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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梦魂影(十九)

第十九章。生机

   陪父亲去东北旅行时,毛毛独自去看望大白、三姑。见毛毛来,大白马上包饺子招待,饺子蘸特辣的黄芥末再加大蒜头,气冲脑穴,经脉贯通,挺过瘾。三姑谈起文革遭遇,她被批斗,罪名是“以白仙姑之名施展妖术蛊惑人心”,编出这样的罪名,也真够邪门了。毛毛说起自己的事,表示对不起三姑的教诲,没有任何建树。可是三姑却给予夸奖,说:“好样的,英雄啊!”三姑因患乳腺癌手术割除,身体十分衰弱了,她最遗憾两件事:一,自己没有抓住机会获得个人成家的幸福。二,未能促成大白与嘉安的结合。人生的机遇是有限的,一旦错过,后悔也无济于事了,时间是最无情的。

   回到上海,碰到王建伟,他在推销彩印机,并已联系了湖南慈利文化宫,准备开一个摄影中心。他拉毛毛入伙,合伙人还有李非凤和任爱祖。毛毛也有点兴趣,于是一道去慈利。业务展开后,毛毛动手布置了一个摄影室,参与拍摄集体照、婚纱照、肖像照、冲洗、彩印、放大。不过,由于机器有问题,使用的旧药液也加重了质量不稳定,以及管理漏洞,经济效益很不理想。

   原【海燕】成员曹恒福也来到慈利,开办一个火腿肠加工厂。毛毛的感觉是:这种没有起码的食品卫生检查监管措施的食品厂是不应该允许其开业的。但是现实中不符合业务标准的实例太多了,包括文化宫的摄影中心,严格地说也不合格。问题是,正是所有这些不合格的事业为无数人解决了谋生问题。而且,不知有多少不合格者手上持有合格证、优质奖。甚至于,谁能证明我国的政府是合格的“人民政府”?有哪一条证据可以阐明中华人民共和国真的是共和国?

   毛毛抽空游览了武陵源的几乎全部主要景点。感觉与黄山恰成对比:黄山是群峰向上升腾的感觉,武陵源则是下陷的感觉。在桑植,听朋友说了两件事:一,当年跟着贺龙闹革命的老红军基本上都被红军自己杀光了。二,解放初期共产党湘西剿匪,这里家家是土匪,被杀得惨不忍睹,凡是男的老少都不放过。他又介绍说,这一带当家的多数是女人,一是因为男人好斗,死得“多快好省”,二是好赌,一直赌到“妻离子散”--------离婚,被老婆赶出家门。毛毛曾给这样一个漂亮的山村少妇拍了一组时装照,他老公嗜赌,打官司离婚走了,她自己经营一片果园,收入不错,活得挺好。

   当地人喜欢聚饮,一天,是当地土家族的新年,毛毛和王建伟中午赴宴后下午又到另一家赴宴,被轮番敬酒灌得摇摇欲坠。毛毛把半路上醉倒的王建伟扶回宿舍后自己也醉倒在床了。而对他俩车轮大战敬酒的也全部醉倒,其中一个“酒王”醉得钻到餐桌下面去了。易醉的原因之一,是当地家家腌制的烟熏腊肉,有此美味,酒兴自然倍增,而当地的酒质很差,也易于醉上头。 毛毛在慈利干了几个月,未能扭转亏损局面,便知难而退。回到上海后,屠国强和陈军合作开设的“可可树”酒吧让他去帮忙。酒吧里常有文艺界新闻界的朋友来聚会。毛毛又筹划了四次展览:嵊泗渔民画展、大学生摄影展、陈东摄影展、周惠民染画展,自己也即兴画了几幅印象派黑白漆油画展出。毛毛和陈东一同去上英语辅导课,自己又去业余美校学图案设计。他曾想开画室,已通过油画肖像写生考试,执照也可以拿了,但没有合适的场所,便作罢了。他又参加了上海市文化局人才交流中心水彩画培训班,后来发现那只是与外商合作的一笔买卖,于是便离开了。他也参与过服装销售,跟着一批个体户到外省的几个中等城市,推销上海的滞销品和清仓货。

