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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实文学:乐天派少年周远鸿(1)头打解放第一天


   
   
   
   

   
    炮火连天,血肉横飞,中国人在打中国人。在抗战时期捉迷藏,中共唯恐暴露的军事实力,现在展示得如癌细胞般恶性肿胀。如果说,打日本,御外侮,连唱一口水的劲儿都懒得用,如今呀如今,毛泽东带一帮中国人,蒋介石带一帮中国人,自相残杀,把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
    位于泱泱胡庵河之滨,巍巍武峰塔之下,胡峰中学的师生们,为躲避围城共军的枪林弹雨,都在教室里一层层叠床架层,直抵房顶,然后龟缩在桌子摞桌子的下面,把命交给老天爷。一枚炮弹,带着哨音打过来,房顶部的梁檩瓦块,忽喇喇倾塌得七零八落,一塌糊涂,人们一个个丧魂落魄,糊眉画眼,灰头土脸。堪可庆幸,叨叠床架屋的光,有惊无险,师生无一伤亡。
    过去围城,三两天就解围,这次却摽上了。。。。。。
    霎那间,那震耳欲聋的隆隆砲声停息下来了,那嘎嘎响得屹嘣脆的歪把机枪声哑巴了,
   狂吼怒号的一夜北风吹散了昨日的乌云,顿时平静得使人感到压抑。周远鸿同学禁不住寂寞,吃不住憋闷,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像小猴子一样跳到院子里,伸个懒腰,感到从未有过的天高地阔。于是,他又壮着胆子把就近的学校朝东的偏门,打开个缝,窥视大街上有何动静。距这里较远的朝南的正门,反而给垒得严严实实,挂着“此门不开”的牌示。全城的住户和生意门面,也都是封门闭户,只在门右下方的一个角落留个小门洞。
   人们出出进进,好像是爬狗窝。用这种掩耳盗铃的办法,给心理上一个安全的屏障,以为这样就能把战火灾祸拒之门外。
    他试着把小门缝渐渐拓宽,已能容得下把头伸了出云,左右转动,南北巡视,乍猛地失口“欧”了一声,像是被马蜂螫了一下作出的及时反应,他缩回头嘶声大喊:
   “毁啦!八路军进城了!”
   原来都是把政府的军队叫“国军”,共产党的军队叫“匪军”,现在说“八路军”已是与时俱进了,一时他还说不顺嘴“中国人民解放军”这么个佶屈聱牙的长名词。他挥动手臂,连说带比画: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前面还擎着一杆红旗。。。。。。”
    蛰伏在别的教室的人们,也都闻声爬了出来,忪眼还不适应朝阳似血的强光。春天,本是风的季节,风刚喘息片刻,又发起新一轮劲吹。在东方的地平线上,惊风飘起曈曈日,红光万道洒人间。
    说话不及,常胜将军林彪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这支过关斩将的胜利之师,蜂拥而至,盛气凌人,喊声震天:
   “缴枪不杀!出来!出来!”
   “站好!站好队!”
    一个战士用枪刺指着具有威严气质,儒雅风度,一望而知是头面人物的方殿英校长,咆哮道:
    “你个是张资深?”
    方校长急忙向上衣口袋内摸身份证,结果掏出来的是国民党党员证。虽然可以证明他不是张资深,但却证明他是反动党团的头子,也是载在进城后要逮捕的对象名单中。一群尾随在军队后面的,身着灰蓝色粗布太行服,胸前左上方别着白底,蓝框,黑色仿宋体字型“工作证”符号的工作员,把方校长押去了。只听说:“跟我们到军管会!”
