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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梦魂影(九)

第九章.霞光

   嘉安经过几个月的治疗,恢复得很快,医生说多亏发现早、体质好。但毕竟是癌症,毕竟是一道生死关,即使闯过去也难免后怕,自然会令人进一步思考人生的价值。43岁了,嘉安常叹息:“前十年太小,后十年太老,中间十年在睡觉。人生能有几个十年?”自己的运动生涯是否已近尾声?60年铁路女网亚军,61年的高校联赛女排季军、63年的铁路篮球等级赛亚军,也许就是最后的记录了?

   入冬,义嫂赵雪茜到上海来住了一些日子,她自称是瞎子,十步之外认不清人,过马路需要有人带。想到当年的她是那般艳光四射,被人称为山城最风流倜傥的“四大女寇”之一,凭她的炽烈豪爽高雅睿智,不出一年就征服了人中俊杰的高孟先,而如今虽然依旧仪态不凡,却已是锐气全消了。光阴不等人生,恰如【春郊欲语】所唱:“可奈春吹归何处?可奈春归人凄楚!”然而,毛毛还是感受到高舅妈浑身都散发着一种真善美的魅力,一种来自另一个时代的天然的气质。

   开春前,五哥吴夔也来住了几天,正逢大雪,在家围炉畅谈,仿佛间又回到了贵阳老家的那些日子,和筑光会的好友们围着炭盆,百无禁忌欢声笑语,打开胸怀海阔天空,那才叫青春,那才是生命!

   毛毛又获得学画的好机会,让五舅用水彩颜料示范了油画的技法,又示范了水彩画构图中如何改变透视效果,并采纳一些国画技巧。吴夔乘兴作了两幅国画,一幅牵牛花,一幅南天竹,线条神妙,水墨酣畅,着色淡雅,一气呵成。再加题字的书法飘逸洒脱,实在是不可多得的精品。他自己也非常满意,说好久没有这么得心应手了。毛毛全神贯注地领会了国画的要点,大有收获。

   毛毛的副班主任张德光是铁中图画老师,他是学木刻的,曾有作品在报纸上发表。他很看重毛毛的画作,多次和他讨论技法,喜欢观看他作画,并把他的一些画拿到铁路文化宫,挂在“红厦”宣传廊橱窗里展览。文化宫的美术干事把他找去加入宣传画创作小组,画了很多大幅政治宣传画,不断地在文化宫展出,有的用于援越抗美大游行。但毛毛并无多大兴趣,因为老是那种死板的画法,那位干事自己只会用九宫格临摹,他的所谓创作只是把现成的画改动一下,其实还是临摹,或者是一种抄袭。毛毛提了几次意见,没有效果,最后便不高兴去文化宫了。

   二年级第一学期,他被选为中队长,最头疼的事情就是得帮助几个留级生。新增加了三名留级生,其中,老师让女同学沈敏玉和他共用一个课桌,让他帮助沈敏玉提高学习成绩。毛毛很愿意帮她,因为她十分温柔礼貌,总是笑眯眯的,是个很叫人喜欢的漂亮女孩。但她对学习完全没有兴趣,人在课堂,心思不知在何处,为帮助她弄懂功课,费了不少口舌,她总是微笑着规规矩矩地洗耳恭听,结果则是一窍不通,彻底白费劲,毛毛实在是哭笑不得,只有自愧无能。

   另一位是插班的留级生“小麻子”吕尧坤,来自铁路二中,自我介绍说他写的诗歌多次在报刊发表,他抄了其中一首给毛毛看:“荒山披上绿衣裳,变成一个美姑娘,白云看见不想走,整天缭绕在身旁”。毛毛请他给墙报投稿,他答应了,但一稿未投。一天,他突然写了一首打油诗贴在黑板上,什么“夫在台湾----”等等,显然是对崔老师进行攻击。此事让崔老师十分生气,那天痛苦得几乎晕倒,毛毛搀扶着她走回办公室,才止住泪水。毛毛对小麻子严厉训斥,别人又揭发,那首“美姑娘”是从【大跃进诗歌选】里抄来的,还说小麻子是个劣迹斑斑的骗子。小麻子显然难以抵挡,好多天不来上课。不久,小麻子吕尧坤离开了铁中,又不知到哪儿去高就了。

