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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实文学:乐天派少年周远鸿(13)右派不是反动派

 
   
   
   原定上周要作的时事政治报告,因岳校长到市里开会就改为课外自由活动。从本周周一开始,将采取倾盆大雨式的灌输方式,在本周内完成市委宣传部布置的任务――系统讲学毛主席评“美国白皮书和艾奇逊给杜鲁门的信”的五篇文章:《丢掉幻想,准备斗争》,《别了,司徒雷登》,《为什么要讨论白皮书》,《“友谊”,还是侵略?》, 《唯心史观的破产》。
     

   大家在寒风凛凛中,在露天的校院听报告。苍白得像月亮似的太阳,有气无力地照耀着,大家不停地搓搓手,顿顿足,借以驱寒生暖。有时候,顿足的脚步声,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以致淹没掉校长的讲话声。校长只得把讲话停下来,示意体育老师连顺,带领大家原地踏脚、活动一下。连顺还在迷瞪,不知道大家的目光为什么集中在他身上?还是韩老师捅了他一下,说明要他干什么,他才发出口令,两手向上一挥:“立起!原地踏脚踏!”随即发出一阵沉重的噗噗腾腾的捣地声。一个比一个更加死着劲儿往下跺。跺得地动山摇!
     
   爱逗笑话的赵砺儒老师“哟!”了一声:“轻着点儿躲吧!可别把地球给跺塌陷了!“
   
   连顺喊着口令“一二一!”,调整着大家的步伐;喊着“一二三四!”同学们齐声回应着:“一二三四!”振发着大家的精神。人们的身上有些发热,嘴上也很少再发出嘶嘶呵呵的声气了。
   赵老师以老顽童的眼神,瞥了王槐元一眼,王槐元说了一句风凉话:“好一场生冻(动)的报告啊!”二人相视而笑。王槐元是高中班英语教师,也是在华北革命大学毕业后跟韩剑魂、祖兴周等一起分配来的。他的学历是解放前,更准确说是抗战前,毕业于司徒雷登任校长时的北京燕京大学。当他听《别了,司徒登》一文的辅导学习报告时,心中确如推翻了五味瓶。世事巨变,沧海桑田,王槐元迸发着今昔之感!
   领导上对这次学习提出明确的要求:教师和高中班学生通过讨论,要理论联系实际,弄通革命为什么会发生和胜利?以及民主个人主义思想的表现及其危害等问题,清算个人崇美思想,认清美帝是中国革命最凶恶的敌人。对初中生灌输这些革命知识,认识到苏联是我们的朋友,美帝是我们的敌人。
   
   岳校长到各个教研室去查看讨论的情况,到语文组时,韩剑魂组长正在发言:“。。。。。。中国的民主个人主义者是美帝幻想巻土重来的社会基础。这是最应该引起我们警惕的。解放前夕,在知识分子中间充满民主个人主义论调。有的说:‘国民党是不好,共产党究竟好不好?还得走着瞧!’有说:‘中国在经济上要走苏联计划经济的道路,在政治上要走英美民主政治的道路。’有的说:‘国民党的民主是多少的问题,共产党的民主是有无的问题。’更有人说:‘国民党没有言论自由,限制你反对他,共产党没有不言论的自由,不允许你不说拥护他的话’。等等等等,不一而足。事实胜于雄辩。我们都是过来人,国民党实行法西斯专政,钳制言论自由,以思想定罪,以言论定罪,我们都是经过的。那时候,你目睹国民党的黑暗,把希望寄托在共产党身上,深信毛主席是人民的大救星。这话只能闷在心里,你敢说出口吗?你真要说了,恐怕脑袋就得搬家。现在好了,在人民政府领导下,我们有充分的自由,大声地说,高声地唱!旧社会穷人有不挨饿的自由吗?现在的老解放区都彻底解决了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所从未解决过的人民吃饱穿暖的问题。无怪乎人民放声高歌‘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他带着唱腔连谈带唱,说的跟唱的,两方面比翼高飞。他有男中音圆润的歌喉,宽厚的音质,是一个得天独厚、颇具音乐天赋的人。无怪乎他能写出《大东亚圣战之歌》,博得皇军称赞大大地。
   
