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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实文学:乐天派少年周远鸿(5)父盗母娼


   
   
   
   平常训练班的学习安排是上午听大报告,下午和晚上小组讨论。今天晚上,听到打钟集合后,大家都猜不透要干什么。董部长站在讲台上宣布,要从理论与实际结合上,请贫农来给上一堂阶级斗争课。

   
   诉苦的是一位“白毛女”老大娘,地主家的侍女,白发苍苍,颤颤巍巍,老掉门牙,说话跑风。未开言,就伤心落泪,啼哭不止。“只说是这一辈子的苦日子熬不出头了,自幼逃荒要饭,十几岁给地主家当丫头。开饭时,等主家、长工都吃罢,才轮上我收拾残渣剩饭,剩下啥吃啥、剩多少吃多少,一年四季,忍饥耷拉饿。吃的是猪狗食,干的是牛马活。冬寒时冷,手上生着冻疮,还得到水坑边、打开冰凌洗一大堆衣裳。地主婆恶狗咤食似的,横挑鼻子竖挑眼:‘你看看,你洗的这叫啥衣裳?屎里面沾粘、尿里面涮涮。’她气鼓鼓地把洗好的衣服摔了满地:‘给我重洗!’”
   
   讲者悲痛欲绝,听者义愤填膺。“打倒万恶的地主阶级!”“贫苦农民翻身万岁!”“人民的大救星毛主席万岁!”“共产党万岁!”
   
   口号声此起彼落。然后她接着讲了她倍受糟蹋的遭遇,宛然一部歌剧《白毛女》的生活注释。印证了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这些大多数是中学生的学员们,经过初步洗脑,从理论上知道了社会发展规律:原始社会、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共产主义社会。这是人类社会发展的、绝无例外的必然规律。共产党的胜利,得填膺人。从实际上了解到社会阶级斗争的残酷事实。在此基础上,各个人向党交出真心,从八岁起,每年的经历,并要找出证明人。这倒也是大家都心甘情愿的事。谁不愿意跟随伟大光荣正确的共产党和英明领袖毛主席,全心全意献身于革命事业、为实现无限美好的共产主义社会而奋斗呢?
   
   经过自我坦白和相互揭发,有少数觉悟最快的学员,其中有胡万义,在全体学员大会上作了典型发言。算是第一批过关。第一批过关的,第六组一个也没有。经过典型带路,大家进一步受到动员。最重要的是端正态度、解除顾虑。再大的问题只要交代了,就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既往不咎。要是不交代纸也是包不住火的,一旦查出来,那后果就是咎由自取、不堪设想了。再一个,是要清除小资产阶级爱面皮、怕丢人的思想。丑媳妇难道能终究也不见婆婆吗?人人要做到事无不可对党言。就是这样,在政策攻心下,各人都发起对自己的战争。对自己大加挞伐,吹毛求疪,像挤粉刺一样,一点一点向外挤,挤枯了还要挤,为了过关就拼命给自己栽赃,又怕人家不信,还得煞费苦心把赃栽得天衣无缝,经得住盘问。这时才算是体认到梁乖真那句“没生过孩子,不知道。。。”的话虽粗,但你不能不服劲儿。
   
    就像解放军临战就要杀猪宰羊改善伙食那样,这几天训练班每顿饭都有肉菜,都有白花花、暄腾腾的馒头和粒粒闪亮的大米干饭。怎耐大多数学员都吃不下去,只能望着饭菜――“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值日生也只能把原封不动,或大部未动的香气四溢的饭菜端回厨房去。
   