   崔老师的丈夫是个国民党军官,49年抛弃了妻儿去了台湾;此事好多同学都知道,是崔老师自己说的,她常把学生当自己家里人一样讲讲贴心话,因此学校里许多同学对她的爱戴无人可及。崔老师教学有方,也是同学们公认的。数学教研室组长是李老师,因读了夜大学,要显示自己的水平,就选择了成绩最好的四班做公开课,请了不少校内校外的教师来听课。毛毛见不得她的趾高气扬而且教课水准乏善可陈,心想,有崔老师在,哪儿轮到你来摆谱!于是和李小衡等默契配合,促使全班优秀生装傻,有意叫李老师出丑。那堂教学示范课上了一半就卡壳,李老师下不来台,冲出教室跑到办公室抱头痛哭。崔老师得知情况,把全班狠狠地训了一顿。

   二年级的正班主任是丁慧君老师。丁慧君十分娇弱,被有些同学称做“病西施”,曾在操场列队时体力不支而晕倒。一次,坐第一排的留级生洪新全上课玩火药子弹,火药引爆,子弹飞出打在黑板下的墙上,离丁老师仅一公尺。她仔细观察了一下,随即便晕倒在地。

   洪新全身材矮小但很有蛮力,兔唇,龅牙,十足一个捣蛋鬼模样。他老是破坏课堂纪律,毛毛不得不批评他,却成了他的主要攻击目标,攻击的形式是取绰号,一见就叫:“美国佬!”或“美国狼!”还要唱:“美国佬,是强盗,脸上笑嘻嘻,背后挎大刀--- -”。还有一次,他被毛毛批评得受不了了,气急败坏地捡起一块砖头追着要打。毛毛跑了一阵,停下来让他打,他把砖狠狠地砸在毛毛脚边,骂骂咧咧地掉头而去。自此以后,这个被称为“红癞痢”的捣蛋鬼收敛了好多,而且有时会主动接近毛毛,不再对“美国佬”咬牙切齿了。

   第二学期,韦凤瑜不当大队干部了,成为班主席,毛毛为副。她是全班第一个加入共青团的,很有点领导干部的味道,经常找班干部谈工作。一次,她找王文彩和毛毛,在操场上边走边谈。张海南看到了,就大惊小怪地说:“好亲密哟,像情侣一样!”他还从毛毛临帖的“麻姑山”字帖里找出王、文、彩三个字,作为“证据”来“揭发隐情”。毛毛不予理睬,但心里却有点明白,自己对阿彩的确怀有欣赏、怜爱的情愫,也许这就是初恋,靠别人点醒才发现的暗恋。其实这种朦胧的爱情早在小学时就开始萌芽了,但与通常理解的爱情距离太大,实在够不上起码的标准。而且,铁路中学的校风严谨,从未听闻有男女同学相恋的事例。------------------------------------------------------------------------------------------------------------------------------- (资料)【学生手册。二年级四班,林牧晨。1963—1965】-----------------------------------

   学年成绩:政治4/语文4/外语5/代数4/几何4/物理4/生物4/历史5/地理5/体育5/音乐5/图画5

   操行评定(摘要): 第一学期:积极要求进步,相应学校号召,有明辨是非能力。任班主席工作负责。劳动踏实,学习努力。但粗枝大叶,缺乏刻苦钻研精神,因而成绩未达到原来优良水平。

   第二学期:积极参加班级、学校各项活动,靠拢团组织,出色地完成学生会交予的任务。任副班主席工作负责,劳动踏实,有始有终。运动会上能为集体增光。但作业潦草,粗枝大叶。 奖惩记录:表扬为好队员 。

   奖状:

