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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失的家园(短篇小说)


   
                        我去叩门,碰到的是墙。
   
                           ——题记

   
   
   
     “走吧,我们动身吧。”
     那时他就是这样对我说的。我还记得,他的表情很肃穆,很庄重,很坚定,似乎已想了很久,才做出这样的决定。对于他这一反常之举,我有些不解,便抬头望着他,一直望进他的眼睛里去。他的双眼显得更加忧郁,仿佛在沉思,在回忆着什么。他说这话时嘴唇有些哆嗦,发出的声音也不像以前那样铿锵有力,字正腔圆,而是有些变调,有些结结巴巴,有些含糊不清,听起来像是一个刚刚学会说话的孩子。
     “您想去哪里?”我感到纳闷,便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
     多年来,他一直过着与世隔绝的隐居生活,身不离所,足不出户,像是把自己埋藏在坟墓里似的,终年躲在自己的居室里。他选择的居所,也是在一片幽静的丛林里,远离喧嚣的尘世,寄情于山水之间。每天傍晚时分,他总会坐在自家阳台上的躺椅里,目不转睛地眺望远方。听凭风吹霜打,雨淋雪飘;任那草木荣枯,云卷云舒。前不久,一阵雁鸣声从天宇传来,打破那永恒的寂静。他寻声望去,看见晴朗的天空上,有一大写的“人”字雁阵,从屋顶上空滑过,它们似乎飞了很久很久,那扇动的翅膀似乎有些疲惫,但仍顽强地向天边飞去。雁阵消失不见了,他还望着那空寂的天际出神,望得眼睛都有些湿润了。他蠕动着嘴唇,喃喃低语着什么,但我没有听清。从此,他一反常态,开始变得不安起来,像头困兽在地上来回走动着,一连走了几天。我立在一旁,默默地望着他,不知会发生什么事。这天,他突然停下步,那双脚像是一下灌了许多铅水似的,沉重得定在那里。我心里一紧,知道他要作出什么决定了。他像是陷入泥泽里似的,求救似地回头看着我,看了好长一会,才开口说话。他似乎一下变得苍老许多,嗓音也有些沙哑。
     “倦鸟知归啊。”
     我看着他那张饱受风雨的沧桑的脸,这张脸显得有些疲惫的样子。
   “您是想……”
   “我们回趟老家吧。”
   他像是想排解掉我心中的疑惑,眯缝起眼睛,望着遥远的天际线。
     “这些天,它一直悬浮在那里,等着我回去呢。”
     随着他的话语,天际出现了一条缝隙。像是揭开被子似的,有只手撩起天边,我看到苍穹掩盖下的一座古老的城市,它笼罩在烟雾中,像是一座虚幻的海市蜃楼。
   “是的,离开这么多年,该回去看看了。”我附和着说。
     就这样,我们打点行李,背起行囊,结束多年的漂泊生活,开始踏上了漫长的归途。
   
