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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逃生记-海归投资大陆遭遇纪实(八)

大勇若怯
   
     小王请走了律师。我一回头,姓刘的对我虎视眈眈。
   
     “你丫跟着起哄是不是?!”

   
     姓刘的凶相毕露,我又怕了,我这自幼的怯懦,根深蒂固啊。马上我就想说软话——可转念又明白过来——方明,再胆小也不能这么软骨头!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如萍萍和律师那俩女流!你看人家小龙?那个无畏都让萍萍感动!
   
     我正合计着怎么反击,姓刘的咬着牙说:“本来我们都跟上边打好报告了,说你认罪态度诚恳,说了你多少好话,请示从轻处置,哼哼!律师这一搅合,看你怎么收场吧!”他重重地一屁股砸在了沙发上,身体忽悠了一个来回。
   
     我第一反应是:“居士”律师惹的祸在我这儿重演了!但看他这身肥肉一忽悠,我又回过味儿来:他忽悠我!他已经给我做了两次圈套了,再从轻,也是10年起步里的从轻!
   
     “小骚货,活腻了!”
   
     听他这句自言自语,我有了主意,我故意拱火:“刘预审,我不想把事闹大,可她让我听她的,我也没办法,这律师可是政法大学的硕士,一看就是有本事……”
   
     忽地一下,姓刘的站了起来,在屋里乱步,“就她?刚上道没规矩!我得整得她求着跟我上床!不然别在北京混!”
   
     这小小的预审竟然这么狂妄无耻!一手遮天啊!要是那个律师因为我让姓刘的给毁了前程,我还怎么做人哪?这个恶棍!我不出手则已,出手就断你前程!也让萍萍和我老婆看看,我方明不是谁都能捏的软蛋!
   
     “哎呀,没烟了!”他把烟盒一扔,翻抽屉找烟,真是个狂躁症。
   
     小王一回来,他就说:“我出去买烟去,你给他先做笔录。”说着给小王挤了一下眼,叫我看个正着!
   
     闹了半天他俩挤眉弄眼传暗号儿,合伙算计我!一个黑脸,一个白脸,一个奸诈穷横,一个装傻充愣,配合默契!
   
     小王也不理我,低头在那儿狂编笔录。半天才问:“这两天怎么样?还适应吗?”
   
     少来这套!又拿软圈套?我反问:“我什么时候能见美国大使啊?”
   
     “那……你得问大刘儿,这我管不了。”
   
     “借我用下笔吧,我写个申请。”我换了衣服,写好的申请没带着。
   
     “做完笔录再写吧,一会儿就完了。”
   
     他把上回给我纸笔让我回号儿写申请的事儿全忘了!上回姓刘的真是在蒙我!哄我在口供上签字!我简直咬牙切齿。
   
     小王这孩子比较老实,起码不会打我,拿他当突破口,练练胆儿。我一字一顿地说:“我拒绝回答你们的问题,我要见大使!”
   
     小王愣了。我重复道:“在见大使之前,我拒绝回答你们的任何问题!”
   
     僵持了一会儿,小王递过了纸笔。
   
     姓刘的进来要口供,看到的却是我见大使的申请。他青着脸说:“我回来给你交上去,先做笔录吧。”
   
     进可生,退则死!我鼓足了平生的勇气,“我要先见大使,你们无权阻挠!”我心砰砰地跳着,如同擂响了反击的战鼓。
   
     “方明,你要跟律师穿一条腿裤子是不是?!”
   
     他面目狰狞着真吓人,我不再看他,沉默应对。
   
     “好!给脸不要脸,别怪我不客气!小王,给他记,就说他对抗审讯!”
   
     再不能怯阵了,我依旧沉默地抗争。
   
     姓刘的在狠命地抽烟,小王飞快地胡编。我忽然发现双腿在瑟瑟发抖,于是强行脚跟着地,这下好多了。
   
     小王递过一页笔录,除了例行格式,只有两句:
   
     “问:我们今天要继续讯问,希望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答:我拒绝你们的讯问。我要求见美国大使。”
   
     我痛快地签字画押。看来托人给姓刘的5000块白搭了,给小王那3000见了效益。
   
     姓刘的看着笔录,“要跟我们磕了?站墙根儿去!”
   