   胡安波在花鸟市场包了一个摊位,主要做印石生意。他让毛毛与之合作:上山采购、打磨加工、薄意雕刻、看守摊位。主要采购点在浙江昌化玉山,那里的鸡血石品质最好。毛毛每次上山都会在那里几个山村的水沟里捡回一些碎料,作为样品拿回家仔细琢磨,对鉴别印石便有了些经验。上海博物馆的顾问老薛常来看石头,见毛毛雕刻得不错,便经常拿些黄色冻石来请他雕刻薄意山水人物。老薛有许多房子,专门存放他的收藏品。五十年代,他曾花七十万元得到一块超大的田黄,结果被政府逼迫他“捐献”了。

   花鸟市场经常无缘无故地加收税费,据说是江泽民为了讨好中央领导而经常“主动进贡”,羊毛出在羊身上,倒霉的自然是老百姓,所以许多上海人讨厌江泽民,骂他“江北猪猡”。有个姓袁的女人常来看石头,她自称是出生于一个中国最高贵的家族,按她的说法,江北人当权必定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害黎民、乱朝纲。“侬看好:这只江北猪猡串上去时,又要死人了。”

   劳春华也多次来找毛毛,希望他一起做整容生意。毛毛婉谢,为报其盛情,帮他写了一份介绍整容“原理”的“学术论文”,从医学、人体结构学、美学、心理学等几方面来全面阐述整容的理由和好处。劳春华如获至宝,但依然不放弃与毛毛合作的念头。

   一天,在“可可树”碰到了全磊,毛毛与他在大丰劳教时相处不错。他交了一个女朋友,是开出租车的,叫胡晓萍。凡出租车司机拉客人到酒吧是有回扣的,互相都有进帐,因此必须保持良好关系。有一次,几个司机在“可可树”门外和一个新疆人打架,新疆人吃亏了,不知跑到哪里去找了一把匕首,跑回来找人报复。他持刀要冲进酒吧,毛毛怕出事,挡在门口。新疆人把刀架在毛毛脖子上威胁,毛毛不为所动。公安局接报来人,一起带入静安分局。过了个把小时就把那新疆人放了,打听下来,放他的原因,一是他父亲是新疆一个公安局长,二是有关对新疆特殊的民族政策。

   酒吧的生意主要目标是台湾“巴子”、香港人、韩国人,而这三种人来酒吧的主要目标则是陪酒女郎。有个台湾花花公子,在台湾有几个老婆,到福建又找了个“老婆”。到“可可树”来看上了一个陪酒女,又要讨她做老婆,为此还请几个人去苏州一游。在苏州餐馆里他点了鲥鱼,并卖弄知识说,鲥鱼是生长在北极的冰层中间的,要打破冰块才能抓到,所以特别昂贵。毛毛听罢,差一点喷饭。

   毛毛在酒吧里有点不合时宜,他要放的古典音乐,是其他人无法忍受的。有些人称他“老克勒”,屠国强的妹妹干脆叫他“阿爸”。“可可树”酒吧里经常聚集了十来个陪酒女,她们几乎都蛮喜欢毛毛,认为他正派。有几个还说真的想嫁给他。可是毛毛却敬而远之,表面上是尊重她们,内心里总多少有点嫌弃。当然,有时也挺可怜她们。有个陪酒女曾对毛毛说:“混了几年,钞票是有了,金链条也不稀奇了,房子也弄到手了,就是想找个靠得住的人,办不到了”。

   “可可树”经常有些特殊顾客光顾,包括乒乓名将何智丽、许世友的儿子、一些文化界的名人,包括许多记者,还有国安人员。早期陈军经常请美欧人士来,陈军的女朋友杰尼弗是英国人,左派,爱尔兰共和军的支持者。后来屠国强与陈军闹翻,陈军去北京,开了一家“捷捷酒吧”。