   62.12.1.校书面表扬

   63.4.27 校田径运动会初一男子60公尺第二名,9‘2/跳远第2名。4m//秋季,4.06m

   63.6.8,优秀(少先队)队员奖

   63.7.8.评为62--63校一级优秀生

   64.5.3.校田径运动会男子丙组跳远第1名。4.93m/跳高第3名。1,34m

   65.5.4 校田径运动会男子乙组跳远第2名。5.06m

   64.5.黑板报宣传工作积极分子奖

   64.7.10校书面表扬

   ---------------------------------------------------------------------------------嘉安身体已恢复了健康,只是嘴里还有些异常感,有时觉得小菜味道不对,就怪婆婆盐放得太多,说科学家指出盐有害处,好食品不用盐。淑瑶大发牢骚,并用“厨子庙”的故事来进行反驳。

   [厨子庙]

   话说从前有个皇帝大宴各国使臣,夸口说今日宴席所有食材皆为本朝独有的稀世之宝、天生就是人间美味。宴毕,众人赞不绝口,皇帝让厨师前来领赏。有客发问,料理如此美味有何秘诀,是否可以不用油盐等调料?厨师回答说:“许多调料可以不用,但盐不可缺。千般美味,无盐则无味”。厨师之言与皇帝的说法完全不合,有违逆金口圣裁之罪。皇上龙颜大怒,立即下旨将此厨师斩首,并令今后御厨不许用盐。

   但此后皇帝食欲大减,食不甘味,怪罪御厨,连杀数人,竟至于无人再敢应召入宫掌厨。皇帝大怒,下旨三天之内若无人应召,将杀尽天下厨子。出榜翌日,即有厨子进宫,应召掌厨。自此,皇帝胃口大开,觉得所有菜肴都有滋有味。数日之后,召见厨师问道:你果然技艺非凡,不知有何妙诀?

   厨师跪下答道:别无他法,只在用盐。天子要杀尽厨师,草民无奈,斗胆进宫,冒犯圣谕,做菜加盐,自知难逃一死,多活几日而已。皇帝听罢,方才醒悟,立即赦免厨师,撤销盐禁,修筑神庙,供奉被枉杀厨子之牌位,御笔亲书一联:

   万世律法有理方有法 千般美味无盐则无味 -------------------------------------------------------------------------------------------------------------------------------------

   所谓“三年自然灾害”导致的大饥荒,在“三自一包”新政策的修补之下已逐渐缓解。虽然还是那么些票证,但自由市场的食品越来越丰富,价格也慢慢下跌,一般人的日子好过些了。

   文艺舞台也丰富起来。打开收音机,定时广播的相声、轻音乐等节目越来越吸引人。毛毛最喜欢【外国音乐】节目,深为格林卡、柴可夫斯基、鲍罗亭、威尔第、普契尼、比才、斯特劳斯、圣桑等大师的作品而痴迷沉醉,也十分欣赏部分中国作曲家的佳作,例如交响乐【白山的早晨】,木琴曲【紫檀木】,小提琴曲【红麦子】、【思乡曲】、【海滨之晨】,洞箫独奏【满江红】、【苏武牧羊】,歌曲【牧羊姑娘】、【远航归来】、电影【白毛女】插曲“秋收”、【宋景诗】插曲“不渡黄河誓不还”、【女篮5号】插曲“时代的列车”等。还有几位歌唱家的节目,是毛毛和母亲不肯放过的:如朱崇懋的“草原”、“草原恋歌”,蔡绍序的“嘉陵江上”,刘淑芳的“小小的礼品”,郭淑珍的“铁索桥上”,特别是张权唱的外国歌曲“亲爱的丹尼”、“夏天最后的玫瑰”、“月亮颂”等,为她那清泉流水般的嗓音和哀婉深遂的情感表达,几乎每次都是流着眼泪忍住呜咽听完的。优秀的中外电影也不断上映,毛毛最欣赏的电影有:【十字军】、【心儿在歌唱】、【冰海沉船】、【王子复仇记】等,包括日本片【狼】,那是一部令人窒息的影片。

   他不喜欢进剧场看京剧话剧等戏剧,却很怀念小时候剧场里的气氛:叫一杯茶,放在座位前面的铁圈里慢慢喝,有卖瓜子花生素鸡豆干棒冰雪糕的走来走去,热了可以招呼送热毛巾的,那伙计把毛巾打一个旋,毛巾如大蝴蝶般飞来,不偏不倚落在你手中,而且温度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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