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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逃生记-海归投资大陆遭遇纪实(三)

牢笼
   
      “进来!瞧你这孙子像儿!”
   
     看来他不是鬼,是个犯人。我爬起来,搂着被褥进了屋。

   
     这小屋只有2个平米,里边也有一个穿红马甲的犯人,地上放着一堆皮鞋。
   
     “脱!”
   
     我又一次赤身裸体。押我的犯人抓着皮鞋就乐了:“名牌!该给我了。”
   
     “现金、金属的东西不准往里拿,藏了什么东西了吗?”另一个犯人说着用钳子拽掉了我的裤钩。
   
     “没有。”
   
     他又把我衣服缝翻摸了一遍,才让我穿上。我搂起被褥,左手还得按着裤子,光脚弯腰地出了门,俨然一个丐帮弟子。
   
     “往前走,数到第4个筒道,看墙上写着10,蹲那儿报告,懂吗?”
   
     监区整体是个“王”字形。中间一条大通道,有100多米深,左右两边是深邃的走廊,监室就在里边,不断有犯人抱着头,出出进进。通道里还有点儿过堂风,好像习习的阴风,让人不寒而栗。
   
     到了那个走廊口儿,我蹲在四五个犯人的后边,等着交单子。一个警察仰坐着看报纸,双脚搭在桌子上,根本不理我们。一个穿便衣的人,手里拿着一大板儿钥匙,在这个筒道里接送犯人。我学着前边犯人的样子,使劲低着头。
   
     轮到我交单子了,我这才抬头。“便衣”梳着分头,和警察的板寸不一样,上身短袖衬衣,下身长裤子,脚上皮凉鞋,很精神。他对警察点头哈腰地说:“杜哥,这新来的放哪儿啊?”
   
     “你看着办吧。”
   
     “便衣”看着单子自语道:“走私?……大老板啊?上我那儿吧。走!”他一挥钥匙,哗啦一声。
   
     原来他也是犯人!这身行头,这么自由,大牢头!
   
     他押我进了走廊。左边是小院,黑咕隆咚,右侧是囚室,我的妈呀!铁栅栏门里的囚室乌压压的满是人!眼晕!
   
     “蹲那儿!”
   
     我蹲到了一个门口儿,膝关节又疼上了。门里的犯人对牢头满脸堆笑,把我接了进去。
   
     20来平米的囚室里竟然关了20多犯人!1米宽的过道上,头脚颠倒地躺着两组8个人,把过道嵌得满满的。床板上挤着10来个,前边却空着10来层单人褥子铺成的床,显然是给牢头留的。4个人站在人缝里,歪戴着黄帽子,扇着破纸板,朝着我雌牙。这幅景象,差点儿让我晕过去!
   
     旁边的“黄帽儿”夺走了我的被褥,甩手后扔,砸着了后排睡觉的人,激起一阵笑骂声。他又踹了我一脚:“过去!”
   
     我艰难地站起来,小心翼翼地从通铺边沿的头脚缝隙走过去,摇摇晃晃,踩着了一个犯人的头发。他一下醒了,瞪着我,想起起不来,太挤了。他右臂回钩,扇了我的小腿,骂道:“没长眼哪?!”
   
     我连忙道歉,身子一歪,撑到了侧墙上。
   
     两个犯人醒了,前后拱着象蠕动的虫子,终于挤出了一点儿缝隙,挣扎着侧身坐起来。我赶紧插足走了过去。
   
     过道的尽头是个水池,池边还蜷卧着一位。我跨过小腿高的隔台儿,上了茅台儿,便池就在这儿,L形的隔台儿把这儿和床板分隔着。便池后边是1米高的被垛,上面靠着一个十七八的小孩儿。
   
     “蹲这儿!”那小孩儿一跃而起。
   
     我慢慢蹲下,啪啪就挨了他两个嘴巴。
   
     “衣服不错呀?脱了!我给你找身新的。”
   
     要勒索我的衣服?正好!沾过屎的裤子正不想要呢。我换上他给我找的外衣,裤子短点儿。
   
     “晚上值班儿,不许睡觉!背监规!”他把自己的黄帽子扣在我头上,指了指过道儿墙上的木框监规,我傻愣愣地点点头。原来他们不睡觉戴着黄帽子是在值班。
   
     “你北京的?”
   