   炊事员李林触景生情,大发今昔之慨,说:“这么好的饭菜不吃,还等什么?知识分子就是这样毛病,思想复杂,心眼儿小。在老解放区整风时我就经过这场合。大大的一个人,满肚子文化,却到一边去哞哞大哭,总也想不开。害得我们这些大老粗还得紧盯着那些大老细,看不好就有寻
   死上吊的。他一死,倒是彻底交代了,解脱了。我们可就麻烦了,倒楣了,还须到活着的老细中去求爷爷、告奶奶,拜托他们给代写上一份检讨书。一个个说着工农化的大粗话,给予拒绝:‘我一屁股屎还腻摆不清呢’!万一有个包袱经点的,肯帮这个忙,也是支吾官差,敷愆了事。我求他尽量写深刻点,不然,领导会教我再检讨一次的。那位老细同志挤眉弄眼地说:‘要会写深刻的,我还能一直过不了关?我是响应领导上的号召,放下吃屎分子的臭架子,与工农大众打成一片,否则,连这不深刻的也腾不出工夫给你写’。我只好承情不过,声声道谢。他笑了,说:‘你也就将就着点儿吧!能有屄日着就别嫌毛厚了’。我寻思,这班过去说话文绉绉,酸溜溜的学生腔,怎么一夜之间都变成这味了——以说脏话、说粗话为能事!俗话说:‘瓦房檐滴水点点照’;现在你看!这班厌食的小青年知识分子,‘变味’过关,不正又轮上他们?”
   
    李林毕竟是个文盲,难怪他把这桩对知识分子人生观、世界观的改造,作了那么简单化、皮毛化、庸俗化的认识!还有,因为这时候党还没有公开,所以别人都不知道,他还是中国共产党党员呢。而当前,他在大家心目中,只不过是个作风朴实,心地善良的中国好老百姓而已。
   
   别的组,第二批就大部分都过了关,只有第一班第六组最为特殊,第三批才大部分过关,还剩有周远鸿与别文郁没有过关,王光诚是基本通过。所谓“基本通过”,就是说,仍有某些保留意见,就像还有一个小尾巴需要割掉。
   
   王光诚觉得自己存在心窝里的话己经都沥着血掏了出来,对党再也无所隐瞒,真正100%做到了事无不可对党言。他把在国民党军队里被老兵鸡奸,撑破了缸门的话,都作为自己的历史问题,发热冒火地交代了出来。要知道,这比重大的政治问题都难以启齿。当时军队里流行一句很污秽的下流话:“当兵三年整,屁股眼能塞进筒,当兵整三年,看见老母猪赛貂蝉。”
   
   周远鸿听到这儿,觉得王光诚这样的“坦白”,真是坦白绝了。“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独怆然而泪下”。他想,王光诚既然能把这样的讳莫如深的话,在大庭广众之下都兜了出来,足见其克服“小资产阶级爱面皮”、向党和毛主席老实交待之决心,已大到了没法再大!他把这种现象看成是绝对孤立的,像是大年初一出月亮那般绝对的偶然性事件,把王光诚看成是世间第一怪人或唯一的怪人。除他之外,以礼之邦闻名于世的中国国民,谁还能够不要脸到这般程度?这留给16岁的周远鸿一个终生难解的心结。
   
   这是发生在1949年暑期的事情。直至1995年,已退休两年的周远鸿,旅居美国,在《世界日报.家园版》上,看到一篇令人痛心的回忆录,仍然曾引起他心脏骤跳。说的是,一位华侨女青年,怀着满腔热忱,回归祖国去参加社会主义大建设。于1957年,祖国把她打成右派。她作为以百万作分母的右派分子,是无奇可言的。令人作呕的是,她的作为青年团支部书记的丈夫,一向积极得赛过枪子儿。他明知妻子这时还是热爱党,热爱毛主席,但他却把这个实实在在的“明知”,不仅昧了,而且还自己检讨思想右倾,说是被妻子极其美丽的外表眯住了眼光。于是,他在斗争大会上揭露她不仅政治反动,而且道德败坏,腐化堕落,人格卑鄙。他把她夜间主动要求性交,以及为追求性感之乐而在性交姿式上花样翻新,揭露出极细的细节,以受害者受害的腔调,哭丧着说:“难道这还配做一个新中国的新青年吗?你们别看她一天在外举止文明,谈吐高雅,实际上她无耻透顶得很,完全是腐朽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我们一定要把她斗倒,斗垮,斗透,斗臭!”据回忆录说,他离婚后,再婚生的女儿,现在也来到了美国留学。到此即可打住,因为这已离开本话题了。
   
