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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实文学:2 两个“羔子”的战争


    郝蓬有所在的解放军某部,驻扎在周远鸿家的对门。周远鸿一出门,迎面碰上表现得有点慌张的郝蓬有。就像每次见到他那样,周远鸿终日惴惴不安的一颗幼小的心灵,总能得到些许安慰。这一回,“好朋友”带着假设的口气告诉他:
   
    “如果我们的队伍南下之后,一驻稳防,我就会给你来信。”说着就把他那个红皮小笔记本递给他,让他写上他的永久通信地址。
   

    “平原省北蒙县高岗固村”。他写上以后,含悲地说:“我家马上就会搬回乡下去。这是我老家的地址。哎,你们什么时候走?”
   
   “这没准儿。军人的行动是单听命令,一声令下,立即开拔。”
   
    他俩击掌打拍,共同唱起《走!跟着毛泽东走》。自从他教会他唱这支歌之后,这支歌便成为他俩谈话的前奏曲。
   
    走!跟着毛泽东走
    走!跟着毛泽东走
    我们要的是民族的独立
    不能给美帝当洋奴
    我们要的是生存和自由
    不能把生命当粪土
    走!跟着毛泽东走
    走!跟着毛泽东走
    。。。。。。
   
    国共之争,以960万平方公里的国土为战场,双方动用了成千万人以上的总兵力,背后有着世界最强大的美国和苏联来撑腰,打呀!杀呀!杀人盈城,尸横遍野。中国人陷入这么空前规模的内战大血海。无比激烈的战斗过程和惨不忍睹的战事后果,一下子暗转为一个少年自己在心理场上的角力,自己对自己在进行着一场内外交困,八面受敌的战争。
   
    他的新鲜感,失落感,幻灭感。。。。。。随着外在世界的各种刺激信号,在拔河,在拳击,在混战。“我是什么?我将会怎样?我应该咋办?”的问题,在脑子里狂轰滥炸。他想像自己成了一只被搯掉头的苍蝇,只有瞎飞,乱撞,胡栽,昏棲,而面对的是一锅热汤,一堆火,或是鸟嘴,虫腹,特别是此起彼落的打蝇拍。但他并不是一只苍蝇,若真是,则或死或活,全都简而单之了,也全然无有后面这些故事可言了。
   
    他是一个人,会吃饭,能工作,爱思考。笛卡儿说:“我思故我在。”他说:“我在故我思。”人说:“他倒楣故他思,他思故他更倒楣。”这倒要看个究竟―――在中共治下,在马头接着马尾的政治运动中,上至国家元首,下至草芥平民,都无法躲过的一场场大小劫难,他,一个地主羔子,被杀反动军官的儿子,竟是怎样与自己倒楣的命运周旋了50多年呢?
   
    走!跟着毛泽东走
    五万万个人
    十万万只手
    高高举起钢铁般的拳头
    打死卖国贼
    打死那吃人的野兽
    走!跟着毛泽东走
    走!跟着毛泽东走
   
    郝蓬有又送给他一本毛主席写的书《新民主主义论》。他说着“你稍等”,扭头到家拿回《论联合政府》和陈伯达写的《人民公敌蒋介石》要还给他。郝蓬有说:
    “你不必还了,我送你了。”
   
    “我送你什么呢?”他把三本书抱在怀里,怪难为情地。
   
    “不必难为情。你不是说你解放前在你们地方刊物上发表过新诗吗?等你以后发表了革命诗歌以后,记着送一首给我。对了,刚才指导员听我说你能读懂这些书,大为吃惊。他说,他很愿意接受你参军,很可惜你的身体发育太不良了。他在愣怔中,只听得周远鸿一声叹息。
   
