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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梦魂影(五)

第五章.磨炼

   不少模范村的青少年喜欢找吴嘉安老师玩,跟她练跑、打球,还在院门外的场地上溜旱冰。老桂的儿子桂金初问她借用一副旱冰鞋,在练习“飞燕”动作时摔跤,摔得手臂骨折,好久才痊愈。自此,嘉安的“旱冰培训活动”宣告结束。

   毛毛的小朋友常来家玩,因为他有一篮子的玩具,还有一大快山型石头,可以用木雕跳棋子分作敌对的两方人马,在石头上选位置布阵,然后展开无休止的”战争”。院子很大,但不适合玩藏猫猫,因为除了高台鱼池就无从躲藏。藏猫猫游戏最理想的地方是出村口东边的一片荒地,横的竖的堆放着一些下水道接管。按规则,找地方藏起来之后,“抓猫猫”的喊:“癞痢癞痢,你在哪里?”猫答:“我在洞里”,“你在洞里干什么?”“我在洞里开大炮”--------对话结束,就开始“抓猫”了。玩这游戏,少不了申仲禾阿姨的两个孩子老三、老四,他们家就在旁边。时常玩得不想回家,于是钱家亲娘就出来,用宜兴话高喊“小三,小咪咪,回来吃饭!”毛毛和钱家几个孩子亲近犹如兄弟,老在一起玩。还经常一起画画,主体几乎永远是“好地方”:小河、草地、绿树。毛毛老是批评小三画的树像草,可是母亲看过了却说,是柳树,画得不错。

   钱家对面是个小教堂,做礼拜时,小家伙们就去讨饼干和画片。饼干只有一小片,一口就没了。画着耶稣故事的画片可以拿来和小朋友交换玻璃弹子和香烟牌子。香烟牌子赌输赢的方法,一是“刮”,被刮翻为输。二是“飞”,贴住墙,放手,“飞”得远者胜。 北面菜地里油菜花盛开时,住砖瓦平房里的丁兆荣会来抓蜜蜂,吮吸蜂蜜。他让毛毛尝尝,毛毛不敢。兆荣被小朋友叫做“丁癞痢”,是因为大家玩的一种纸牌,就叫“蜜蜂叮癞痢。------癞痢背洋枪,洋枪打老虎,老虎吃小孩,小孩捉蜜蜂-------”其实会抓蜜蜂的丁兆荣一点癞痢都没有,是个很聪明能干的小孩。

   海军大院的小连和毛毛很要好,常带他到大院里玩耍,在花坛中间的小石桥小水沟上跳来跳去,摘下广玉兰的树叶当小船。还可以到大厨房去,从挂在墙上的大锅巴上掰一片下来吃着玩。大院里的小朋友里,毛海个子最大,有时也想跟他们玩,可毛毛不愿搭理毛海,讨厌他动不动就骂人。没想到多年后,这位海军将领的宝贝儿子偷偷骑着警卫员的脚踏车跑出去,在马路上被汽车撞死了。

   海军大院外面第一幢三层楼洋房里,住着财经学院的王维中教授。他的小儿子王伟义非常聪明,似乎样样懂样样精。大儿子王伟仁更了不得,是个高级工程师,学者风度,一表人才。嘉安有意搭桥,介绍他认识了自己的得意学生,财经大学校花俞月芬,她住得很远,有时就让月芬住在家里,叫毛毛去跟外婆睡。月芬实在美丽非常,毛毛竟不敢和这位仙女孃孃讲话。后来有一帮追求她的阔少跑来闹事,被王伟义的气枪打跑了。王伟义还养了一条大狼狗,没人敢招惹。

   毛毛也怕这条黑黝黝的狼狗,他记得在大连黑石礁,有一次和白宁姐姐出去玩,碰到一条苏联军人养的狼狗,毛毛去逗它,它就追过来,吓死人。他又在和连加弟玩耍时,无意中打破了连加的头,自己也吓懵了。毛毛好像天生是个捣蛋鬼,老是无意之间就会闯祸。