   王槐元在内心挖苦他:“你嫌国民党腐败,所以就忠实地投靠日本了。你这个铁杆汉奸真当得理直气壮!不过,也不应该称你是汉奸,就像一个妓女叫日本人奸淫了,你能说她是汉奸吗?王槐元也是如此,他仅仅是文化卖淫嘛!”王槐元对他的心诛,相应于其他老师,也是”于心有戚戚焉“的,但这也并不影响他滔滔不绝地畅谈下去、自我感觉良好的浓兴不减:“现在,白色恐怖一扫而光。我可以放心大胆地歌颂人民,歌颂党,歌颂领袖,没有一点恐怖,而且还有一种空前的舒畅感和豪情满怀。在这个铁的事实面前,那些民主个人主义者的无耻谰言还有存身之地吗?毛主席把这些人叫做‘右派’。这些右派要小心点儿,艾奇逊,杜鲁门这些美帝头子们正在向你们招手!我预感到,总有一天人民会跟你们算帐的!”他义愤镇膺,慷慨激昂,好长时间心情还平静不下来。王槐元和同事们想,他若是哺乳期妇女,定会把奶水给气得缩回去的。
   
   岳校长和大家互相对看,用眼神交换着反应,好像还多看了王槐元一眼,说:“这些右派,毛主席说是人民中间的中间派,或右派,不是反动派。说起来也不必大惊小怪,我们这些知识分子大多是或多或少带有民主个人主义思想的。别说我们,连毛主席提倡为他们写‘颂’的李公仆、闻一多、朱自清这些著名的学者,跟国民党作斗争的英勇战士,毛主席也还是说他们原先也是民主个人主义者,自由主义分子。我当初参加革命就是凭年轻人的一腔热血。什么是共产主义?什么是社会主义?并不知道,好像当时也并没有需要通晓这些道理,是一味地抱着争取个人的自由,国家的独立富强这一套资产阶级民主个人主义的理念来投奔共产党的。甚至有的是为逃避封建的包办婚姻而来的。所以,有些很革命的知识分子,由于坚持用原有的民主个人主义思想来观察问题,跟着党走半截,发现不对头,就和党大异其趣了。在延安有个作家王实味就是如此。在他眼中,民主圣地延安不是新民主主义社会,而是等级森严的封建主义社会。你们有的可能知道这段历史,他在报上发表文章,批判起共产党来了。他当时就被镇压了,结束了罪恶的生命。这就说明,如果不对自己的民主个人主义思想进行艰苦的思想改造,即便你投身革命,也只能是,一开始作革命的同路人,到最终与党分道扬镳,堕落为背叛者,人民的罪人。这就是历史的事实,这就是无情的逻辑,这就是沉痛的教训。希望通过这次评白皮书的学习,我们要从最好方面去争取,从最坏方面来敲警钟,促我们猛醒,避免前车之覆!”
   
   岳校长的谈话总是很中肯的,入情入理,并带有鼓动的力量,让人心服口服,且能够扇起狂热的自我改造的自觉积极性。甚至想从他那里取得一种灵丹妙药,在一个晚上把民主个人主义思想消灭得斩草除根。人们都敢肯定,凭着岳校长那样高的马列水儿,他那里准有这种药。独有王槐元头脑冷静得寒气袭人,不为校长的宏论所动,反为韩剑魂说的“以思想定罪,以言论定罪”云云,从王实味的事例中,找到了“共产党”这个主语,而把国民党定为主语的韩剑魂,实在是天良丧尽才能做得到。
   与此同时,在政史组也都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行讨论。贺恩广自个儿在翻阅着油印的学习资料——毛主席的文章《丢掉幻想,准备斗争》,字斟句酌地在玩味着:“但他们不是国民党反动派,他们是人民中国的中间派,或右派。他们就是艾奇逊所说‘民主个人主义’的拥护者。”他给大家读了这一段,并且提出问题:“为什么毛主席说右派不是反动派?”
   
