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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狮子的呻吟(76)

名为西藏的诗-唯色
   
   目录
   ·唯色简历 Ⅰ
   ·拉萨?拉萨!

   ·帕廓街:喧哗的孤岛
   ·往日的法王之宫
   ·我的德格老家
   ·萨嘎达瓦——西藏的“穷人节”
   Ⅱ
   ·噶玛巴在西藏时的故事
   ·尼玛次仁的泪
   ·一个本教活佛的故事
   ·丹增和他的儿子
   ·记一次杀生之行
   Ⅲ
   ·在哲蚌寺
   ·在轮回中永怀挚爱
   ·在2000年的前夜
   ·二十一个片断
   ·半个莲花,灿如西藏
   Ⅳ
   ·被尘封的往事
   ·藏传佛教是鸦片吗?
   ·布达拉宫的沦落
   ·乌金贝隆之旅:是寻找还是逃亡? ·表述西藏的困难
   ·后记
   
   
   唯色简历
   
   
      唯色(Woeser):女。藏人。全名茨仁唯色。1966年出生于文化大革命中的拉萨。父亲为西藏东部的康地德格人,母亲为西藏中部的后藏日喀则人。1988年毕业于成都西南民族学院汉语文系。1988年7月至1990年3月,在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甘孜报》报社担任编辑兼记者。1990年至2004年6月,在拉萨担任《西藏文学》杂志社编辑。2003年因散文集《西藏笔记》被中国当局认为有“政治错误”而遭查禁,后被解除公职,现为自由写作者。
   
     是一位用汉文写作的西藏作家。作品包括:诗集《西藏在上》(青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散文集《西藏笔记》(花城出版社,2003年,被查禁)、游记《西藏:绛红色的地图》(台湾时英出版社,2003年)、图文书《绛红色的地图》(中国旅游出版社,2004年,被查禁)。2006年,由台湾大块文化出版记录西藏文革珍贵影像的《杀劫》和收录西藏文革口述历史的《西藏记忆》,以及被中国大陆查禁的《西藏笔记》海外版(更名为《名为西藏的诗》)。2005年,在瑞士出版了翻译成英文的、与中国作家王力雄的合集《Unlocking Tibet》。另有诗歌、散文等选入10多种选集,在中国多家出版社出版,获得多种文学奖项。并被译为英文、法文和日文。一些诗文被译为藏文,2006年将出版由3位海外藏人合译的《名为西藏的诗》藏文版。
   
     其中《杀劫》一书收纳近300幅西藏文革时的珍贵历史图片,是迄今为止关于西藏文革最全面的一批影像。《西藏记忆》和图文书《杀劫》互为表里,从访谈70余位耆老的口述中,收录其中具代表性的23位,凝聚成这本可以说是迄今最完整的西藏文革口述历史。
   
     写作理念:“写作即游历;写作即祈祷;写作即见证。”
   
   
   拉萨?拉萨!
   
   
     拉萨?拉萨!——叫我如何说好?
   
     比如,有一年藏历新年的早上,我在拉萨的转经路上追随着两百多个磕长头的僧尼,用并不高级的相机和并不出色的摄影技术,捕捉着少有的如此壮观的集体磕长头的情景——远处,八瓣莲花状的群山之巅覆盖着昨日的大雪,往上是蓝得令人心醉的晴天和大团白云,但只要将镜头稍稍拉近,都是些什么呀:纵横交错的电线,高低错落的瓷砖楼房,鳞次栉比的商店和饭馆,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连街上的行人也清一色与汉地同步的入时装束。拉萨的转经路有大半是从闹市中穿过,因此两百多个僧尼要从闹市中磕着长头,匍匐而行。有时候正好要穿过熙熙攘攘的十字路口。年纪小的、差不多八九岁的僧尼(有几个小阿尼很清秀)会有些紧张、也有些好玩地咯咯笑着飞跑过去;年纪大的却目不斜视,坚定地望着前方,兀自颇有节奏地三步一个等身长头。被挡住的轿车、越野车、出租车、面包车等等车辆,大多会耐心地等候着;也有的一个劲地揿响喇叭,十分烦躁的样子。脸膛黝黑的交通警察也比平日里多增加了几位。那些为生计忙碌的人们:骑三轮的、修鞋子的、摆地摊的、搞装修的、买凉粉的(多为汉地来的民工)依然忙碌着;拉萨的老人们依然牵着名叫“阿不索”的卷毛狗或额头被染红的放生羊,在散步似地悠闲转经。也有在这个季节寥寥无几的游客模样的人在兴奋地拍照,夸张地惊叹。
   
