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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日記(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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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5/4/1

   生命的喜悅

   老沒有什麼好處﹐唯一的好處﹐是知道老是什麼。有些人沒有經過老的階段﹐便過早離開世界。這其實也不一定有什麼損失﹐因為生命之中最美好的東西他(或她) 已經擁有或享受過了﹐而生命末段的東西﹐只不過是人生的渣滓和苦痛。當然﹐有人不同意這個說法。他們或者認為﹐假設你人生前段是成功的﹐那麼後段你可以坐下來無憂無慮地享晚福﹐不是很好嗎﹖但是﹐我現在是處於暮年了﹐我也自覺現在是無憂無慮﹐很多人也很羨慕我的生活﹐但我不覺得快樂。當見到一些老人拿著拐仗跚跚而行﹐並想到自己不久也是這樣時﹐我便不能夠快樂起來。

   生老病死﹐一般人避免不了。凡夫俗子是這樣﹐英雄豪傑也是這樣。毛澤東死了﹐鄧小平死了﹐前不久李光耀也死了。從紀錄片看到﹐精壯時期的李光耀﹐多麼神采飛揚﹐多麼顧盼自豪。但到了死前的幾年﹐整個人也枯萎了﹐行動遲鈍﹐要人攙扶﹐好像隨時會跌倒的樣子。我現在雖然仍然能夠走得兩步﹐但自己知道上落梯級時﹐身子很重﹐這表示膝力不夠﹐因此有一天我跨步時跌倒﹐我是完全不覺奇怪和意外的。

   唉﹐人為什麼老年要受這些苦﹖無法解釋。而生老病死﹐亦是老生常談。不過﹐我最近找到了一個生命的喜悅﹐便是看小孩子走路﹐特別是四五歲的至七八歲的小孩子走路。這些小東西﹐無論是牽著大人的手或自己一個人走路﹐都是步履輕快﹐若不用力﹐和大人特別是老人的腳步沉重﹐完全不同。這表示什麼﹖不是他們身輕﹐而是他們充滿精力。我留意到愈年少的人﹐身體愈充滿精力﹐像上述那些年紀的小孩﹐簡直精力爆滿﹐連自己也控制不了。我從小孩走路看到了生命的喜悅。

   我們常說小孩坐不定﹐就是說他們不能停下來。小孩除了睡著或病倒﹐正常醒著的時候﹐都是動著﹐這動著包括身體的挪動﹐和更細微的常人不易覺察的手指的小動作。我特別喜歡看當孩子被迫坐著吃飯時﹐他們手指不停的輕微的動作﹐這是充滿生氣的表現。

   我年輕的時候﹐對小孩子沒有什麼﹐但愈年長﹐愈喜歡小孩。這種心裡的改變﹐人們相當普遍﹐不獨我為然。原因是什麼﹖似乎理性上說不清。是不是冥冥中生物要延續的天性使然﹖而這個天性愈老愈強烈﹐因為生命快到盡頭了。這點﹐年輕的朋友恐怕尚未能體驗到吧。

(2015/04/01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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