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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梦魂影(四)

第四章.争取

   毛毛会唱歌了。靠广中路铁路平交道口的大喇叭经常播放着宣传歌曲:“我们工人有力量”、“镇压反革命,大家一条心”、“我们大家一起来,唱歌跳舞多愉快”、“火车在飞奔、”、“雄纠纠气昂昂”、“莫斯科北京”、“解放区的天”、“王大妈要和平”------这些歌表达的是什么意思,当然他还不懂,可听多了就基本会唱了。

   外婆并不鼓励他唱这种毫无人生趣味的歌。她会教几句儿歌或童谣,还用十根手指的奇妙动作表演一个童谣的内容:“王大妈,快烧茶,三个官员到你家,三匹白马向前跑,两个跟班在打架,王大妈出来骂一骂,小狗儿出来汪汪汪。”对比之下,什么“鸡鸡斗、虫虫飞”简直就像大傻瓜在逗小笨蛋,实在没有水平。没水平的容易流行,好比外国人学中国话,都先会唱“两只老虎”,中国人几乎无人不知“鸡鸡斗”。反之,毛毛始终没学会外婆的手指戏“王大妈”,说明外婆是很有水平的。烧茶的王大妈比“要和平”的王大妈有趣得多,真实得多。

   离开广中路搬家到庄家阁胡松里,看不到火车头也听不见大喇叭了。新的住处,印象最深的就是天花板很高的昏暗的房间,还有院子的铁栅栏门,老是关着。孩子们喜欢挤在铁栅栏门前看外面,时常有个算命的瞎老头,提着鸟笼,由一个小孩领着走过门前,于是门内的孩子们一哄而散,说这个瞎子会拐小孩的,他一施法道,小孩就会不由自主地跟他走。

   从庄家阁到模范村要走不少路。毛毛渐渐熟悉了路径,加上邻居有个比他大点的女孩也在同一个幼儿园可以作伴,这样他自己也能去上幼儿园了,但婆婆总是跟着,一天要多走一个来回。在路上多次看到一位非常摩登的女士开着轰隆隆的摩托车经过,吸引着所有路人的目光。那车身特别大,可她的身材特别小,带着遮住半个面孔的风镜,烫成波浪式的头发,半透明的纱巾,红色皮夹克,白手套,闪亮的高筒靴,好比一只色彩艳丽的小鸟骑着大狼狗飞跑,头发和纱巾如羽毛般飘扬。毛毛过了好久才弄清楚,原来她就是幼儿园园长吴孟纳老师。吴老师漂亮又神气,聪明,和蔼,弹得一手好钢琴,喜欢教毛毛唱歌,只须听过一遍他就会唱了。

   幼儿园管理财务的是妈妈的老同学谭进逸阿姨,但毛毛觉得她好像不喜欢孩子们,有时显得很严厉。倒是住在幼儿园同一个大院里隔壁楼房的邻居庄师母,一位高高白白、很好看的少妇,常常会主动过来照看小朋友,还让她的小孩过来一起玩。她的先生身材很壮,年岁很大,看上去好当她父亲了,老是穿一套宽大的黑色西装,下雨天穿一双套在皮鞋外面的胶鞋,看上去他的脚大得出奇,显得有点滑稽。不久,见不到庄先生了,只见庄师母变得又黄又瘦,十分憔悴,披头散发的。再过不久,庄师母也不见了。后来听说,庄家是被“运功”给“处理”了。

   毛毛又生病了,久不见好。送到医院检查,透视下来,确定是染上了肺结核。这一下可把婆婆妈妈都吓坏了,肺结核就是痨病,是要死人的。于是马上住院,然后不惜代价搞到些特效药如“雷米封”、“盘尼西林”等,折腾了好长一段日子才算基本痊愈,拍片下来,已经钙化,不要紧了,而且照医生说法,还会有一种免疫力。

   毛毛出院后,去理发。他早就闹着不要留长发了。嘉安显然是思念女儿,才把毛毛打扮成女孩样,可是没想到已经损伤了儿子幼小的自尊心。理发师剪完头发后笑着说:好漂亮的小妹妹变成小弟弟了?毛毛生气了,扭头就往外跑,嘉安这才感觉到好像有点不对。然后又跑进理发店,收起一把毛毛的黄头发,回家后小心包好了,保存起来。

   嘉安怀疑是房东老伯把肺病传给毛毛的,因此必须想法另找住房。住房问题实在令人头疼,古代孟母三迁就算非正常,而今都快十三迁了还是搞不定,难啊!