   常来的记者中,有一个【新民晚报】的记者,据说他看手相算命非常准,在上海小有名气。有一次他给毛毛看了手相,说毛毛的寿命是五十八年。毛毛一下子想起几年前去南昌,遇到一个拿着“麻衣相面”牌子的老头,硬要给毛毛看相说命,不收钱。他说了几点基本正确,他最后说毛毛将于五十八岁而终。掐指一算,毛毛可以活到2006年。

   宝咪在外语学院的好友王欣为人热情真诚。她的父亲是当年第一艘国产万吨轮“跃进号“的政委,因患尿毒症住院。王欣的二姐听说安徽有个民间医生有奇术,打算去求访,并请毛毛陪同。那是安徽蒙城附近的一个贫穷农村,基本上是土坯茅草房。那医生叫王佑三,据介绍说,他是地主的儿子,从小作为“黑崽子”受欺负,曾被打得遍体鳞伤,胡乱抹上些东西后竟然痊愈,于是一再试验,搞出一种配方,几乎能治百病。有几个来自深圳的青年住在他家,帮着他包装自己,用“平衡医学”的一套说法向外宣传,许多杂志都有报道,堪称红极一时。毛毛感觉所有有关王佑三的宣传都不实在,没法相信他是个医生,很有一种小学生冒充大教授的味道。王佑三似乎对毛毛特别注意,一天,他手书“旭东”二字给毛毛。那几个深圳青年向毛毛祝贺,说这是王佑三大师第一次主动收徒弟,给徒弟赐名也是前所未有。毛毛心里骂道:“少来这一套”,装作稀里糊涂的样子搪塞过去了。二姐花了不少钱拿了一包药,回上海后用了也不见效。虽然“病急乱投医”乃人之常情,毛毛还是浇了点冷水,告诉王家姐妹,说自己觉得王佑三不正派。

   毛毛起先以为弟弟和王欣在恋爱,后来发现不是这回事,弟弟和他的一个女学生显然感情已经很深了。母亲也曾想帮他物色对象,但仔细斟酌后,觉得还不如他的学生。母亲的许多好友离开人世,令她经常陷入悲哀的沉思。她对眼前到处暴露出来的贪污腐败极为鄙视,一再说民国时期再怎么腐败也不可能像共产党这样毫无节制。她回忆抗战时期国民党官兵的艰苦奉献精神,说那时都是真的爱国救国,哪里像共产党这样全是假的骗人的东西。她回忆起多次见到蒋介石的情景,说蒋介石不愧为伟大人物,相貌不凡,两眼炯炯有神,印堂煜煜发亮,哪像毛泽东不阴不阳一脸妇人相。蒋介石当政时期,骂他的人不少,但从来没有因为骂他而被捕被杀的。相比之下,因为批评毛泽东而送掉性命的人何止成千上万!毛毛想起和父亲的几次交谈,他也说当年加入国民党根本没有任何特权,虽有不同程度的腐败现象,但根本不能和共产党比。别的不说,单说共产党的支部无处不在,而且都要民脂民膏来供养,这种强加于国、强加于民的寄生党制度在民国时期根本是不可能的。

   父亲被苏州的大侄子林淦祥接去家住了,毛毛觉得很感激,也为自己的无能而惭愧。淦祥家的居住条件并不好,他的收入也不多,能够接他从未谋面的二爷来家住,这份仁爱之心真是太难能可贵了。------------------------------------------------------------------------------------------------------------------------------------ (资料)【林咏泉日记摘录】 1988.苏州-----------------------------------------------------------------------

   1.1 /昨应天真之邀,今天去她家吃饭。夜听广播,【杜鹃山】被杨春霞唱绝了。吕亮耕的儿子吕宗林寄来贺年片。

   1.2 /约九时,忽小鹰来。淦祥在日用玻璃厂,只有扣娣在家。然后去天真的油墨厂。归见扣娣之母共进午餐。然后又烧鸡鸭猪羊肉,丰富极了。晚餐,天真等都来,很热闹。晚餐后小鹰去。

   1.4/腹内不宁,卧床,嘱咐佳丽自用午餐。永桥转来小丽的信,说已与姚红晤面,很投契。倪开文、王伟来信,难得的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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