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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逃生记-海归投资大陆遭遇纪实(十二)

蠢蛋!一再被骗!
   
     踏着夜色出了监区大楼,蹲在院门口儿的白线前,武警看了单子一声吆喝,我自己出了监区。
   
     “啪——”武警一掌扇在了我后脑勺上,“抱头!”

   
     我一个趔趄,眼前一片金星,抱着头,找不着北了。
   
     小王拉我到了一边儿蹲了一会儿,我缓过劲儿来,问他:“我想见律师,你看……”实际我想试探一下律师跟他们的战况。
   
     小王苦笑了一下,“问大刘吧。”
   
     小审讯室,犯人的坐椅很特别,小王掀起扶手边儿上的横板上了锁,把我锁在了椅子里。
   
     “今儿才查清楚,你还真是美国人!以前以为你是绿卡哪!虽然我们工作有失误,但是,这跟你拿着中国的证件有直接的关系。所以呀,还得给你做套手续。”姓刘的把失察的责任推到我头上。
   
     “我什么时候见大使啊?”
   
     “做完了手续,明儿差不多了。”
   
     姓刘的简单地问了我几个问题,主要是我何时加入了美国籍、为什么还继续使用中国的证件,然后他们宣布对我继续刑事拘留。
   
     “我抗议!”我当即举手,“我拒绝签字!”
   
     姓刘的一笑,“别急,我们知道你身份了,待遇不一样了。你的家属也求了我们半天,我们同时在考虑对你采取另外的措施。小王,给他办监视居住。”
   
     “啊?太好了!谢谢!”我脱口而出。监视居住就是回家被看着,那就基本自由了。
   
     “具体什么结果,领导说了算,我们只能是说说好话……你得配合我们,跟那天那个律师似的,可不行啊!”
   
     “当然当然,全靠您美言了。”我奉承着,说不定是家里又给他钱了。
   
     姓刘的叹了口气,“你妈那儿我们也去了,老太太不容易呀!”
   
     我听得眼泪差点掉下来,心理上一下和他们拉近了距离。
   
     小王递过来两份儿口供,一张“刑事拘留证”,一张“监视居住决定书”,我愣了。
   
     姓刘的说:“两份儿都填,都给领导拿上去,看领导批哪个?批哪个就是哪个。”
   
     我试探道:“能不能先签这个‘监视居住决定书’?领导要是不批再……”
   
     “你让领导看出来我包庇你呀?让我们担责任挨骂呀?”姓刘的不高兴了。
   
     不能叫他们为难,不能再得罪他们了!口供也没发现原则性问题,无非就是把迟迟查出我是美国人的原因归罪于我。又看了看“监视居住决定书”上“犯罪嫌疑人”的限制条款,觉得也就这样了。于是在口供、“监视居住决定书”和“刑事拘留证”上签字画押。
   
     姓刘的满意地笑了,真难得!
   
     回到号儿里,正在铺板儿要睡觉。这儿比海淀的监号可宽松多了。1米宽的地铺分两槽,头脚颠倒着各睡3个,板儿也比海淀的长,睡9个。
   
     老大让我值头班儿。值班儿的只有两个人,带班儿的犯人叫“鸨母”,他叫我在门口数趟[1]。这儿的牢房很高,前面的窗户外是筒道的第二层,叫马道,队长走趟过来的时候走门口的筒道,回去的时候是走上面的马道,透过窗户俯视号儿里。
   
     厕所在门口那儿,没有门,只有一个门洞,里边是一间不到2平米的小窄条,水池也在里边。外墙上还有一个观察窗,观察窗上边儿还有个监视器,只有水池那儿是监控的盲区,这儿连放茅都得被监视。毛巾都用不到一尺的吊绳单个吊挂,吊绳的上端用包子大小的红药皂糊在墙上,一粘一大排。号里也有不少吊绳挂东西,这是七处特有的景观。
   
     三板儿起来上厕所,他问我:“老美?到哪步了?”
   
     我赶忙凑过去,小声把填两份手续的事儿跟他讲了。三板儿连连摇头,“你太嫩了!看把你耍的!给你填监视居住票,你还能进这儿来啊?!”
   