    周远鸿人小,心高,主意大,还自命不凡。如果他真的参军,随“四野”南下,他的人生可能走另一条路,将会是另一种命运。弄不好会在林总司令领导下真的干出一番事业。以他那雄心勃勃,救国救民之大志和不甘寂寞的多血质气质,到后来的文化革命中,他不定真在林副统帅领导下去破釜沉舟地完成那惊心动魄的“571工程”(注),提早一个五年计划,结束那暴虐无道,祸国殃民亘古第一人的罪恶生涯,使中国的发展与孙中山先生领导的辛亥革命续上谱。(注:“571”谐者“武装起义”,是林家父子搞的一次推翻毛统治的未遂政变。)
   
    再靠前,在解放前夕,如果周远鸿乘坐国民党为载运学生所准备的飞机南逃,他也会走另一条路,遭遇另一种命运。接着他的生活逻辑,很大的可能是,他会在台湾读大学,在美国读研究生。日后,万一真的有幸实现了他小学的老师贺恩广的预言和预期,当上了外交部长,看他怎样鱼跃于渊,施展抱负和才华,誓死捍卫住中华民国在联合国的常任理事国席位,拓宽中华民国的国际空间,动员国际一切民主国家和有识之士,识破共产暴政及其“解放全人类”的阴谋诡计和狼子野心,助我光复大陆!只因他一人未到台湾,致使国民党一再分裂,不但无力以三民主义统一中国,而且愧对孙总理和两位蒋主席,把政权也给丢弃了。好在是民主制度下的政党轮替而非共产极权下的专制复辟。
   
    叹当年,母亲吴桂秋认为“小瘦猫”年幼体弱,怕他空怀一腔壮志去喂了外地的狗,就从他手中夺过机票,说:“逃活命就让人家南逃吧!儿行千里母担忧。咱们母子是死、是活都在一起。你父亲不知下落了,已够我忧心了。你再一走,不是给我心里又插了一根椽子?”母子凄然泪下。
   
    吴桂秋是周振华前妻死后续娶的填房。前妻留下一子名叫远鹏。远鸿排行第二,还有老三远鸥,老四远鹤,大妹喜云,小妹喜菊,兄弟姊妹总共六人。
   
    周振华年轻时当小学校长,于“七七事变”抗战暴发前,投笔从戎。抗战胜利后,从军队转到地方,任北蒙县保安团团长。由于共产党的地下工作无孔不入,形成很大气候,竟能派出它的地下党员马付安篡夺了北蒙县县长的职位,然后又千方百计要把枪杆子掌握在自己手中,就把国民党员周振华排斥到边远的卵县去当保安团长。
   
    1947年初夏,刘伯承,邓小平的所谓“刘邓大军”,二度攻打卵县。从卵县县城溃逃到北蒙县城来的他手下一名军官到周家报信。这个周家是作为逃亡地主在县城新安的家。他说他曾向周团长晋言:
   
    “这次来势凶猛,是刘邓的大部头部队,可不比上次啊!上次只是一小股窜匪,不堪我们一击。”
   
    “你说得对。情报我们已确切掌握,并向上方打了报告。刚刚接到来令,要固守。什么叫‘固守’?就是与阵地共存亡。”
   
    他接着说:“团长处惊不变,立即下令,进入工事,沉着应战,瞄准敌人,单等进入我效射程,听到喊‘打!’万箭齐发,稳,准,狠地消灭一切来犯之敌!在仗打成一团乱麻时,他最后一眼瞥见团长时,只见他挂了彩。我扭回头赶忙跑到他跟前,草草包扎了一下。
   
    “已经看见敌人朝我们扑来,人山人海。团长斥令我走开,说:
   ‘人自为战!’以后各自分手,谁阵亡?谁选生?再无音讯。”
   
    吴桂秋到处打听不到丈夫的一丝踪影,于今,也就更舍不得孩子离她而去。如此这般,前后两个“如果”,都被岁月尘封了。现在他面临着两种无法摆脱的苦恼:一种是思想认识带来的苦恼,一种是实际生活中的苦恼。
   