   
     每天放学归来,总能看见母亲坐在窗前做着针线活儿,那身影像是镶在木框里的一张陈旧的老照片。玻璃窗上方的纸窗户也是陈旧的,有着简易图案的木格上,糊着的麻纸都已潲白,手绘的窗花也都已褪了色,有的地方裂开了破绽,重新用纸糊过。老旧的窗户两边各挂着一长串红辣椒,也都已风干,风一吹会发出嘎啦嘎啦空洞的声音,这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诉说着过去的岁月;低矮的屋檐下,还留有一盘燕子的旧巢,虽然有些破损,虽然燕去巢空,但你望久了,依俙还能听到那早已逝去的呢喃声,依俙还能看到那在过去的时空中倏然滑过的矫健的身影。上屋的堂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早已褪没了原有的顔色,陈旧的门板上露出原有的纹路,还残留着多年的潲得发白的一层盖着一层的对联,那粗糙的木门框上刻有高低不同的刻痕,那是我不同年龄段成长的道道标记。
     我冲进家门,扔下书包,拿起挂在水瓮沿的铁瓢,咕嘟咕嘟地痛饮一气。
     母亲放下针线活,抬头看着我。
     “放学了?”
     “嗯。”
     “饿了吧。妈给做饭去。”
     坐在炕上的母亲,收拾好针线,准备下地做饭。
   街门外响起孩子们的喊叫声。我扔下水瓢,拔腿就跑。我听见母亲在身后吩咐道:
     “不要跑的太远,早点回家。”
     我和孩子们在街上疯跑着,互相追逐着。虽然我们穿得破衣滥衫,虽然我们忍受着饥饿,但此时我们忘记了这些苦难,在高兴性地打闹玩耍。日落西山,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这些身影时而拉长,时而缩短,时而折叠,时而隐没,像怪异的幽灵不时地变幻着,出没在大街小巷。牛羊回到村庄,大街上响起它们纷乱的蹄声。牛群笨重的蹄子叩击着大地,发出沉闷的声音,将午后昏睡的村庄唤醒。它们有的翘起尾巴,一边走一边拉着,在街上留下一串黑糊糊的稀屎。羊群们簇拥着,咩叫着,流向大街。我们像一群猴子,从羊群中跳越而过。羊群受到了惊吓,四处乱跑。我们身后响起了鞭稍声,还有牧人的谩骂声。羊们分流着各自归圈,街道上只留下我们疯跑的身影。落日收走了留在屋脊上的最后一抹余晖,夜幕悄然覆盖在村庄上。我们在暮色中仍尽性地玩着捉迷藏。直到母亲站在街门口,喊我们回家吃饭……
     “这就是我远在天边的故乡,我记忆里童年时的故乡,我现在仿佛还能看到我母亲站在街门口,喊我回家吃饭时的情景。这是在我苦涩的童年里最温馨的一幕。”
     “母亲,童年,故乡……这真是最美好的回忆。”
     “是的,离别故乡这么多年,它总是闪现在我的脑海里。”
     “你的故乡在哪里?你有这样的回忆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乡,都有自己美好的回忆……”
   
   
     我的家不在乡村,而是在一座喧嚣的城里。从繁华的大街拐进一条僻静的青砖铺就的小巷,两边是灰色瓦顶的屋宇和红色的门窗。我的家就在小巷不远处的右手,门前有两只小石鼓,三级小石阶的古旧的院子里。在童年的记忆中,巷子里会常常响起货郎的叫卖声。这种叫卖声,抑扬顿挫,尾声拖得长长的,十分好听。它从巷子一头远远的响起,渐渐地临近。我们最爱听到这种声音。一听到这种叫卖声,不等到了门口,就缠着母亲要些零钱,疯跑着出去,将货郎团团围住。我最爱吃得是冰糖葫芦,最爱玩得是风车,最爱看得是西洋镜。当我手举着一大串沉甸甸的冰糖葫芦,一边迈进院门,一边吃着那鲜红的冰果时,还能听到那卖货郎渐行渐远的叫卖声。
     不知为何,我的童年总是孤独的。在阳光晴朗的日子里,我会手举着风车,在无人的小巷里来回地奔跑。那时候,母亲就会坐在院门前的石鼓上,一边织着毛衣,一边看着我玩耍。有时,我摔倒了,母亲会奔跑过去,将我扶起,拍掉我身上的灰尘,检查我身上是否有碰伤。如果我的膝盖有些轻微的擦伤,母亲就会鼓起嘴唇,为我轻轻地吹着疗伤;如果我的眼里飞进了东西,母亲就会撩开我的眼睑,用舌尖轻轻舔去尘埃……
   在细雨霏霏的日子里,我总是独自蹲坐在门前,看着雨帘出神。一位妇女穿着旗袍,打着艳丽雨伞,出现在灰蒙蒙的雨巷里,像是一朵能移动的盛开的鲜花。一位男子,骑着自行车,弓着腰,像个影子似的,从她身边倏地滑过。她那婀娜的身姿,在雨幕中款款地摆动着,最后消失在雨巷的尽头。这一形象,在我的童年生活里留下了十分美好无比温馨的记忆。以至于在我长大成家后,总给我爱人卖艳丽的雨伞,总爱让我爱人穿着紧身旗袍……
   “一个美好的记忆,能让人回味无穷。”
   “是的。我们每个人,都有这样的美好记忆。它来自遥远的童年,却让我们终身难忘。”
   “熟悉的家门,坐在家门前的母亲,幽静的小巷,小巷里行走着的打着雨伞穿着旗袍的女人……这一切构成了我记忆中的故乡。”
   “是的,每当我们想起童年的故乡,就有一种回家看看的愿望。”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是的。我们这些游子,已离别的太久太久,该回归故里了。”
     几个坐在一起说话的人,沉默了一会,都站起身,各自回家去了。
   