     “啊?”
   
     “你不信,问问靳哥,他可是当预审的!”
   
     “预审”在这儿当老大了?太好了!正好问问。
   
     屋里光线很暗,老大对着墙在看小说,二板儿在看一大本厚厚的英语词典。我乍着担子跟老大一说,老大问:“是不是先给你开刑拘票,你丫不签字啊?”
   
     “我抗议来着。”
   
     老大冷笑了一下,“人家早算好了,要是你不签字,就拿个监视居住票糊弄你签字。”
   
     “啊?!”
   
     老大说:“中美有个‘领事协定’,拘留老美,必须24~48小时内通知大使馆,他们没通知吧?现在骗你再签个今儿的拘留证儿,明天好给大使馆看!”
   
     “啊?”我眼前一晕,赶紧扶着墙,闭上眼睛,缓缓蹲下。
   
     “起来!值班不许坐!”后边儿的“鸨母”低声断喝。
   
     我只好缓缓升了起来。
   
     [1] 数趟:筒道尽头有一个灯,15分钟亮一次,值班警察每15分钟走过去把灯按灭了,叫走趟,犯人以走趟计算时间,叫数趟。
   
   
   
   
   以棋混柳,败势难收
   
     七处的第一个早晨,铃响了我都没听见,被旁边的白人推醒。昨天一班儿值到2:00,不让坐着,打盹儿了要背揣[1],至少7天,规矩太大了!说是加强安全,简直是变相整人!整得我又困又累。
   
     七处只给外籍犯送早点,别的号儿都是两顿饭。但是早点的面包、果酱、牛奶,基本被前板儿柳儿爷享用了,老外基本分不到。
   
     这儿没有筒道长,狱警亲自提人。值班警察叫队长,因为这儿是监狱编制,队长是监狱体系的叫法。坐板儿是面朝外门盘着腿,不象海淀似的立腿坐专硌屁股尖儿,也不能只穿“一点式”。号儿里一共16位,有一个白人,两个黑人,黄种人里可能还有朝鲜人和东南亚人。
   
     早上一上班儿,领导就开始查链儿,从二区查到七区,脚镣声此起彼伏。三区、四区链儿最多,每区十几个号儿,每号儿十来条链儿,一直延续到吃中饭,哗哗啦啦地构成一部“镣铐交响曲”。
   
     七处看守所的监区楼是二层,形状象字母K,所以也叫K字楼。楼下是二、三、四区,楼上是五、六、七区;一区住劳动号儿,二区关特犯,三区普通犯,四区死刑犯,五区女犯,六区外籍号,七区是检察院直接办的案子。
   
     中饭的时候,我孤伶伶地蹲在风圈儿门口儿啃馒头。这儿主食一般是一顿馒头,一顿窝头,而外籍号全给馒头。只有节日才改善,吃很肥的肉,平时就是肉末炖菜,给回民的是牛羊肉末炖菜。肉末应该是拿“三最肉”——最次、最烂、最脏的肉绞的。
   
     悠悠地干啃馒头,嚼出甜味很惬意,忽听前板儿喊:“停了,收了收了!”
   
     “放碗儿,别吃了。”旁边的跟我说。
   
     我纳着闷儿撂了碗。
   
     “老大一撂碗,谁也不许再吃了!”旁边的解释。
   
     自由活动,一台围棋,两台象棋。围棋竟然是用窝头做的,一色金黄,一色棕黑——用细线把窝头割成六棱形小块儿做棋子,一半用大酱染色,风干即得,硬硬的。据说这是七处仅有的一副窝头围棋,已经不知是出自哪位匠人之手了。
   
     前板儿那副象棋是正式的。据说别的号儿经常有下棋吵架,被队长勒令把棋扔到筒道的,但这号儿没有,因为老大棋艺高超。我想尽快混起来,也过去投老大所好。外边讲以棋会友,牢里咱来个“以棋混柳儿”。
   
     前边的众人合攻老大一个,还是败了。老大得意洋洋地问:“老美,来试试?”
   