   无意间,有个机会来了:财经学院需要一位代课教师,而财经学院的教师是比较容易分配到住房的。于是,嘉安马上同意去代课。不久,办妥了正式的调动手续,分到了一套住房。住房在模范村的东南角上,是南端一排小洋房的最后一幢,三层楼,东南面是大院子。东面院子中间是一个很大的高台鱼池,池边有棵老桑树。隔着竹篱笆,是虹口公园西北部的密林小土坡。南面有两口井,与虹口公园隔着一道砖墙。三楼天花板顺着屋顶,一半是斜的。住着三户人家,中间小屋住着单身的陈老师,住西屋的是丁教授家。嘉安分到东屋,两个房间,一个厕所间在东面,两个储藏室在南面,其间是两扇钢窗,可以清楚地眺望虹口公园和虹口体育场。东面的窗可以看到虹口公园东北角的一大片水塘。

   院子北墙有大铁门,边上是车库,有人住。西北角有小门,门房间住着老桂,他儿子桂金初常来玩。北墙外是一大片水门汀平地,时而有人来晾晒石花菜。再往北是菜地,由小路走过去,东北角是东海舰队司令部军人家属住的大院,大院门外连着两排洋房,住着一些军官和财经学院的教授。再左转往西南,就是模范村幼儿园,它的西南角有门通虹口体育场。正西面是一片农田,田边有好几家“上海本地人”,住的是老式砖瓦平房。整个模范村的环境好像都市里的小农村,而主体建筑则是西洋风格的别墅群,处处呈现着一种与世无争的清静感觉。

   有了这样一个住处,总算松了一口气。婆婆整天照看着大病初愈的毛毛,很少出门。嘉安开始练练嗓子了,清晨打开南窗,面对着虹口公园的一片葱茏,做做深呼吸,练练音阶、美声抒情和花腔唱法、几种地区特色的民歌唱法、京剧程派和梅派唱法,好舒服的感觉!

   毛毛喜欢听妈妈练唱,觉得许多歌都非常美妙,例如“青春舞曲”、“踏雪寻梅”、“蜻蜓姑娘”、“黄鹂与乌鸦”、“从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等等,自己也喜欢唱,有时会觉得奇怪:世上竟有这么好听的歌,是怎么作出来的?邻居显然也喜欢听这清晨的歌声,总是等歌声停止了好久,才打开收音机。

   ------------------------------------------------------------------------------------------------------------------------------ 资料【嘉安日记摘录。1954.】-----------------------------------------------------------------------------------------

   1.1自四月份正式调到财经学院后,解决了家属住所问题,我情绪安定。午后带母亲和毛儿去永安影院看苏联片【教师】。咏泉来信,已出发去开河。我尝试写了长诗“给世界上最荣誉的苏联体育代表团”(163行)。除夕娱乐,带毛儿参加各种文娱晚会并表演节目,我清唱,毛儿表演“妈哈哈”,很大方,受欢迎。最后跳交谊舞,十时返家。

   1.2午后在精武体育馆看球赛。

   1.3上午遇王灿华刘美林,得足球票5张。去南京路替俊昌买了皮鞋2双,为咏泉买了4斤重金鸡牌饼干一听。又米花糖1斤,8800,母亲水烟3600,吃小馄饨1碗2000.。与母亲和毛儿在胜利影院看苏联片【在北冰洋上】。回家三轮车2000。

   1.4为毛儿买到鱼肝油精,他已能咽下。几天来毛儿吃牛奶后很红润,足见营养之效。晚饭后去四川路为毛儿的爷爷买了4两上等茶叶44000.。为咏泉买白线手套3500。读托尔斯泰【幼年,少年,青年】。

