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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梦魂影(三)

第三章.改造

   1950年,苏南区土改运动全面展开。中共苏南土改领导班子经研究,指定让吴嘉安在大会上作典型报告,主题是揭露封建大家庭中的阴暗面。嘉安为此需要了解“阴暗面”的具体实例,问了母亲很多问题,回答却是:“谁家没得打打吵吵的事?娃娃犯错还要打手心,何况大人?说啥子八两银子,你霉倒是个小数?你还记得苗大爷,他儿子一家三口,一年的花销还不到一两银子!吴家是规规矩矩的本分人家书香门第,既无有收租逼债,也无有欠债不还,那么多下人,何曾饿死过一个、打伤过一人?咋个叫阴暗面?你莫善恶不分乱讲”。听了母亲劈头盖脑的一席话,也只得写些鸡毛蒜皮的东西敷衍了事,却不想被编入了苏南地区土改文集。

   富贵人集中的东吴大学发现了这么一个“苦出身”的典型,实属难得。于是,吴嘉安被列入了苏州大学系统的积极分子,又参加了学校组织的下农村访贫问苦和土改宣传工作。她从来对政治不感兴趣,只是觉得既然已经改朝换代,理应寻找一个新的起点,就好比当年父亲支持民国那样。她响应号召去报名参军,军管会派了党员学生吴之愉去她家中访谈,说领导上决定让她留下来搞好教学工作,并加以鼓励,后来还让她作为学校的领队参加了苏州市抗美援朝游行等活动,这支队伍里有那么多衣着华贵的女士,堪为奇特亮丽的景观。

   然而学校的状况已经大不如前,许多资深的教师教授都离开了,连她最要好的同事陆平也决定要离开东吴,她说东吴大学眼看已经办不下去了。新的主管把校园搞得面目全非,甚至把几棵百年大树都砍掉,为此她把校方骂了一通。母亲却很不高兴看到女儿的这些冲动表现,认为在东吴大学教书,过上吃穿不愁的生活已经很好,应该知足了,干嘛还要出头多去折腾?她不知道女儿的烦躁是别有隐情:林咏泉在湖南率部队起义投诚,结果却被共产党军事法庭判处7年徒刑。公安人员多次找嘉安谈话,要调查她和丈夫的历史问题。这使她感到一种从未受到过的怀疑、敌视、贬低、和屈辱,她好像出于一种体能的反弹,需要以积极的表现来证明自己的正直。但在有形无形的压力下,也得寻找其他的退路;她与几个挚友取得了联系,期望换一个地方,摆脱无休止的纠缠和隐含其中的威胁。 不久,通过白春育、戴仁声的介绍,有大连大学发来了聘书并寄来旅费,嘉安就准备去大连。她去派出所办户口迁出手续,却受到公安以“调查未结束”为由一再阻止。她想到不能耽误大连大学的事,便予以谢绝,退回了旅费。不久,又有国体同学介绍她去沪江大学工作,因丈夫的关系,还是没有去成。一个学校,一个派出所,可以不许一名教师另谋职位,这在以前是不可理喻的。直到51年,公安终于不阻拦了。好不容易,经上海市教育局国民体育科冯公智先生的介绍,她获得了到上海虹口体育场工作的机会,暂住体育局的集体宿舍。