     “啊。”
   
     “管家里要活费,明白吗?”
   
     我使劲儿点点头。得尽快让家人知道我的处境,万一姓刘的迟迟不给通知,万一小谢不给暗中使劲儿,还得靠自己。
   
     “你能要多少钱哪?”
   
     “1000吧。”
   
     他眼睛一亮,向前要来了明信片儿。“这明信片可贵啊,不许写错了,不许多写,不然发不出去!就写‘我在海淀分局看守所刑拘,要1000元生活费。下边落款写10筒7号儿,签名。”
   
     明信片儿写完传到了前边,前边的“黄帽儿”一挥手,“黄帽儿”们马上起立,那小孩儿也把我提溜了起来。
   
   
   
   小龙
   
      哗啦哗啦的钥匙响,门开了,送进来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中等个儿,穿着白背心,大裤衩,显得很精神。他进来就开脱,一手抓外衣一手抓鞋,从人缝里灵巧地摇曳过来。
   
     “小龙,又跟‘管儿’[1]弘法啦?”调教我的那个小孩说。
   
     “别说,管教悟性真不错!比你们不差。”那个小龙过来穿上布鞋,把衣服往墙角被垛上一扔,说:“老六,你睡吧,我替你值一班。”。
   
     “谢啦龙哥,这小子还没教规矩,没做笔录呢。”那老六说着上了被垛。
   
     小龙看了看我:“新来的?来,坐这儿。”他抽了一个纸板儿,放在了便池的水泥台上。
   
     我客气两句,他拉我过去坐下,我心里一热:这儿还遇上好人了。
   
     我捂着右膝盖直咧嘴,他看着问:“怎么着?关节炎哪?我给你抹点辣椒酱,管事儿。”
   
     他让我卷起了裤腿儿,他从水池上边的木架子上取下一袋儿辣椒酱,挤了一把糊到我膝盖上,迅速抹了起来。膝盖火辣辣得真舒服。
   
     “怎么样?辣子去寒。”
   
     “谢谢!你叫小龙?”
   
     “我叫龙志平,叫我小龙吧。猜我怎么进来的?”他神秘地一笑。
   
     我摇摇头。
   
     “我法轮功,叫他们拘三回了!”
   
     我吃了一惊:“对法轮功这么重?”
   
     “我们清华练法轮功的几乎都进来过,不止一次!为法轮功申诉,就说你犯罪。”
   
     我套近乎道:“我们孩子她二姨也是法轮功,军科院的。我对你们不了解,可是看到她,就知道你们好。电视上的东西我不信。”
   
     “造谣的长不了!我刚来的时候,管教班长还‘挽救’我呢,跟我一聊,现在都叫我挽救了,谁也不说法轮功不好了,隔三岔五就提我出去聊天去。”
   
     小龙说完向前边一摆手,一个叫“居士”的犯人来给我做笔录,这是替管教代劳。当他们知道我是美国人时,“啊”地一下,眼都圆了,我一下变成了稀有动物。
   
     小龙说:“老外也不关这儿啊……除非跟前筒那个‘加拿大’似的,硬不承认你是老美!”
   
     这一下点醒了我!“有可能唉!我刚入的美国籍,身份证还是原来的,名片也没换。抓我的时候我没带护照,我一说我是美国人,他们就骂我,没准儿以为我蒙他们呢!”
   
     “你呆不长了,我给你想想辄,早点出去。”
   
     “太谢谢了!”我好容易笑了一下。
   
     “请律师了吗?”
   
     “预审通知我家里请。”
   
     “得赶紧写明信片。”
   
     “我刚写了,就是让我要钱。”
   
     “起!”前门值班的犯人又一挥手。
   
     值班的都站起来,小龙摘了我的帽子自己戴上,示意我别动。脚步声由远及近,警察过来往牢里瞥了一眼,指着我:“怎么回事儿?”
   