     我和我的朋友林洁,一个把头发剪成男孩似的、三年前来到拉萨就不想再走(当然她后来还是回去了)的北京女子,一直跟在磕长头的僧尼们的旁边。我俩都拿着相机,被他们以为是来旅游的游客。我渐渐地有些不自在了,暗自思忖:我是谁?——旁观者?观察者?还是热衷于猎奇的摄影爱好者?还是(我其实渴望成为的)见证人?还是,在族系上与他们同属一脉的西藏人?我想知道什么,记录什么,或者说穿了,仅仅是好奇什么呢?我能够从这些僧尼被破碎的酒瓶划伤的赤脚,被坚硬的水泥地面磕破的额头,以及冬日里仍流淌着汗水的脸上看出什么呢?我有时和他们说话,但我怎么可能由此便知晓他们的内心世界?他们在闹市中匍匐而行,神态里有着一种抑止不住的幸福,仿佛此刻是他们最幸福的时刻,所以他们一直微微地笑着,而这种微笑却与尘世无关。
   
     他们已经这样磕了好几天了。先是几十个,渐渐地越来越多,那些从远方磕着长头刚到的、或已在拉萨一带云游多年的僧尼纷纷加入进去,使那年冬天的拉萨城终日被一条绛红色的河流环绕着。但听说已被勒令是最后一天了,当局很不满如此醒目的磕头长队。我是昨天才看见的。昨天正午,在娘热路口那金色的拙劣的弯弓搭箭的骑士铜像一侧,拉萨无数热气腾腾的火锅餐馆中的一个——“金尔金”,其明晃晃的蓝色玻璃门前的停车场上突然间出现了一片绛红色,那正是他们磕头至此,稍作休息并按寺院的惯例以齐声诵经的方式完成午课。这一情景引来了人头攒动的围观者,许多异族人的神情既好奇又分明满怀不解。可他们不为所动,在一位苍老的领诵师的主持下,在弥散着隔夜火锅辛辣余味的餐馆门口,神情庄严地行施了佛事。值得一提的是,当他们挨肩接踵地穿过布达拉宫下面的菜市场(那是拉萨最大的菜市场),穿过堆满鲜红肉块而且肉渣正被砍得四溅的肉案,穿过盛满游弋着“拉萨鱼”或“内地鱼”的大盆小桶,先是不禁驻足,摇头咋舌,又似有些无措,这样愣了一会儿,他们突然放开了喉咙,近乎呐喊一般朗诵起经文来。他们一边热烈地朗诵,一边大步向前(菜市场又挤又脏,无法磕长头),声音和动作中洋溢着强烈的情感,使菜市场里所有的人目瞪口呆。我向其中一位喇嘛打听,他说这里面充满了杀生的气味,所以要为那些被杀的众生祈祷。
   
     后来,我给内地的一位朋友打电话,突然有些结巴。不过,我还是提及了……拉萨的耀眼阳光……大昭寺广场上的眩晕……帕廓街的魔力……甜茶馆磁石般的吸引力;提及了,那些亲切的寺院,那些寺院里亲切的佛像和亲切的喇嘛,以及……像我这样一个不伦不类的人──血统或骨头,藏地和汉地,带有康巴味的拉萨话与夹杂四川口音的普通话,诸如此类。我终究还是没有说出那一行穿过血腥菜市场的祈祷队伍。那两百多个磕长头的僧尼啊,我如何才能懂得你们?而电话的那头,一个人的嗓音明显南方地随着电流的沙沙声远远传来……或许,这就是你的方向,你的这种恍惚,这种身份的无法定位,恰恰是你的,而不是别人的……
   
     可是,我想要说的并不是我呀。我只想说一说拉萨。说一说拉萨这个古老的坎坷的际遇繁多的城市,可以在当时当地就呈现出各种光线交错下的各异图像,但这是多么不容易说清楚啊。
   