   
     你的情景大概和我一样的吧。我们都是在外漂泊多年的游子,都渴望回归故里。苍老的母亲日日倚门而立,翘首盼着我们回去。我们从世界上的不同角落启程,或坐飞机,或乘船,或坐火车,或乘汽车,都驶向一个目标,一个心中的圣地——家园。也许你现在就在飞机上,和临座谈起你的童年,你的母亲,你美丽的家园;也许你现在就在轮船上,躺在船舱里独自遥想着离别多年的亲人,让你的回忆灌满你整个归程;也许你现在就在火车上,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色:高耸的楼群,天边的山峦,平原上的村落,草坡上的牛群,奔逝的河流,回想着自己的故乡;也许你现在正握着方向盘,一边听着回旧的音乐,一边驱车行驶在蜿蜒的古老山道上,为即将与家人的团聚兴奋不已。你甚至想像着第一眼看到母亲时的情景:母亲老泪纵横,上前握住你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儿,娘终于把你盼回来了。”
   而你,搂住母亲瘦弱的肩头,热泪夺眶而出。
   
   
   “你在想什么呢?”
   “在想我母亲。”
   “老人家今年贵庚?”
   “八十有九了。”
   “真是高寿啊。”
   “今天是她老人家的生日。”
   “六月四日?”
   “是的。”
   “我们应该为老人家祝寿。”
   “母亲说,她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怕是不行了。她说想在离开人世前,见我一面。”
   “那你回去看看老人家呀。”
   “我回不去了。”
   “为什么?”
   “我的家园像是迷失了,我已经找不到了。”
   
   
     群山绵延起伏,无穷无尽,一直伸向天边。我们翻过一座山岭,又是一座山岭。那路像一团乱绳盘绕在群山间,我们像虫子一样,爬行在这团乱绳子上。我们整整走了一天,似乎无法走出这山岭。
     “那条路哪去了?”
     “哪条路?”
     “回家的路。”
     “不就在我们脚下吗?”
     “我们走在了一条永远走不出去的路上了。”
   
   
     在黑沉沉的夜幕中,飞机平稳地降落在首都机场。他像是放下了一个重负似的解开安全带,起身从头顶上方的行李架上取下行襄。他随身带得东西不多,只是个背包而已。他总是在世界各地游荡,已养成了简便出行的习惯。他感动周围的人影都在晃动,都在各自拿着自己的行李。他背上简便的行襄,跟着乘客向机舱外慢慢地移动。他虽然经常旅行,经常飞来飞去,但这次他的内心还是有些激动。他知道,他已经踏上了离别多年的故国的土地。穿过一条长长的过道,来到入关大厅。这里人们已经排成了几条长龙。他站在一位着装高贵的白人妇女的身后,等待着入关。现在的首都机场,与他多年前离开时大不一样,有着许多不同肤色来自世界各地的人。此时,他想到了改革开放,想到了中国经济的腾飞……中国真得富强了吗?祖国就在他的脚下,就在他的身边。他即将跨入进去,即将看到让世界瞩目的祖国,究竟是什么样子。他的故乡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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