   嘉安在上海一直找不到住房,为此又是不断地辛苦奔波。一有空,便赶往苏州看望孩子和母亲。苏州和上海一样,土改运动还未停止,接着又是抗美援朝捐献总动员,又是肃清匪帮、镇压反革命等运动,被抓、关、杀的人不知有多少。到处的对敌斗争宣传刺激着视觉听觉,那紧张的气氛远远超过战争时期。九月份开始,又展开“交代清楚历史问题”的运动,凡民国时期任职者人人填表,等候审查过关。嘉安的交代报告被评议为“立场模糊”。这不停的绞脑汁,令她感到沉重,厌烦,愤恨。但通过书信来往,得知各地情况都如此,难怪大批人才流失,许多大学都需要补充有经验的师资。可是许多名人专才,包括她在国立体专的不少老师同学,除少数已知去了香港台湾等地的,都已经渺无音讯,不知所终。 嘉安频繁地到苏州去,主要是放心不下,生怕毛儿又出意外。她请同住东吴大学院内的志文和陆平帮忙照顾小毛毛,叫人给水井套上了井盖。还需要请人安排搬家的事,得想法把一些家具杂物处理掉,最好能卖点钱。最着急的是住房还没找到。哥嫂在山东南路的住房很小,没法去挤。自己临时住在襄阳公园附近的体工队宿舍,和王灿华同一个房间,当然也不可能让家人来住。找房子很费功夫,可哪有那么多时间?工作和业务活动安排得满满的,还有大大小小的会议,还要一再填写“交清历史”的表格,还有丈夫那边的求助---------,嘉安内外交困,东跑西颠,真有焦头烂额之感。 (资料)【嘉安日记摘录。1951】----------------------------------------------------------------------------------------

   9.15上午观摩吴玉崑老师等为抗美援朝援款义卖表演。下午去苏州看妈和毛儿。得咏泉信,言他整天织草鞋,双手打泡灌脓。 9.17上午返沪。三轮车至体育馆半小时,4千元。苏州来回车费4万。交母15万。 9.19上午陪陆平去馆长办公室看冯公智先生,希望能帮她在上海找工作,刘德超先生也在。然后去参加“交清历史”的学习会。下午与李震中先生等一起打球,我投进了几个妙球,大获称赞。听说我将定薪150单位,王灿华144单位。有人介绍一处住房,月租18单位。 9.21去【上海市工会体育舞蹈表演大会】筹委会开会,十余人参加,女士有我,丁景清,秦醒世三人。

   9.22晚上去体育馆观摩捐献飞机“体育号”的拳击义赛,会见了蒋浩泉,他体态未减当年。结果被周士彬击败。李庆祥亦来,说明了沪江大学是因林咏泉关系而不敢给我教职。鲍涵泉也来了,他已到沪江任教。到场的还有滑稽大王邱庆荣,他已结婚有子。张世正亦来观战。 9.23还要“交清历史”填表,真是一件苦事。晚上,去听逸园的音乐会,不少苏联音乐家参加演出。票3千元。 9.25去吴伯钰家看老友程本瑛。社教处来催填表。 9.26胡处长、马科长认为我袒护林咏泉,避重就轻,我委屈地声明时竟哭了。中午,买了五十万定期存单。试买有奖储蓄,也许会中奖,但又觉得世间便宜运气之事,象我般心情悲苦者哪能有份。下午去高安路101洋房访王倩丽。见到她的姨祖母王姨妈-----妈妈在贵阳的结拜姊妹。 9.28下午妈妈带毛儿来了上海。哥哥去火车站接的。晚上妈回山东南路去挤挤,毛儿留我处。等他睡后,我与王灿华去交大看苏联片【森林淘金记】。

   9.30晨带毛儿去襄阳公园。中午妈送来毛儿的中饭,给我带来辣子菜。午后送毛儿去山东南路舅舅处,他穿上明明姐姐的红衣裙,十足像小女孩样。晚上,李凯亭处长结婚典礼。最后是舞会,我与张慕真跳,也带申仲禾跳。仲禾约我后天带妈去她家。 10.1游行,主要的口号是欢呼“斯大林---毛泽东”。可是我心境充溢着无尽的烦恼痛苦,竟按捺不住打了毛儿。 10.2妈哄着毛儿肯吃点猪肝了。带他们去虹口申仲禾家,三楼住着董承良和另一廖姓夫妇,也是体育界人。我约申仲禾去唐明夏处,人不在,等到6点,这对漂亮年轻的夫妇才回家。仲禾说小刘与陈鹤芳来沪三次,在董家谈天时,说我比较自高自大,去哪里都可能会吃亏失败。 10.3毛儿跟王灿华孃嬢去教育局,他喜欢坐电车。 10.8毛儿摔坏了我的手表,修理费1万元。下午,妈带毛儿回苏州。

