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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国前的最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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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国前的最后一天
   
     2008年九月中旬,桂林艳阳高照,暑气未消,而已经有了早晚微凉;体制内友人密告:国保“国庆”后恐对我采取行动,胡时期不是江时期,这一次进去,就出不来了——暗示我及早远走高飞为上。
     余一介书生笔杆子,出去能做什么?犹在犹豫,及至用未装QQ的电脑,通过英国版的SKYPE与陈泱潮前辈连日密商,这才下了“三十六计,走为上策”的决心。
     遂取陈泱潮之计,借“国庆”长假出走,从云南出境,以避广西“黑名单”电脑联网(赌尚未上云南边检网黑名单,否则就听天由命了)。事后证明:这一决定犹为关键,否则我命运就改写了,后续之事表明:当时广西的出入境“黑名单”,确实尚未与云南联网。我出国后的次年,我的文友——广西钦州异议人士烈雷,不听我的建议,坚持从桂林机场出境,结果被边检拦下了。


     好不容易做通了妻子的工作。九月三十日中午,携妻儿登上由桂林开往昆明的特快列车,“汽笛一声摧肠断,从此天涯孤旅”。因为经南宁桂西南绕行的曲线赴滇线路,去这邻省的首府,竟然走了十八个小时。第二天上午十一点种才到昆明。
   
     昆明秋阳灿烂,艳阳比桂林犹有过之,下了车却很有些微凉颤意,穿长袖衬衫稍嫌淡薄,空气干爽但日光很强。昆明站小而拥挤,出站就一条单行道,乱哄哄地比九十年代初的南宁站还不如;这个城市我从未造访,因此出了站两眼一抹黑:初秋的昆明灿烂而干爽,我却昏惨惨地连东西南北都辨不清。
     我订的飞曼谷航班,起飞时刻为当晚十点五十,这最后一个下午如何打发?一家四口提着大包小包,总得先找地方落脚吧?但该去哪里落脚呢?
     正茫然无措间,出口的人群中蓦地闪出个中年瘦汉,约一米七四的个子,三七分头,面色幽暗,满面风尘,他拽着一叠经典推销的册子,问我们从哪里来,并急不可耐地要推销他手中的“景点”。桂林是老牌旅游城市,街头的“野马”(即无证导游)我见多了,于是告知我们从桂林来,仅请他带我们去附近的小吃店,尝尝云南人陈泱潮老前辈推荐的云南特色小吃——“过桥米线”,并“丑话讲在前”:余事皆免劳驾了。
     一听我们是桂林人,此人竟褪去拉客的职业神情,脸上绽出一丝了亲切,他连呼老乡,与我们攀谈起来,同时带我们穿过熙熙攘攘但脏乱差的昆明火车站附近大街,去就近的一个“名店”吃米线。  此瘦汉自称姓秦,原是桂林某国营酒店的员工,数年前,酒店“改制”,绝大多数人被甩包袱,他被迫以两万元“买断工龄”。“现在(指2008年)一般地段的房价都涨到五六千一平米了,两万元能买什么?只能买个厕所喽!”他叹息说。人过中年又没了体力本钱,只有到昆明来找碗饭吃,过着没有“四险一金”的生活。好在昆明没有“创城夺标”的楷模城市桂林管得死,有一些打擦边球的空间。
     我问老秦:想不想去新马泰去打工呢?老秦答:新加坡物价高,不划算;而马来西亚、泰国工资低,也不值;而且,他已经过了出国淘金的年龄了。不愧是老字号“野马”,随着我这一问,老秦的敏感性上来了,反问:莫非你老弟此行是移民新马泰?我赶忙否认,说:在云南小玩几天,然后坐飞机去西安。。。。。。
   
