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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梦魂影(附文)

   附文:梦音

   梦有两种,一种是回忆的再现或重组。另一种是从未见到过、或在人世不可能见到的幻像,可称之为幻梦。绝大多数梦都很快忘却,但也有的会印象深刻到永生难忘。

   我记得最清楚的幻梦有两个。第一个幻梦是幼童时期,大约是53年,刚住进模范村时,一连好多次梦见同一个静寂无声的黑白幻象:开始,是一片灰色,慢慢由远而近,变得越来越黑,黑影里还有无数粗砺的凹孔,极其难看,令人恶心,它劈头盖脑地挤压过来,填塞着所有尚存的空间。而就在这即刻将令人窒息的瞬间,从视觉中心最远处隐约出现了一点白光,白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略呈竖立的橄榄核图形,它的光芒无比纯洁柔和却又充满张力,令人感到温暖和安慰、宁静和舒适。很快地,先前的黑影消逝了。然而,那白光却渐渐退回去了,越来越远,渐渐消失,留下一片混沌的灰色。那灰色又慢慢地由远而近地压过来------,然后,又是黑影、白光、混沌,重复又重复,令人一会儿厌恶、恐惧,一会儿安逸、欣慰;因这么一夜的梦,会感到非常疲累,累得第二天早上起不了床。此后几十年间,时常回味这梦境,依稀领悟到是生命的挣扎,是对黑暗与邪恶的恐惧与抗拒,是对光明、对真善美的亲和与追求。但也许是某种我尚未领悟的启示。

   另一个幻梦,就是79年年初,在闸北中心医院手术台上,施行全麻醉之后,周身失去了感觉,如同休克、死亡,没有意识了。然而,却有一个伴有声音的彩色图像在我的视觉神经里显现出来:“我”在飞,或者是在以太中浮游,倏忽之间已穿越到另一个宇宙空间,看见几个略呈红色的星柱在遥远的宇宙深渊里发出柔和的光。“我”不由自主地向其中一个星柱“飞”过去,看到它是由无数类似人形的透明物体组成。这种透明体有一点肉红色,好像人以手脚伸直的跳水姿势,朝着同一方向浮动着,形成逆时针旋转的肉红色旋流,远远看去如同一根旋转的圆柱,圆柱的底部一直通向看不到的深蓝色宇宙深渊。“我”似乎即将汇入这星柱的旋流,而且发现自己也是一个全裸的透明体;我发现旋流中有许多紧贴在一起的透明体,我忽然“领会”到:紧贴着的都是相亲相爱者的灵魂!原来这个星柱是灵魂的宿主之一。有许多灵魂透明体不断从遥远的宇宙飞来,汇入这旋转的星柱,找到它自己的位置。也有许多灵魂从星柱间飞出去,飘向遥远的目标,也许那就是再一次投胎。幻象中的一切都那么和谐宁静,只有一种虚无缥缈的音响在时强时弱地持续着,好像一个超级规模的管弦乐团在遥不可及的某处永不停息地演奏着一部神秘的乐曲。“我”感到一种温馨的冰凉,体验着一种宇宙的恒温和永恒的动与静,体验着人的灵魂是那么自由,而且单纯如同一颗“上帝粒子”,在永恒中迎向命运赐予的休憩和演变。此后我经常回味这一梦境,相信其中包含着宇宙与生命的奥秘,它可以让我摆脱宗教迷信和世俗观念的迷惑,摆脱对危险的恐惧,摆脱对生命的疑虑,坦然接受今生的机遇,不再为死亡和来世而去耗费精神。

   “我”,是一个独一无二的生命体,并不因为有兆亿同类的生命而贬值,也不因强调自我意识而妄图凌驾于其他生命,这样才能真正认识我自己。

   人生在世,总有爱恨情仇,否则人生便毫无意义。但无论是何等强烈的感受,都不应让“我”失去独立的意识。爱也好,恨也罢,都是“我”的独立意识所致,是因为自己具有了美丑善恶的判别标准。爱一个人,其实是爱自己想象中的一个人,符合自己判别标准的才是可爱的人;但实际上这么一个人并不存在,不仅因为你不可能彻底了解这个你爱的人,而且这人的判别标准也不可能与你完全一致。所以,爱与恨的不永恒才是绝对的。人活着就要不停地呼吸,不能只吸不呼或只呼不吸。关键在于能够吸收有益的氧气排出有害的二氧化碳。

   人世间有无数可爱的人和物,因此生命才甘美。人世间也有许多可恶的东西,会衬托出真善美的珍贵,而且,通过对丑恶的抗拒,生命能获得一种更可贵的壮丽。

   生命需要承载的生存空间,也需要活动的自由空间。现实中的空间是有限的,它并不需要无限广阔,但决不能过于狭小憋屈。也许很多人无奈中只能获得极小的居室,但他们的自由精神却可以穿越四壁的封锁。而那些虽然占有高楼广厦却心胸狭小思维封闭者,其可悲的程度犹如卷缩在棺椁之中,毫无生命的气息。

   人生的空间,无非家庭、社会、国度。也许整个地球的状况已限定了各种空间的变化,但人们还是有许多选择的可能,因此,才需要种种努力与奋斗,甚至流血的搏斗与战争。几千年历史几乎就是此类拼搏的纪录。

   显然,家与国的变化是毫不足怪的。但人们总会怀着深切的情感希望从家庭、家族、家乡、家国等空间获得永恒的安定,希求“四世同堂”、“百年好合”、 “千古不朽”、“万寿无疆”。而这种希求的内涵,又总是与平安、富贵、荣耀、和谐紧密相连的。问题的关键在于:一部分人为达到他们希求的目的而损害他人、剥夺他人、压迫他人、消灭他人。这就是无数冲突直至战争的起源。

