这些事情的时候,他非 常感兴趣。我也很兴奋,因为我意识到西藏政府内也有可以与我交谈, 并把我的意见当回事的贵族高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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