   读完了幼儿园大班,因年龄关系还进不了小学,于是虹口公园就成了毛毛的乐园。起先是从东边竹篱笆的破洞钻过去玩,后来破洞补好了,就买张公园月票,几乎天天去玩,基本上就是钓鱼钓虾。刚开始是用胸前别着手帕的别针拉直了,再弯一下当鱼钩,后来是拿婆婆的缝衣针做鱼钩,最后是买的正规的鱼钩。钓虾得有耐心,要等虾拑着挂蚯蚓的鱼钩慢慢地拖到隐蔽处,它才会开始吞食,等它把钩子送进嘴里才能提线。只要掌握得当,一条小蚯蚓可以钓三五只吓。回到家,就让外婆做一碗油爆虾,味道总是那么鲜美。在公园里结识了两个大学生朋友,他们特地买鱼钩或零食送给他,大学生坐在长椅上安静地看书,毛毛在一边安静地钓虾,时间就安静地消磨过去了。模范村幼儿园西面一排矮平房里,有个中年人,外号“老乌须”的,是个钓鱼迷,老是想钓大鱼,可是好久未能如愿。有一天下雨刮风,虹口公园的水塘涌起大波浪,他正准备离开,意外地一条大鱼上钩,拉拉扯扯好久才拖到面前,他刚伸手去掐腮,大草鱼一个挣扎便跑了,老乌须瞧着半截折断的鱼钩,叹息道:“命中没得,到手也是一场空!足有二十斤呐!”毛毛在一旁目睹了这精彩的一幕,心中暗自庆幸鱼儿脱钩。老乌须从此再也不去虹口公园钓鱼了。公园东北角的大水塘被人叫做“北海”,那里的青鱼大得出奇,时常成群的从水下慢慢地浮升,好像许多黑色的潜水艇。一天清晨,有个小伙拿来一把牵着细绳的钢叉,择机猛然出手,一击命中。谁知他刚拉紧绳子,鱼叉竟突然崩断了。毛毛在一边看得十分过瘾,觉得那条中枪挣脱的大青鱼真了不起,但愿不会死。

   隔壁丁小荣的父亲是从美国归来的大教授,见过毛主席的。家里有一副高级钓鱼竿,毛毛动员小荣拿这把带摇车的鱼竿去钓大鱼,小荣不敢,丁家婆婆管得很严。平时见他吃饭,就只是开水一泡,下点酱瓜而已,似乎从无零食。有一次他看见毛毛家钢窗的一副铜撑脚脱落了,说这东西没有用了,就拿去换钱买糖吃,卖了5角钱,也就是旧钞票5千元。此事很快被丁家婆婆知道了,把小荣打得很惨。几年后,听说丁教授成了大右派。

   来模范村找嘉安的,多数是体育界人士。应酬不断,婆婆乐得显示她的手艺,也不断得到赞扬和礼品。可是对特别热情的来访和贵重的礼物,她会有一种反感,这一点和毛毛相似。如苏州的陈陵每次来家找嘉安,都会送上价值不菲的礼物。有一次还叫了祥生公司的出租汽车请嘉安带毛毛去远郊兜风,他的打扮和风格很有一副美国电影里的那种“香槟”派头。可是毛毛好像并不喜欢这类风风火火的浮华情致。嘉安也渐渐感觉到,像逛街看灯、逛商店购物、聚会聚餐等一般人都觉得开心的事,毛儿一点兴趣也没有。他宁可独自拿根鱼线守在公园的水边,一呆就是一天半天。嘉安想不出来这种性格究竟像谁。有时她会怀疑儿子是否有点孤僻的病态,因此有意识地为他安排丰富多彩的活动。

   孩子经常生病,所以要特别注意营养卫生,嘉安软硬兼施逼着毛毛吃牛奶、猪肝、鱼肝油、宝塔糖,结果都失败了。许多一般人认为是美味的食品如鲥鱼、鱿鱼、黄鳝、甲鱼、猪肝、羊肉、菠萝、荔枝等,他都不吃。毛毛越来越挑食,而他最喜爱的食品,如油氽慈菇片、生菱角、霉笋头、臭豆腐等,嘉安又怕不卫生,不让他多吃。毛毛很能吃辣,有一次爷爷寄来一包东北特有的大红蘑菇,婆婆加辣椒肉片炒了两大碗,毛毛爱吃极了,汗流不止地一个人吃了一大碗,吃完喊肚子痛。毛毛蛮喜欢个子矮小、平静和善、也能说会道的爷爷,可是婆婆有点看不惯他,主要原因似乎就是“吃都不会”:请他吃螃蟹,竟然连外壳带内脏全吃进肚子!按她的观点,吃螃蟹或其他许多好东西,是一定要“讲究吃法”的。哪怕吃一碗饭,也得刨松了再盛饭,不可往碗里压紧,不可堆高过碗沿,不可用筷子碰出声,不可撒饭,不可剩饭,不可让手指碰到饭。