    张资深是左近十来个县的专区专员,在地方上是最高行政长官。在中共的档案里是罪大恶极的反动头子,划归“首恶者必办”的政策范畴。
    方殿英是北蒙县三民主义青年团县团部主任,是张专员信赖的好友和智囊。就在解放军发动这次最后攻势之前的间隙里,方校长还请张专员来校作过精神训话。周远鸿在日记里作了记载:
    “张专员指责校方贯彻,宣导戡乱建国的思想不力,声色俱厉,以至于咆哮如雷。要不是他光光的脑袋,又没有戴帽子,恐怕难免要‘怒发冲冠’了。”
    班主任房立伦老师阅读日记时,看到他这种玩世不恭的态度,嬉笑轻薄的笔法,倒也有点真的要怒发冲冠了,苦皱着眉批道:
   “忒不像话!如此下去,余将为君前途吊!”
    因为这是一座强敌压境,四面楚歌的孤城,共产党的地下活动异常猖獗,防不胜防,连北蒙县县长马付安都是中共的地工。这能不使当局急红了眼,以致狗急跳墙吗?
    房立伦非常理解当局对“匪嫌”格杀勿论的白色恐怖。可这些中学生小毛孩子,不谙世事,不知天高地厚,一味信口开河,还不知道这是能掉了脑袋的事。这怎能不引起房老师为他们捏一把冷汗,“为君前途吊”呢?
    师生从校园的各个角落,三五成群地靠拢来,集合在操场上。一个军官,对着布满大大小小的破烂汽车发愣。他不知道,这里曾经驻着国军的一个汽车连,遂站在汽车的驾驶棚上,对着下面发问:
   “你们都是一些什么人哪?”
   “学生。”
   “啊!小生。”军官的东北口音,把“学生”念作“小生。”
    周围是黑压压的士兵,严阵以待,有的托着步枪,有的端着冲锋式,有的握着手榴弹,房顶上支着机关枪,虎视眈眈,蓄势待发。左右上下,像一口大铁锅在笼罩着。只要人群中能发出惊异的讯号,立刻就会一个也跑不掉,整个儿化为一堆肉浆。
    在弄清这是一所学校之后,军官在车棚上,声音高昂地,节奏铿锵地宣告:
    “北蒙县城解放喽!”他举手高呼:
    “打倒蒋介石!建立新中国!”
    “打倒蒋介石!建立新中国!”师生们齐声回应。但因为他们昔日把蒋介石奉为蒋总统,旧习一时拗不过劲儿,就随口喊成了:“打倒蒋总统!”同学们一想到这里,都不由自主地伸了伸舌头。
    军队撒离。师生各回各家。周远鸿走在坑坑洼洼的道路上,满目房倒屋塌,瓦砾成堆。有的房子还冒着烟,全城弥漫着火药味。由于没打巷战,城里并不多见尸体,而堆积如山的尸体都留在了城外,特别是城墙脚下。他看到一个在挣扎着的伤兵,一条腿被炮弹嘣得不知去向。另一个伤兵被弹皮划破了肚皮,用手往肚里填塞着緾成一团的肠子,喊着郭司令大骂: “ “没有人管老子了!”
    此种情景,令他想起房老师跟他选讲的《吊古战场文》:
   “。。。。。。往往鬼哭,天阴则闻。。。。。。。此古战场也。”他面对今战场,形影相吊,“我的父亲,你现在哪里?”而死伤者,又是“谁无父母”呢?