   1.6上午上课1小时,测验篮球,同学们兴致极佳。下午继续开教材讨论会,谈定由我负责编写的铅球、铁饼、标枪教材大纲。毛儿又不肯吃鱼肝油了,真苦恼。

   1.8午后到文化广场听“中国革命史”解答报告,太差劲了。买了1斤黄果2200,毛儿喜欢,连吃两个。

   1.10晚上和母亲孩子到永安看【智取华山】。

   1.14上午两节课。有课代表同学反映,我对同学太严,同学觉得我有点凶。午后往文化广场参观波兰经济展览会。

   1.16晚,带毛儿到国际影院看波兰片【飞行的开端】。母亲去永安看【伟大的土地改革】。

   1.17在合作社买到好米60斤,86700.。毛儿牛奶费半个月37300.。

   1.22去警备司令部庞部长家找刘坤,她已有6个月身孕了。

   1.23去合作社买到冬笋10斤,22000.。中午又和母亲吵架,为了她的资产阶级荣华富贵思想,和说话不诚实。参加工会文娱晚会。歌咏队唱了“淮河两岸鲜花开”、“勇敢向前进”、“我们举杯”,不坏。我独唱了“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在掌声要求鼓舞下,再唱了“黄河怨”,邵鸿章胡琴伴奏。之后是京剧,人民银行的“投军别窑”、“四郎探母”,工会的“空城计”、“大窑苏三”,都演得不坏。

   1.24为咏泉买力士鞋一双17000,肉松酱菜听头等26100. 。到邮局为咏泉寄食物,结果说是劳改的不能寄了。午后带毛儿去文化广场参观民主德国文艺歌舞团演出,三小时,演得太好了。周小燕代表上海文艺界献花,场面热烈非常。之后,到永安看苏联片“伟大的曙光”。

   1.25发下2月份工资956400元,房租及失业工人救济金已扣除。

   1.26发信给咏泉,告知已汇款20万元。买到春节越剧票3张18000,京剧票1张9000.。大饼500,油2斤、猪肉1斤共23000.。

   1.30早点:大饼油条豆浆1200.。到国营第一公司为毛儿买得空军装一套152600.。又带他到人民公园玩了个痛快。吃汤团、小馄饨3300。车钱2000.。

   1.31午后带毛儿及楼下徐贤伯家两小孩去虹口公园玩。与孩子们在海军球场玩球,毛儿争球不遂而哭脸。

   2.1去四川路菜场排队买到2只小鸡32300,肋条肉2斤多18000。钱泽民来吃中饭,吃辣子。到他家看申仲禾,又是一个小孩,五子登科,自成一钱家将篮球队了。晚上去烫发18000,很挤。母亲梳洗6000。

   2.2上午去广中路菜场。遇到李太,给毛儿一包饼干,回来转送给徐伯贤的小孩。徐家送来3只红蛋。午后回家瞧见母亲暗地送东西给门口王家,什么时代了,还要耍她的官家姨太太派头,只求虚荣不顾浪费。于是又吵架。吴又新正好也来了,当然是她事先布置的,结果也被我气头上赶走了,所谓年夜饭,只我和毛儿先吃了。满肚皮气。

   2.3上午吃甜酒年糕、面条。带毛儿去虹口公园,他穿上空军新装很漂亮。买了1600元鞭炮挂在树上放。又买了一只木铃,毛儿当手榴弹玩。体育场余场长送足球票5张,刘美林又给1张司令台劵。午后把足球票送给对门几个海军,毛儿随他们同去了。去财经学院,把司令台足球票给了邵鸿章。我未去体育场看足球,在家中也能看到。晚饭后与孩子们、海军、及王克强等打篮球。毛儿又买炮花800。交母亲两万元,她整天未出门,当然发闷。

   2.4母亲外出,想必是去吴又新处送去那两万元。带毛儿去刘坤家,同乘电车去总工会,庞部长在门口等候,用请柬一起入内。总工会俱乐部内设二三楼健身房,有游泳池、交谊厅、游戏厅等。看篮球,体训班对学联(女)、混合(男)。游泳表演有国手吴传玉参加。还有乒乓球表演。在交谊舞厅里看到了毛主席的小姐,听说是贺夫人所生,样子长得清秀文雅可爱,有相似毛主席善面相貌。又看到李处长、冯公智、王灿华、朱子晨、周菊芳、张慕真、李文锦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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