     “新来的,教规矩哪。”小龙说。
   
     “小龙,走他一板儿[2]!”警察笑着往里走了。值班的犯人都笑了,弄得我莫名其妙。一会儿警察返回来时,没看号儿里就过去了。
   
     值班的又坐下来。小龙说这叫警察“走趟”,筒道尽头有一个灯,15分钟亮一次,值班警察每15分钟走到那儿把灯按灭了,顺便看看监号儿。犯人数着警察走趟的次数记时,这叫“数趟”。
   
     我请他帮我分析案子,正嘀咕着,警察把那个押我进来的“便衣”送进来了。
   
     他果然是个牢头。一进屋,值班儿的就凑过去,伺候着他脱衣服。小龙也过去告诉他我是美国人,牢头吃了一惊。
   
     “刚入的美国籍,抓的时候不知道。我估计他呆不长。”小龙小声说。
   
     牢头哼了一声:“前筒的那个加拿大的,关这儿快三年了!”他脱下三角裤衩扔给值班的,值班的马上把干净的内裤儿双手捧上。
   
     “他写明信片了,还让他值班吗?”
   
     牢头抽出来明信片看了看,说:“行,你安排他睡吧。”
   
     “兰哥,他要请律师,想往明信片上加一句。”
   
     “加吧。”
   
     这里规矩这么大!事事都得请示老大。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值班的马上站好。警察刚走过去。前边儿数趟的值班人摘了帽子一挥手,“换班!”
   
     黄帽子扣到了另一拨人头上,老六也下了被垛回去睡了。
   
     被垛是小龙睡觉的专位。他翻出来一个枕头,枕头皮儿里都是衣服,取出一套背心、大裤衩,说:“明儿你穿这身儿,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太谢谢你啦。”
   
     小龙说新来的一般值三天夜班不让睡觉,把你整垮好审讯。他把我请上他的被垛,我推脱不过,蹬着隔台压了上去,压出一股霉臭、汗酸味儿。这被垛比通铺高出1米,宽有70来公分,长只有1米4左右,伸不开腿。
   
     小龙又摘了一个犯人的黄帽子,那人打着哈欠谢着上了铺板,可是已经没地方睡了。
   
     他想把两个犯人掰开,那俩前胸贴后背,完美地嵌合着,根本分不开。他侧身把屁股压那俩的骻骨上,脚摞在那俩肩膀中间,单手撑着在他俩脚中间,扭着屁股往下陷,把那俩晃醒了。他前后蠕动了半天也没挤出空来,看样子都不敢往老大那儿挤。
   
     上边的犯人说:“我可长痱毒了!”
   
     “啊?!”两个人异口同声,马上往两边一拱——“咚——哎哟!”
   
     那俩犯人让地儿太快了,上边那位屁股砸到了床板上。值班看热闹的拼命捂着嘴乐,都不敢笑出声来,看样子都怕吵醒了牢头。
   
     “哪儿有痱毒啊?”犯人小声问。
   
     “废话!我不这么说,你俩能让地儿啊?”
   
     又蠕动了一阵,那人的脚才挤进了那俩的胸、背之间,拼图总算完成了。
   
     我问小龙:“你老替他们值班儿,你值班了咋办?”
   
     小龙说:“我属于‘特管’,我不值班,我就替他们,好练功,他们给我站岗。”
   
     我问:“你来几天了?”
   
     “这儿呆了一个月,‘悠’七处半年又‘悠’回来,10个月了。”
   
     “七处?”我问。
   
     “就是北京市看守所——市局第七处,大案要案,15年以上的在那儿审。老江新搞的国保大队也在那儿,专门整法轮功的。”小龙解释道。
   
     “小龙,你看我的案子……”
   
     “你先睡,养足了精神,好打官司。我替你好好想想,明儿再聊。”
   
     有这么个可以信赖的人能替我想想案子,我也能安心了。折腾了这一天,一放松,简直散架子了。
   
     等我再睁眼时,见小龙靠墙盘坐,双臂象鸟翅膀一样侧伸着,还挺好看。我心里不由地感叹——信仰的力量!美国信基督的朋友没少给我讲基督徒受难的故事,当时只是听听而已。现在设身处地一看,信仰好像真是挺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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