     小吃店到了,与火车站只隔了两三条街。那店不小,一楼当街,能容几十人的座位,规模与桂林的“味香馆”相仿。我有意请老秦吃一碗米线,但他谢绝了,“过桥米线”上桌后,老秦坐下继续聊了一阵,见我们无意其他项目,便起身离去,离去前,特意给我他的手机号,嘱咐说:有事要帮忙,尽管找他。我递上十元钱小费,他坚辞不受。
     这“云南米线”主要成份是米粉和鸡汤,有几片零星的香菇和鸡丁,其口味实际上不如桂林米粉,但汤有特色,回味绵绵。正吃间,突然想起还有整个下午的时光要打发,我一家三口拖着睡眠不足的疲累身子,不找个地方先落脚是难以忍受的。但是,去哪里落脚呢?这年头,昆明的环境应该不比广州险恶,但宰客的陷阱必然也是处处的。
     于是拨打老秦的手机。大概是尚未走远,老秦五分钟之内即返回。从昆明的“味香馆”出来,他带我们去就近的一家宾馆落脚。那宾馆距“味香馆”仅两条街远,大堂既不堂皇也不干净,房间的设施条件若在桂林根本上不了台面,厕所也脏兮兮,但是里面,仍然比后来在曼谷见过的好些门厅堂皇的宾馆强。
     老秦得知我们不过夜,喜出望外,迫切要求我走时不要退房,他要带两个客人晚上来住,我缴的的酒店押金他付给我。由于乡情外加他的热情,这一利他不损己的要求,我当然不能拒绝,老秦不愧是老字号“野马”,在接风老乡时顺手挣得八十元以上(房费八十元)。再别时老秦告诉我:昆明机场离市区只有十分钟的士路程,下午尽管去玩。
     那宾馆一面临商业街、另一面靠一条满是摊点、排档、餐馆的饮食街。虽然不是安静之所,但要比没地方落脚要强太多,“在家千般好,出门半日难”,经过一日一夜的奔波劳顿,有任何一张席梦思靠一靠,几乎都要胜过五星级的宾馆。于是洗漱一番,酣然小睡片刻,便携妻子和七岁的儿子,出门去游老云南陈泱潮先生推荐的昆明代表景点。
   
     走在这这明媚的艳阳下,儿子很新奇,反正不用上幼儿园;妻子铅云满面,就差哭出声来,想到这一幕我今天也不得安宁,因为是我还得她放弃了财务主管的职位,放弃了她已成就和熟悉的一切。
     问了两部的士,才得知滇池太远,来回路上就至少要两个小时,有误机的危险,只有放弃;于是就打的前往就近的翠湖公园,顺便游公园附近的圆通山昆明动物园。
     四十岁左右的女司机,像是本地人,人还算诚实,路线选择和里程碑跳得都靠谱,她似乎对生活相当满意,并在谈话中否定着一切对昆明不利的问话,这与北京的士司机大相径庭。
     翠湖公园的正门是个类似于“中华门”的牌坊建筑,民族味是极够浓了,就是太落俗套,没有一丝创意。正值“国庆”黄金季节,人流熙攘,在正门前留影都麻烦。翠湖果如其名,湖畔高大榆树迎风微拂,点缀其间的柔柳柔姿摇曳,如芭蕾舞女在俊男群中曼舞,在初秋纷呈的暖绿色调中,枝叶和湖水都显得特别澄澈,澄澈得有挥袖远行的感觉,就如同暖阳透过轻纱的绿袖。
     啊,故国啊,临别之际,你为什么变得这样可爱难舍呢?只是“我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翠湖公园与圆通山景区连成一片,道边的草坪和水泥花圃围栏,如同回到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桂林,草是那种粗茎叶南方土草,而不是因在南方难存活难护理而娇贵有加的“台湾草”(欧洲草),虽土气,但显得亲切和生机蓬勃,在这里许多地方,你可以随意“踏青”,躺下来与草坪融为一体,而现在桂林七星公园的欧草草坪,是严禁入内的。比之桂林,公园之外也相仿,这摊贩活跃的昆明市区,虽显得老旧脏乱,却亲切和生机盎然。
     翠湖公园的步行道,没有桂林七星公园道上穿梭不已的电动游览车的骚扰,因而是纯然的步行道,这一波波涌在道上的步行客,衣着也比桂林的游客普遍土旧许多,大概许多是云南乡县之民,凑“黄金周”的热闹上省城来一游。
     于质朴和土旧当中,这公园少了好几分妖邪戾气:比如这园中小小的有轨“过山火车”,外观是一条大青虫,亲切而童趣,而桂林七星公园儿童乐园的有轨火车,是一条巨大的红龙,名曰“滑行龙”,暮色中远望,那伏卧在林中的大红龙显得尤为恐怖,那呲牙咧嘴暴突着眼蓄势腾空的形状,好象随时要飞出来撕碎你。
     但妻子拥着儿子在“大青虫”中的表情,却如梦魇般地挥之不去:她脸色苍白,嘴角下撇,双眼失神,那是一副准备从叠彩山上跳下去的神情。
   