    思想认识上的苦恼是,由于他津津有味地反复阅读了郝蓬有送给他的那些革命读物,使他产生了追求新知,控索革命底蕴的强烈欲望。他就又向人们求借了艾思奇的《大众哲学》,胡绳的《辩证唯物主义入门》,高尔基的《母亲》等等凡是他见到别人在读的书,就不轻易放过。虽然是有懂有不懂,比如,大家都不懂什么叫“形而上学”,“山头主义”等名词,仍不减生吞活剥的兴趣,觉得共产党讲得有道理,甚至比过去学的国民党说的道理还好。从前他在《公民》课上学的―――国父说,三民主义是救国主义,与现在学的――毛主席说,新民主主义就是新三民主义和只有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两相对比,弄不好真理是在共产党这一方面。使他感到大惑不解的是,共产党的理论既然这样高超,那为什么做起来又是那样绝灭人性,简直比野兽还残忍呢?在他的旧观念行将被颠覆之际,一个被压抑在大脑边缘的理念,跑到大脑中央发声:“共产党是说真方卖假药。”国民党腐败,共产党残暴,周远鸿该何去何从呢?一颗心被撕得要破裂。
   
    另一种是实际生活中的苦恼。他必须面对无米下锅的家庭处境。即使他不学马克思主义的辩证唯物主义,即便他是个文盲,也知道人必须填饱肚子才能干别的事情。他仰视共产党对他的脸色,时而万念俱灰,时而抱一点幻想。但不管怎么说,你自己家供不起你上学,你就只能在目前初中毕过业,失学,在家务农,与土坷垃摔交。任你天大的理想,地大的能耐,也得变为被捆死了猪,只有静等最后一刀,以了此生。
   
    正在待在家里苦闷得没孔儿繁蛆,他不出五服的本家哥哥周远哲趁晚饭后,睡觉前的当儿,来看望他,问他有何打算?他回答:
   
    “走投无路!正好你帮我出出主意”。
   
    他俩是同班同学,因了远哲的呵护,他才免受城里学生的欺负。一则,城市人自我感觉良好,看不起乡下土包子,二则,也怪他本人好逞强,往往祸从口出。幸亏有远哲这个身强力壮,五大三粗的运动员为他撑起保护伞。可眼下,他对他可是爱莫能助了,最多也只是互相交换一下想法,以供参考。
   
    “以我看,你不管到哪儿都比在家强。农民不晓得别的政治标准,只认家庭成分。咱们的衣胞(胎盘)都埋在高岗固村,四指高的娃子都摸我们的底细,都知道你是团长的少爷,地主的羔子。你想想,你要在他们眼皮底下过日子,还会熬出好时光吗?你要是出门在外呢,谁知道你周远鸿是老几?你脸上又没有刻着字。那就全凭你自己混了。”
   
    “对对!有道理。”他听着频频点头,又问道:“你呢?”
   
    “我继续升我的学。”他脱口而出。但他考虑到远鸿已经上学不起,这样的回答不是捅着了人家的伤疤吗?赶忙补充说:“你知道,我的程度不行,考也是白考,恐难考取。反正我回家种地也不屈我的材料。”好像这话对远鸿也有刺激性。明摆着,周远鸿的英,国,算,理,化,史,地,门门功课顶呱呱,偏偏命运不济。这不是笑话他“心强命不强”吗?远哲想自己今天怎么了,为什么说话越说越跑板?他找着他俩情同、因而带来同情的话题来谈:
   
    “我家虽是贫农成分,可我父亲因那个投敌民兵的问题,已经被县司法科逮捕归案了。逢开会的时候,我们家也是和地主,富农站在一起。咱们一样,都是在低着头过日子。”
   
    他父亲周老大,是地主连家的长工。在解放战争打游击期间,共产党查他家三代都是贫农,就让他当上村里的民兵队长。可他的阶级觉悟很不怎样,对他的东家时怀感恩之情,对共产党的宣教,内心不以为然:“什么剥削?吃了人家的熟的(饭),拿了人家的生的(粮食等报酬物),哪一点亏欠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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