   人类因愚昧和贪婪而进行着同类自相残害的争斗,并且会把这种争斗扩展为对整个生存空间的破坏。这种对自然生态的破坏之严重,会令人庆幸:幸亏人类的科学技术尚未能够危及其它星球!这是一种近乎绝望的高瞻远瞩,一种珍惜着生命的悲哀。

   可以想象:那些从出生之日起就在乌烟瘴气的环境里成长的孩子,他们不曾见过青山绿水森林草原,因此不会觉得在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垃圾遍地、烟尘蔽日的环境中是如何不堪忍受。那些从小就在弱肉强食、尔虞我诈、虚情假意、坑蒙拐骗的社会混大的孩子,怎能够领略真善美的境界。难怪许多人用文学艺术来启发良知以图返璞归真的努力几乎徒劳无功。

   也许,人类须经过更多的浩劫才能营造出符合人类理想的生存环境。底特律需要死去才能变成另一个复原的匹兹堡,北京需要休克才能成为另一个新生的伦敦。从终极价值来看,一幢摩天高楼不如一棵树,一个浮华都市不如一条河,一个强权国家不如一片原野,一个巨型金矿不如一间茅屋。

   也许绝大多数人已经不可能离开现代化工业与科技提供的生活模式,而且各方面的“时髦”大潮还以难以抗拒的吸力将人类引向一个个更为陌生的领域。人类的创造力加速了人类自身的异化,机器替代了肢体功能,电脑控制了人脑思维,商品味浓郁的流行观念窒息了纯真的情感。

   然而,人毕竟在本质上属于动物,属于自然的创造物,人的本性不能与自然背道而驰。正是这一特质,令人类摆脱不了从远古遗传至今的许多情感意识。无论现代化的景色何等光怪陆离,都不能抹去那些传统的记忆神秘而又亲切的图像。人们从这些过去的图像和声音里能够获得内在的安慰,体验到自己在浩瀚宇宙中独有的价值,领悟到自己的生命来之不易,来去得都有名堂;领悟到自己可以而且应该是自己的主人,可以而且应该有所作为,以证明不愧为先人的后代、后辈的先人。

   许多人出于爱好或盈利目的收藏古董,其实真正的古董在人心深处,好多已经“失传”,好多尚可“发掘”,更多的被冷落遗弃,真是“人心不古”!从事考古学需要重视所有零碎的物件,往往一把碎瓷可以说明一个时代,因为总有其它参照物。而文字就是最有价值的参照物,因为唯有文字才能最翔实地承载真实的记忆。这些记忆也许只能说明一些小事,但再大的事件也都是由琐碎的小事组成。

   记忆是无法完全载入事实的,更是无法再现事实的;但它是链接已经消失的事实之唯一通道。而且,记忆也是链接未来的阶梯,因为未来都将变成过去。

   青少年时期,总会把许多愿望寄托于将来,但“将来”总是来得意料之外的迅速,曾经寄托的心愿未了,“将来”就已经擦肩而过,成为永远的往昔。

   光阴迅速,转眼老矣。老年人多半活在过去,为回忆中的事情心潮涌动。如果没有丰富的经历,没有多彩的回忆,那黄昏岁月该是何等寂寞。“养儿防老”、“积财防老”,何如以当年五色缤纷的阅历换得暮年充实的安慰。如果没有自足的安慰,幸福欢乐也就成了空洞无实的标签。

   自从有了摄影、电影、录音等技术,记忆的反馈越来越显得真实而丰富,但依然不能完全反映真实事物。例如记忆中的味觉、嗅觉、触觉和“第六感觉”,还没有办法予以还原。因此,一个人说出、写出的回忆,被他人错误理解,那是很难避免的憾事。所以,撰写回忆录之类的文章,实在不宜顾虑太多,把自己想到的写下来,整理得通顺些就够了。记忆和资料会有一些缺失,可以在回忆录的基础上,做一些合乎情理的推断补白,让所写的事件前后接得上。故事不但需要通顺,而且以简练为好,没有谁会喜欢听人罗嗦的。

   本书名【家梦魂影】,亦可解读为【梦影家魂】,它犹如荒山孤坟上的一块墓碑,盖着渺茫尘世间的一小堆沙土,组成这堆沙土的,是真人、真事、真情、真理。

   本书只是提纲式的叙述,包括引用的资料也尽量精简压缩,但结果还是相当冗长。随文字作一次历时一百多年的旅行,当然是够累的。但如果这些文字能够让人找回一些被忽略的回忆,那还是很值得。回忆录之类的文字贵在真实,不应有任何虚伪扭曲。美与丑、善与恶永远不可能彻底分离开,人间从无“纯善纯美”,只有“纯真”---------每个人发自内心的真话,不管别人如何褒贬。

   近年来,越来越多的中国人开始撰写自传、回忆录。这说明我们这一代人的确大有可写之回忆,因为我们经历过一个空前绝后的黑暗隧道,而且这个隧道还在延长着。自传总带有遗嘱的含义,我的遗嘱自然期望着黑暗隧道尽快终止,还祖国以光明和自由,这是我最执着的梦。

   人言“醉生梦死”,其实只有醉死的,做梦死不了人。有梦的睡眠才是够味的,有梦的人生才是美妙的,如沪语“睏梦头里笑出声”,那是何等的快活!又有言:“大白天说梦话”-----能够生活在梦境中,那也未必不是件美事。相反,一个没有梦想的人生岂非过于单调,单调得简直是一场噩梦。

   梦中发出的声音未必都是欢笑声,但绝无谎言,绝不虚伪,绝对真实。

   天帆梦翁 2013.10.10.完成于美国旧金山海湾2014.10.10.校对

(2014/10/15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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