     位于圆通山的昆明动物园,至少有三个桂林动物园那么大,一圈看下来,直走得两腿发软。比之桂林动物园,昆明动物园的主要特色,莫过于大象了。时近傍晚,那铅灰色慵懒地踱进开着门的仓房内,蹲坐着嚼草料,另一头有獠牙的公象,已在另一座仓房躺下了;这象的肤色,比我后来在曼谷看到的为浅;同时亚热带的红土,这昆明的泥土也不似桂林红土的砖红色;初秋时节落日的余晖,在天际染出暖色纷层的晚霞,由金色向粉色平滑过渡,余晖下云南高原棕红色的泥土,与泛着金粉光泽的褚红色大象,构成了一幅任何大师都无法完全再现的经典油画。
     其后流亡曼谷的两年多时间里,我再也没见到过这样优美的大自然杰作。这大抵是因为曼谷维度太低,日光太硬而缺乏层次感;摄影所需的层次感,以纬度三十度左右为最佳,在中国,相当于杭州、上海、南京、武汉、成都一线。
     由动物园出来,本想再游圆通寺,因时间之忧和妻子情绪极差,作罢。
     回到酒店附近后,于街头小贩处买一袋苹果、一袋柑橘,以备机上和初到曼谷之用,流动小贩用的是挂秤,付款后益觉份量可疑,赶忙去市场电子秤复秤,两代水果几乎少了两斤!回头寻时,小贩早已不见了;雪上加霜的是,所买的东西,苹果味同嚼蜡,并无苹果清香,黄橙橙的柑橘,则酸得发苦,地道是化肥和不明药物催熟的伪劣东东——这就是共产党“六十年的伟大成就”,从“礼仪之邦”坠落至坑蒙拐骗假冒伪劣之乡!
     不知不觉天已黄昏,去国的航班在当晚10:50,是东航公司由昆明飞曼谷的航班,国际航班必须提前两小时到机场,必须抓紧了。
   
     凭着感觉,就在酒店背街的一家小馆子吃饭,这一餐,就成了我一家人离开中国前的“最后晚餐”。
     这平房当街的小饭馆不足四十平米,古檀色的木桌椅还算干净,看得出生意不错,但店内并不拥挤,纯正的川味菜香撩人食欲,正在灶头火烧火燎忙活的老板夫妇应该是四川人,脸上留有山里人的质朴。
     大约两根烟的功夫,菜就上来了,我一家就在落日的余晖中吃这“最后的晚餐”,这一餐才二十多元,吃的有茭笋炒牛肉、辣子鸡丁、麻婆豆腐和酸菜汤——三菜一汤,主食要了米饭。菜做得恰到火候、鲜而不腥、香而不腻。。。米饭有新鲜二合米的清香。饭饱菜足后有八成饱的意犹未尽之感,而饭后的一碗酸菜汤,更令人回味绵绵。
     妻子在吃这餐的时候,第一次脸上有了一丝血色。她说,做菜的油不错,决不是“潲水油”做的;而我却突然想到,今后可能再也吃不到这样的饭菜,不由得在这悄然落下的暮色中怅然若失。
     果然,直至今日,我再也没有吃过这样爽的晚餐。
     天擦黑的时候老秦火急地来了,我给他一百元等他找钱,他却没头没脑地丢一句“等我一下”,霍地出门,转身下楼而去。“你去哪里!”我喊了一声,本欲追出去,但又直觉不象有诈,于是站着没动。果然,不过五分钟光景,老秦又上来了,焦烦地直嚷:“小姐好难讲话!”,他递给我一张百元钞票(住房押金)和二十元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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