   婆婆做菜时,有时让毛毛帮着打打鸡蛋、尝尝味道、翻炒一下,但不许他学做菜,说:“君子远庖厨”、“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其实她这么说,只会令毛毛对读书有种反感。她知道不少老故事,常“摆龙门阵”。她规矩多,说以前吴家的人拿筷子都有讲究,酒席上只动筷子不动手,用手抓菜是蛮子。她的养生之道是“早起早睡,低枕薄被,饭前一杯茶,饭后一口醋,少油多汤,少荤多素,少讲话多走路”。她时常带毛毛出去走走,早上看附近农田里小孩放牧水牛,傍晚去桥上看船民烧火吃饭。桥边小洋房就是幼儿园吴老师家,房子是她先生设计建造的,院子里常停着三四辆摩托车。

   毛毛上小学了,东体育会路小学,很近。教务主任就是申仲禾阿姨。班主任是徐陵玉老师,被称为教育家,住在虹口公园南面的公寓里。班上成绩最好的是李同安,一个白净优雅的女孩,也住模范村,毛毛参加的课外学习小组就在她家。班上最活泼的是住在幼儿园附近的女同学林安愉,红红的脸,老是笑嘻嘻的,像一朵盛开的鲜花。毛毛的学习成绩一般,只是得过一纸校长殷锦秀签发的“一乙年级演讲比赛第2名”奖状。读了一个学期后就转学了。转学的原因是搬家,搬家的原因是母亲又调动工作单位,母亲一再调动的原因主要是父亲的状况,父亲被判刑劳改是因为“历史问题”。------------------------------------------------------------------------------------------------------------------------------- (资料)【林咏泉日记摘录。1956】 -------------------------------------------------------

   1956.1.1下午吃饺子。

   1.5接嘉安寄来【几何计算】、【几何作图】。

   1.8嘉安来信说吴又新失业,找她帮助,和妈妈争吵。

   1.14接嘉安信及汇款20元。告知爹因水土不服已于去年返东北。

   2.21接嘉安信及毛儿画5幅。

   2.23挑马铃薯 。

   2.25沿湖修路。

   2.27挑了30担。两个队3百多人排成一字长蛇阵。

   2.28挑了21担,中午发痔疾。平生第一苦难,疲倦万分。

   3.2又病发 。

   3.12挑淤泥。

   3.15运肥。测路。右脚痛得不行。

   3.18晚,暴风雨,10级以上风。屋倒,夜宿牛棚。遗失抗战时买的淡黄精细麻纱手帕及清凉油。

   3.19测田及绘图。发工资5.35,扣伙食10元。

   3.20饭后调场部卫生所演戏。先后到4个地方办了手续方到达卫生所剧团。

   3.21到一分场演出。未曾参加排演,望了一句台词,被那姓彭的士兵疾言厉色地责骂。只好忍受。但高队长安慰了我。

   3.22回场。夜在总场演出。忘了一句词。

   3.23晨吃了10个包子,0.3元,豆干腊肉0.2元。填鉴定表。彭、孙二人提意见时很鄙视我。以后不知如何自处。

   3.25到这里后一直风风雨雨。心情也和天气一样。理发0.15,劳动烟0.18。

   3.26写完【大闹西湖】及【前进,勇敢的人】。

   3.27进行55年年终鉴定。

   4.1夜演出【武大郎之死】。领伙食费3元,买烟1包。夜看电影【中国杂技团】、【玛丽代】。 4.3在基建队演出【武大郎之死】。

   4.6筋骨痛,头昏。打了一针。

   4.8接嘉安信,告已寄出奎宁、阿的平、多种维他命。夜演出【上天台】、【法门寺】。

   4.11抄【徐策跑城】薛刚词,练习。

   4.13到场部写标语。

   4.14开犯人奖惩大会。吃鲜肉。

   4.16老所长作报告,总是对剧团的谴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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