   10.9上午在襄阳公园读郭沫若【苏联纪行】,见三四岁的两男一女三小孩,壮硕可爱,与之玩了一阵。毛儿也在就好了。 10.14看早场电影【波罗地海的代表】,午后玩球,看到男女国手练球。晚看篮球赛,幼绿对雅队,海员对邮电,店员对正泰。才几天,又想回苏州看妈和毛儿。 10.15请了假,早车回苏州。萧太太去南京了,托李伯看家。连元瘦了。午后带毛儿去影院看【锦绣河山】。

   10.17给毛儿买了橙子,6千元一个,太贵。妈到东吴大学人民银行取回全部存款45万余元。我到观前街换30万定额存单交妈,并另交10万家用。下午返沪。

   10.18搬往虹口体育场。与王刘三人共住一室。食宿都不好。哥来开口要钱,还想等妈来沪后,让他女儿住过来。我不同意。

   10.22给萧连元信,请她转告妈我已搬来虹口。

   10.23去看陆平。她找到了好工作,薪核200,底薪100,较苏州好多了。

   10.24找仲禾帮忙去寻觅房子。对门影星苏适家属本有两房出租,现已改为自用。给林俊昌侄、顾葆瑜、妈妈写信。

   10.33至仲禾处玩,孩子们天真纯洁可爱。与伊商量:万一找不到住房,暂在她府上挤些时候,她同意。

   11.1意外的,哥哥搬家了,去江湾。昨夜又梦见咏泉。

   11.3早上到苏州,不想一到家,就看见小毛毛在阳台上和邻居小孩拿煤球扔着玩,那阳台是没有栏杆的,太危险了。一进屋,妈正和邻居在打麻将。我顿时火冒三丈大声训斥,不能再放心让妈带孩子了,决定马上搬家,除了能带走的行李,其它东西都不要了。下午,一家三口离开了苏州。暂住仲禾家,她一家都帮忙布置。为连元母子和仲禾买礼品各3万元。晚餐是一千元一碗的馄饨。火车加行李票35000元,北站至模范村11000.元。 11.11昨夜毛儿吵闹约2小时,搅得人家睡眠不安。打了他几次。天快亮才入睡。 11.12.早上赶回浦东去工作。下午接电话,赶回模范村去看房,要价30单位,水电另加。太贵了。

   11.15接派出所电话,说迁移证未收到。 11.17累了一天,疲惫不堪地赶回虹口,落实了住房。接葆瑜信,她去了皖北参加土改。 11.18搬家至广中路32号乙楼下。 11.22返家时妈已睡。哥哥来了,要来落宿,不知他怎么搞的。 11.23去派出所办好户口登记。买菜:猪油2斤13两2.5万,肉斤半1万3,鸡蛋10个6千,鸡1只1万5。赶回家。哥在。晚去总工会汇报工作。朱子晨半点缺失都不反映,尽说好的。 11.25被宣自杰拉去帮忙,与震旦大学几个男同学合作,为上海市各机关职员运动大会负责检察长之职。钱泽民亦任裁判和发令员。约了他来家午餐。晚餐有哥和他孩子来一起吃。 12.2晨5点起床。全体人员由六部大卡车送。9点到体育场。把行李送回家后,分发参观劵,布置场地。因唐明夏要来看,要等她,又值大姨妈,忙苦了。工人表演操顺利圆满,出乎意外的好,我很有成就感。又加老友来到,不禁欢喜欲狂。晚饭在仲禾处,两家菜并在一起。妈准备的菜可口丰富。唐大吃,我高兴极了。她爱人和三个孩子亦来,大谈。饭后又到我家,把妈做的一双鞋底送了明夏,她很高兴,并向刘天一介绍咏泉-----看看照片和他的著作及给我的信。 12.5王灿华告知,一个月前,吴又新借朱佩兰3万元。气死人,小朱自己都不够的。下午妈去找哥,回来,说哥被开除,又失业,又摔伤了脚,躺在床上。得咏泉11.16寄出的信,他们为“搬树”调离浏阳去古港。 12.6又得泉11.27信。说他们已完成搬大树的紧急任务,回去劳改农场时团里敲锣打鼓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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