    伤兵声声喊着的郭司令,正横七竖八躺在一所塌顶断垣的房子里,自己的血泊上。是他把共产党地下工作者,县长马付安立地枪决的。是他拍着胸脯,发誓“要与共匪血战到底!”的。是他骂共产党的劝降书是“放屁!”的。当然,也是他(通过张资深)授意方殿英写出拒降书的:
    “。。。。。。北蒙城池,固若金汤,有健儿五万,士气高涨,军民合作,同仇敌忾。撼山易,憾国军难,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在全国大势已去,连中华民国首都南京在上月23日都已沦陷,而小小的北蒙孤城却傲然屹立,形成万红丛中一点蓝,青天白日旗硬是撑持着,在空中招展至今!今天是1949年5月6日,共产党的老祖宗马克思在131年前的昨天诞生。郭城防司令就是在昨夜,在这个房间进行了真实意义上的负隅顽抗,在保卫华北这最后一座孤城中,为中华民国流尽最后一滴血,也为北蒙县的历史篇章画下一个沉重的句号。
    北蒙县位于华北南部边缘地带,北面有胡庵河,河的一支,流入护城河,西面有绵延起伏的太行山,是晋冀鲁豫四省的交汇处。县城是一座古城。论起“古”来,确比所有的“六大古都”还古,按说该是中华第一古都。从这里出土的甲骨文,使世界四大文明古国之一,中国的历史具有了文字记载。三千年前,盘庚迁殷,就是迁这里。二千年前,主张合纵以抗秦的政治家,苏秦,就是在此胡庵河滨身偑六国相印,连美国当地的古老
   居民印地安人也有历史学家说,乃是殷人西迁。
    北蒙县城一解放,就改建制为北蒙市,周围的农村地区仍是北蒙县。解放军的政工人员要给师生灌输最初步的革命认识,说“国民党是敌民党,蒋介石是蒋该死,三民主义是三迷主义:官迷,财迷,色迷。”讲的人幽默诙谐,听讲的人有的饶有兴味,有的心神不定。讲完后,就由文工团的同志教唱第一首革命歌曲:
    我们不顾一切疲劳大步向前进
    打得敌人七零八散溃不成军
    嘿――!我们要打运动战
    嘿――!我们不怕走路难
    林总司令领导我们大步向前进,向前进
    。。。。。。
    周远鸿边唱边寻思:“为什么不是毛主席领导我们大步向前进,而是林总司令?”在军队文工团走后,他就对房老师提出了这个问题。
    “这还不是明摆着的?因为这是军歌。”房老师回答。
    “军歌就应该是朱总司令领导我们大步向前进呀!”
    “因为是四野战军的军歌,林彪是司令员嘛!”
    周远鸿感到奇怪,为什么平常询问房老师关于国文知识,或写作方面的问题,他总能循循善诱,侃侃而谈,回答得头头是道,井井有条,而今天却显得捉襟见肘,甚至是强词夺理呢?
   “这我就更不明白了”他为了弄个清楚明白,总是打破砂锅问到底:“假定某战士是某军,师,旅,团,营,连,排,班的,他就应该唱某军长,师长,旅长,团长,营长,连长,排长,班长领导我们向前进吗?更何况我们是学生,怎么能归属一个野战军总司令的领导呢?”
    “不管是谁来领导你,你只有服服贴贴的份儿,抬牙劲,认死理,就只能有一个下场,正如俗话所说,‘不服教师挨死打!’”
    周远鸿第一次看到房老师红头胀脸,“他的那一份儿游刃有余,从容不迫的气度,哪儿去了?莫非老师又在为‘我的前途吊’?抑或,他面对未来,心事重重,过分沉重?”
    周远鸿说起话来,如果你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总以为是个大人在说话,是个雄辩家在高谈阔论。但凡一见其人者,必然会望人而兴叹:“嗬!蚂蚁打哈欠―――口气还蛮不小哩!”这是因为,人样和口气太不相称了,两者的落差大得出奇。按说他16岁,岁数也不能算是太小,但看上去却要小得多。个头儿只有1.47米,体重不到39公斤,寡皮瘦脸上,一双大得比例失调的大眼睛,滴滴瞪瞪,一双招风大耳朵,支支煞煞。人们管他
   叫“小瘦猫”。无怪乎驻扎在他家附近的解放军都当他是不辩黑白的“小顽童”。
    解放军良好的军风纪,秋毫无犯,军民鱼水情,一家亲,官兵打成一片,互敬互爱,。。。。。。目睹历历,在在使他动情,产生一种强烈的新鲜感。
   有一次,在大街上,他看到坐在一辆铁轮马车上的解放军,欢声笑语,要穿越水泥马路。遭到穿着灰蓝色太行服的工作人员(可能就是交通警)阻拦。理由是“要保护水泥路面,只许胶轮车通过,铁轮车只能走在小街的土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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