     “大热天的,咱早点儿回去吧!咱还得提防那律师哪!”小王解围道。
   
     “操!可不是嘛!”
   
     小王一摆手,我起身就走。小王也要跟姓刘的一块儿整那个律师?那我连你一块儿收拾!
   
     一拐弯儿,小王拍了我一下,“你早就该这样!”
   
     我心里骤然感动——原来我冤枉小王了,这警察[1]还是有好的,甭管是不是有那3000块钱在说话,冲他这么鼓励我,就难得。
   
     我放慢了脚步,“小王,那律师真能告你们吗?”
   
     “她没退路。”
   
     “那你们会整她吗?”
   
     “大刘儿就是整人的机器!弄不好,律师为你得拼了!”
   
     回到号儿里,正赶上打饭。打回民菜的“阿姨”问:“几个回民哪?”
   
     “仨!”号儿里回答。
   
     “哪这么多呀!”她说着给舀了一勺子,看来她还没忘小武子那出“戏”呢。
   
     今儿比较“丰盛”。海淀看守所每周四的改善,还碰上了大采买。两小碗醋拌黄瓜,两小碗糖拌西红柿,只能是柳儿爷和来钱的能享用。
   
     韩哥给“新疆”盛了半碗菜汤、两小块骨头,大部分回民菜都被柳儿爷独吞了,一块最好的羊肉儿给了我,我心里可有点儿过意不去,因为这是切“新疆”的。
   
     饭车又来了,打进了一盆深褐色的洋白菜炖肉,香气扑鼻。见换了阿姨,“小四川”又不失时机地多讨了几个馒头。
   
     韩哥和虎子在一边儿挑肉,老陈用鲜肉汤泡方便面,还加上了两根号儿里自栽的青蒜苗,尤为诱人——后板儿吃的对此都不敢奢望。
   
     兰哥冒了出来,韩哥斜趴到门上问:“兰哥,回来吃吗?肉都给你留了!”
   
     “我那儿肉都吃不完,别留了!”兰哥要走了4瓶在水池里镇好的饮料——那别人可不敢享用。
   
     栗子大小的肉块挑出了三小碗儿,老六开始发汤菜。在外边儿不吃肥肉的我,现在也知道了肥肉香。韩哥起身,去给大家挨个儿发肉,一人两块儿,每人都在重复着“谢大哥!”发剩的肉又端回来,柳儿爷才放开了吃,也就一人吃上四、五块。
   
     后板儿的都拿着馒头擦碗、擦菜盆,真是盆干碗净。
   
     饭后,我说了刚才见律师的经过。
   
     韩哥皱着眉头,“你那检察院的小朋友一句话,那预审就得屁颠儿屁颠儿的。还用这样?”
   
     我不能说破萍萍是冒牌儿的,就说:“看来是没说上话,不然律师也不会那么磕。”
   
     老陈问:“那个小姑娘因为你,跟预审玩儿命?你这么大魅力啊?”
   
     “没那事儿,她就是‘路见不平’吧。”
   
     老陈一瞥嘴:“路见不平,拔刀自残!”
   
     “啊?!”
   
     “太嫩啦!”韩哥跟吃了摇头丸似的,把我的信心都摇没了。
   
     老陈问:“你是不是也跟着起哄来着?”
   
     “我没退路,不然我怎么翻供啊?不能让那小姑娘一人跟那个预审拼命啊!对了,那个副预审偷偷跟我说,我早该这样了。”
   
     虎子诧异地问:“他拿你钱了吧?”
   
     “嗯。”
   
     韩哥说“硬翻供”还真得这样。如果“软翻供”,按一年一万的行情给预审,预审自己就给编口供了,这样稳当。现在已经死磕了,没退路了。如果律师也有后台,她能换了新预审再打关系就太好了;如果她就知道死磕,那真是拔刀自残了。
   
     韩哥又说:“你这算不算走私,伸缩性很大。说不定那预审想讹俩儿钱,讹不着就靠办你们挣钱。你们要早趟好白道了,他都得保着你!”
   