    又停了二年,周远鸿读到张紫葛先生写的《心香泪酒祭吴宓一书。其中有一件类同之事发生于解放初期的思想改造之中。西南师范学院有一位讲师,为求交代彻底,争取进步,在小组会上羞羞答答地交代了他的极不道德行为――曾于解放前先后同两个男子搞同性恋,又同两个妇女私通,且因同性恋养成恶习,以至同妻子和那两个妇女也搞鸡奸。但人们仍觉未足,指责他交代吞吞吐吐,遮遮掩掩。学生代表中有一位女同学还再三追问:“你同那两个人搞同性恋,到底是你鸡奸别人还是别人鸡奸你,或者是换水养鱼?”教师们谁也不知何谓“换水养鱼”,不免面露疑虑。那位黄花姑娘竟然原原本本,剖析分明。
   
    工作组组长,中共西南局宣传部的秘书长张排垢听汇报后,对此大感兴趣,让这位讲师又到大会作典型交代,以推进动运动迅猛开展。
   
    大会上,讲师面色惨白,按照布置,把鸡奸,通奸等事实仔细道来。他妻子是本校职员,也在场,一如泥塑木雕,两眼直视,脸色比丈夫更难看十倍。后来,忽听宿舍区人声喧闹,原来他妻子突然死了。他跳跃颠顿,嚎啕大哭:“我害了你呀!害了你呀!。。。。。。”几个孩子―――1岁3岁5岁7岁,跟着嚎哭。
   
    吴宓老先生挤进围观的人群,看了一眼,回身就奔上楼来,反复写着两行字:“荒唐之中演大荒!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悠悠苍天,曷其有极!”
   这个张工作组长,曾在刚开始动员大会上作报告,仿毛主席《论人民民主专政》的文采语气讲道:“‘你们洗脑筋’――帝国主义反动派这样污蔑我们。是的,你们说对了,先生们!我们就是要洗脑筋,洗掉人们头脑里的资产阶级思想,装上无产阶级思想。。。。。。共产党人的伟大历史使命就是:用无产阶级的先进思想,观点,改造整个世界,改造全人类。。。。。。”
   
   在周远鸿晚年,又读到铁流先生的回忆录《我所经历的新中国》,在第三章,四节、“人人都得过关洗脑”中,写道:
   
   最高潮也是最精彩的一幕,是个天生丽质的美人胎,个子修长腰细如柳的益州女中徐姓女生,绰号“玉观音”的揭发控诉。她一字一泪泣不成声地说:“我父亲是遂宁县一个乡长,还是这个乡袍哥大爷。他一生一世横行乡里,无恶不作,想抓谁就抓谁,想杀谁就杀谁,先后霸占了十多个良家妇女当老婆,我妈也是霸占来的。我17岁那年的一个晚上,妈妈回娘家去了,我个人在家,想不到他喝醉了酒竟然跑到房间里强奸了我。。。。。。”说到这里用手绢捂住脸呜呜鸣哭不停,会场也是一片哇哇哇的哭叫声。
   
   在5节、“自查里是找问题”中写道(注:人名非真名,全系绰号):
   
   罗铁夹在检查中说:“由于我出身剥削阶级,自幼受着不良影响,在高中一年级就常犯手淫。”我(作者铁流,绰号黄牛)年级笑不知道什么叫“手淫”,便大着一双眼睛问陈聋子:“水银?是不是那倒在地上,一颗一颗的像钢珠球?”大家听后前仰后合地笑起来,我越发莫名其妙说:“水银与剥削阶级是什么关系?”
   
   陈聋子不得不出面制止我:“黄牛,我下来告诉你好么。”也许,这样的事今天不会有人相信,但那时的我们,就是单纯的像一张白纸,涂什么颜色就是什么颜色。
   
   如果说罗铁夹的检查交待接触到“灵魂”,百灵鸟的交待就更神了,她低头红脸极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们女生比男生更坏。我们七八个女同学住同一间校舍,晚上下了自习,校监把门一锁,这下便是我们的天地了。那个比我大一岁的王姐,便跑到我床上来莫卧,先是胸部,后是下面,开初我拒绝,后来觉得挺舒服,我也这样去摸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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