   组长叶效湖___翘起自己尖而带钩的鼻子,透过近视镜片看到大家对此问题都陌然无言以对,自己抱着抛砖引玉的态度说:“就是嘛!哈!是不是因为毛主席看到像李公仆、闻一多、朱自清等,这些人对国民党反动派斗争起来也很勇敢呢?哈!他们有的遭杀头,有的坐了监。当然啦!他们只能是革命派而不可能是反动派,虽然他们原来也是民主个人主义者。”
   
   贺恩广做出进一步追究:“如果他们不可能是反动派,如工人、农民,就不用声明‘工人,农民不是反动派’了。于此问题可列为同类项的是:如果真的‘此地无银’,就表明一两也没有,那何需再声明‘此地无银三百两’呢?“把大家追问得没法回答了。还是叶组长出面说:“我们把问题反映上去,请教领导给予解答。”
   
   各个教研组的学习讨论结束后,校长问韩剑魂是怎么样组织高中班同学的政治学习的?他告诉校长,讨论题目已布置停当,自由发言人也都指定好了。他毕恭毕敬地请问道:“您有没有时间莅临指导?”校长缓缓地摇着头,拿不定主意地说:“看情况吧!”
   
   高中班在班长杨茂森主持下,利用晚自习时间在进行着时事政治学习讨论。他在讲台上宣布讨论开始,“首先请韩主任讲话!”伸出双手一张一合,示意大家鼓掌。韩剑魂却连连摇头摆手,一面制止大家鼓掌,一面说他不讲了,要大家就着讨论题、开始发言。杨茂森把讨论题早已宣布了,现在又在黑板上写出:“1,中国革命为什么会发生和胜利?”
   
   他指着黑板,向大家发问:“谁打第一砲?”并递给胡万义一个眼色。胡万义心领神会,举起了手。随即又有两个学生也举起了手。班长装着像是犹豫了一下的样子,然后就在三人中“任意”选了胡万义,“你就先说吧!”胡万义站起来说:“由于反抗压迫和剥削就发生了革命。我的发言完了。” 他的同桌周远鸿心中止不住暗叮咛:“你就这臭水平?亏你还曾参加知青训练班学习过哩!”
   
   韩老师觉得这种一问一答,小学生答题式的讨论,实在不像那么一回事,就点拨了一番:“你的发言要说明什么问题?首先要把道理摆出来,讲清楚,说明白,最好是还能谈出自己的心得体会。无论如何也不能只是照本宣读几句就完事大吉。关于中国革命的发生,美帝国主义的国务卿艾奇逊认为是中国的人口太多,历届中国政府都没有能解决吃饭问题,等等胡说八道;我们应该怎样认识呢?”
   
   韩老师一说罢,杨茂森就给常笃真努了努嘴,提醒她别忘了“早跟你挨靠好要第二个发言!”她也照例举手,经应允后,说:“艾奇逊说‘人民的吃饭问题是每个中国政府必须碰到的第一个问题。一直到现在没有一个政府使得这个问题得到了解决。’这个说法是很荒谬的,是违背事实的。”韩老师看她照着发言稿念,现在听到她批艾奇逊的说法是很荒谬的,是违背事实的,倒要听听她如何批法。这使韩老师增添了点兴趣。不料,
   她并不自己批,而还是请了毛主席来批。她继续照发言稿念道:“正如毛主席所说:‘辛亥革命为什么没有成功,没有解决吃饭问题呢?是因为辛亥革命只推翻一个清朝政府,而没有推翻帝国主义和封建主义的压迫和剥削。北伐战争为什么没有成功,没有解决吃饭问题呢?是因为蒋介石背叛革命,投降帝国主义,成了压迫和剥削人民的反革命首领。’毛主席质问艾奇逊:‘一直到现在没有一个政府使得这个问题得到了解决’么?西北,华北,华东各个解决了土地问题的老解放区,难道还有如同艾奇逊说的那种‘吃饭问题’存在吗?。。。。。。在人民政府领导下,只消几年工夫,就可以和华北,东北等处一样,完全地解决吃饭问题。”(注1)这个问题经过毛主席论证之后,读者仍可以观照一下历史的发展。毛泽东在建国前几天说的“只消几年工夫”,就“完全地解决吃饭问题”云云,却在建国后落实为“只消几年工夫”就发生了古今中外仅有的一个子饿死四千多万人的全国规模大饥饿!而且,振振有词,曰:“非我也,岁也。”更其恬不知耻者,与此同时竟还有脸大言不惭:“我们一天天好起来,敌人一天天烂下去。”直到80年代,邓小平使全国大部地区解决温饱问题,而少部分没有解决温饱问题的地区,即所谓贫困区,大多是毛泽东当年大睁双眼质问艾奇逊“所说的‘吃饭问题’存在吗”的老解放区!大多是他当年宣布“完全地解决吃饭问题”的老解放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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