     有一次,我和一位刚从内地来的打扮得像登山者的朋友,并肩骑车在初冬拉萨的北京中路上,看上去显得过于苍白的他仰头喝了一口可口可乐,突然感慨道:“这可乐的味道和北京的不一样。”当时我正紧张地注意着从我们跟前急驶而过的汽车,对他的话并未留心。“你知道为什么不一样吗?当然,可乐还是可乐,不一样的只是这个环境,”他的声音里流露出某种异样,“比如吃火锅就得在成都,那里的潮湿,甚至那里人说话的腔调都和火锅相适宜,换了地方就没有那种味道了……”我顿时很受启发。如此说来,地域显然具有一种奇怪的力量,却又十分地隐秘,它使人的这些感觉,像味觉、嗅觉甚至触觉、视觉等等,在此地如此,但在彼地便不如此了,这似乎取决于诸如气候、地理等因素。可是还有一些什么呢?一罐可乐都如此,那么其它的呢?
   
     还有一个朋友,与我情同手足的马容,曾在拉萨待过几年,一边替人画画一边东游西荡,后来她回到苏州老家那江南的温柔之乡,回想记忆中的拉萨这样写到:
   
     我首先要去的地方是拉萨,那个圣地的中心。那么多那么多的人,一生的愿望,仅仅是到拉萨去朝拜佛祖,我于是想,现实中是否真有这样一座城市能与这种圣洁而崇高的愿望相对等?当人们倾其所有,经历种种苦难来到拉萨,是否只会感到一种真切的失望与失落?或者,他们来到拉萨,看到、想到的依旧是他们心中的拉萨,而现实的拉萨,只是一个暂时的存在,就像我们纸上的字?再或者,像我心中秘密的希望那样,拉萨高高在上,纯净一如天国。
   
     我在拉萨生活、工作。一旦落入现实,所有的俗套照样重演,一样活得仿佛尘埃,在拉萨强烈的日照里也是同样。同样茫然地制作着各种世俗的悲欢。我已经看不见那个被我臆造的拉萨,看不见被我虚构的西藏了。
   
     我常常在黄昏时和朝佛的人们一道转经。绕着大昭寺,一遍一遍信步走着,四周满是摇着经筒的信徒,而我在异族的人流中,一如既往地体会着重新的也是熟悉的孤独,仅仅因为手无寸铁而格外肤浅吗?可怜的好人,怀中没有信仰,颂着六字真言也是枉然。
   
     而在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自称是“逃跑的孩子去西藏”的马容却没有想到,三年后当她再一次来到拉萨,已是一个皈依佛门的朝圣者了。
   
     因为我总是十分感性地、直觉地描写事物在我心中引发的触动,而且我总是有所偏重和倾向,难免不会挂一漏万,所以,在这里,我要引用曾走遍全藏各地并多次到过拉萨的汉人作家王力雄,用现实主义的笔触如实地、客观地评说今日拉萨的文字:
   
     ……拉萨是藏人心目中的圣城。世世代代,无数藏人的最高心愿就是一生中能到拉萨朝圣。为了那个目的,他们甚至不惜倾家荡产。……拉萨乞丐之多……其实那些乞丐中的相当一部分就是前往拉萨的朝圣者,因为花光了盘缠或供奉了全部钱财而无法返回老家,才沦为乞丐的。他们对此心甘情愿。
   
     ……当年在西方人心目中,拉萨就是西藏的化身。几个世纪以来的西方探险者在其艰苦卓绝的行进路上,方向全指着拉萨。凡没有达到拉萨者,在成绩单上皆显得黯然失色,如同没到过西藏。
   
     ……今天情况则全然不同,拉萨成了西藏境内最容易达到的地方。成都、北京、西安的航线直达拉萨,仅需要几个小时的飞行。站在拉萨街头,会产生置身于中国内地城市的感觉。整个拉萨城里挤满了南来北往的外地人,朝圣的藏人只占很小比例,大多数是做生意或打工的汉人、回人,还有形形色色的旅游者和出差的中国公务人员。如果只到过拉萨,在今天反会被认为没到过西藏。拉萨不仅已经越来越失去了圣城的神圣光环,而且在很大程度上已经失去了西藏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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