     小龙问:“你怎么翻案,律师说了吗?”
   
     “律师哪得功夫跟我说啥呀?她跟预审都快打起来了。这什么世道,见律师还得他们批准,说话还受限制——在国外见律师,警察不允许在场啊,连窃听都犯法!”
   
     小龙问:“你想不想磕他?想磕就借美国使馆磕他,准把他磕死。”
   
     “对!我也这么想。”
   
     韩哥问:“啥时候见大使啊?”
   
     “快了,我这边的关系、美国我夫人那边,都启动了!”
   
     小龙说:“这回可以放松啦,就等着见大使了。见了大使你用英文随便儿说,他们也听不懂。”
   
     我终于吃到了一颗舒心丸。
   
     [1] 海关办案人员一旦把“犯罪嫌疑人”羁押在看守所,他们和警察在权力上就一模一样了,所以,牢里都习惯于把他们也叫“警察”,这里用的是习惯用法。
   
   
   
   
   
   再练小武子
   
     韩哥领人在风圈儿放烟茅,小武子在号儿里靠着隔台儿,太失意了。他昨天“调戏阿姨”之后,就灾星高照——挨了揍、扣了馒头,降了级、断了烟屁。今儿富余那么多馒头,也没给他一个,彻底关机了。下午他又接起诉了,祸不单行。
   
     我凑过去,“明儿开庭啊?”
   
     “啊。”
   
     “贵吗?”
   
     “我没罪!”
   
     “那咋进来的?”
   
     小武子一下来了精神儿,跟我滔滔不绝。他讲的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我连听带问,半天才明白原委。
   
     他是从武警退役下来的,在海淀马连洼派出所当保安队副队长,他的战友在清河派出所当保安正队长。派出所的保安就是警察的跟班儿,经常跟警察出去查“三证儿”——暂住证、务工证、身份证,这外地人在北京滞留的凭证。警察专查民工和农民打扮的人:三证儿缺一个,另两个证件当场撕掉——抓送收容所,做个把月苦力,再遣返老家;当然,要是私下给警察塞两、三百,警察不但放了你,还会教你避开别的搜查组。警察靠查三证儿,钱挣海了!
   
     三证中唯一难办的就是暂住证,这归派出所管。如果派出所都给办,警察就挣不到钱了,所以经常停办,以至大家都去办假证儿,反正警察也看不出来。
   
     农民工最怕是就是查三证儿。有时候在路上查——拦路抢劫,有时候到村里查——入室抢劫。警车到村里查三证儿象“鬼子进村儿”似的,民工见警车一到,打着呼哨,望风而逃。按小武子的话说,就是:“可威风哪!”
   
     查三证儿都是保安开路,警察挣钱,最多请保安喝顿酒。这保安心里哪平衡啊?一来二去,耳濡目染,他那个战友就动了心眼,周末换休的时候,他领着保安冒充警察查三证。不敢用自己派出所的警具,每次都找这小武子借,说训练不够用。小武爱面子,也不知情,有求必应。他战友领着保安四处敲诈农民工,都是到远处查去,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后来出事了,小武子还不知道,还去索要警具,结果自投罗网。
   
     我说:“这么说,你真没罪呀?”
   
     “韩哥说过,我要是有人儿,我这事儿也就是个处分。”
   
     “你律师给你也辩无罪吗?”
   
     “哪请得起律师啊!”
   
     “不过你可得当心啊,公检法对穷人更不讲理!你没看‘居士’?”
   
     “判重也没坏处,社会治安还能更好点儿。”
   
     小武子这话吓我一跳。旁边的“性病”也说:“重判有重判的道理。”
   
     这两个“武警”怎么这么没同情心啊?我知道现在武警是对内维护秩序——镇压民怨的工具,难道专门培养这么没有同情心的人来对付老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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