     “行,跟大哥学几招。”我抓住这个巴结的机会,一开局就吃了大亏了。老大这个“快枪手”,上来“三步虎”、“横直車”,压得我喘不过气来。这要出手就败下来,他以后未必跟我玩了。我拿出看家的本领,兵力不足拼子求和,拼得他单車对我士相全,和棋。
   
     “再来!大意失荆州啊!”老大发了牢骚。
   
     第二盘我适应了他的快枪,到中盘就优势了。要哄老大高兴,就得输得没破绽,我故意棋胜不顾家:留下五步十手棋的绝杀,果然老大反败为胜。
   
     “靳哥!你这连环招使的,真棒!”我趁机奉承,别人也纷纷恭维。
   
     老大很高兴,“老美,看来也就你能跟我会会。‘金庸’,你跟他来来,我洗澡了。”
   
     “假金庸”不到40岁,脸色惨白,一看就是老囚。他要和我赌棋。
   
     “赌什么?”我问。
   
     “我赢了,你替我值半个月的班儿。”
   
     就你也想趁机欺负我?我刚才是让着老大呢!你连老大都下不过,还跟我叫板?我笑道:“彼此彼此,”我怕我万一大意输给他,就补充道:“三局两胜。”
   
     “假金庸”下文棋,后发制人。我象和一个太极大家推手一样,使不上劲!最深的算路,都被他看破了,反而将计就计,将我算计。“小过门”一打,他争了先手,一连串转换下来,我多丢一炮。我可明白了——老大根本就不是他对手!敢情这位锋芒不露,专哄老大高兴!还拿老大当诱饵钓我!
   
     我拼命招架,终于找到了机会,又拼成了士相全对他单车。观战的以为和棋,三板儿却说:“老美输喽。”
   
     “假金庸”两步破了我的双相。
   
     “呀?单車能胜士相全?”
   
     “假金庸”说:“有八种情况,‘单車巧破士相全’,别看你士相连环着,阵势不对和不了。”
   
     “嘿!佩服!佩服!”我连连向二位拱手。这三板儿也不是“省油灯”!看来打官司上,我真得跟他们学学。
   
     第二局我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结果他太大意了,弃子进攻未果,叫我捡了“钱包”。
   
     第三局他一认真,我可招架不住了,很快落入败势。走成了图中的阵势,“假金庸”得意道:“砲我都不用吃了,又不用值班儿喽!”
   
     这要赌输了,我值两份班儿,不得三天两头熬夜啊!那还打什么官司?!我清醒着还上预审的圈套儿呢!这哪里是赌棋,简直是在赌命啊!
   
     我死死盯着棋盘……如果砲在后边一路我就赢了——废话……
   
     午休铃给了我喘息的机会,“假金庸”大度地允许我“打挂”,下午饭后接着下。我只有盼着“天上掉馅饼”了。
   
     下午号儿里发冰了,大块儿的冰扔进号儿里,顿觉凉爽。
   
     轮流洗澡,我和“鸨母”一组。硫磺皂虽然让我有点儿过敏,用完了浑身痒,但它去头屑很灵,我这头皮屑用遍了去屑洗发液都去不净,用硫磺皂治好了。我尽量延长皂沫在头上的时间,全身抹完刚要冲水,门外叫我。
   
     “到!洗澡呢!”我赶紧眯开眼睛,去抢“鸨母”的水盆。
   
     “抢什么抢?!”
   
     “哗——”一盆脏水劈头盖脸泼了我一身!
   
     我一个激灵,“鸨母”骂了一句,“管儿叫你呢!”
   
     “快点儿!这么不懂事儿啊!”
   
     老大在厕所外一喊,我再不敢拖延,拧干脏毛巾擦了全身。闭着眼睛,硫磺皂刺激得泪水哗哗直流,“大哥,给点儿水吧。”
   
     鸨母给我舀了盆水。我匆忙摩挲了脸,穿了衣服就蹿了出去,太狼狈了。
   
     管教早等得不耐烦了。管教把我押到办公室,递给我一个电动剃刀,“快点儿,大使等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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