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建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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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建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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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 木 的 舌 头——中国散文的心境
·错 位 在 苏 格 兰[随笔]
·走 回 南 小 街
·中国现代文学艺术的启蒙地
·在 中 國 流 浪
·发 生 关 系
·流 浪 中 国〔游记选〕
·中 國 文 學 的 缺 失----大陸和海外漢語文學的處境
·中 國 人 的 殘 酷 與 麻 木
·重 新 開 辟 的 語 言 境 界
·现代派艺术的开拓者――无名画会
·多 多 的 幻 象 空 间――艺术家的视觉意识
·从 行 为 艺 术 中 看 人 格 艺 术――被拒绝的社会空间
·从 现 实 社 会 到 莫 须 有 的 彼 岸――评高行健的戏剧《彼岸》
·中 国 现 代 舞 启 示 录――由中国先锋舞蹈艺术在广州发源谈起
·婚 礼 后 的 孕 妇 生 活――香港后九七的人文状态
·亮出你的舌苔或空空荡荡
·怨 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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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晓明: 极端的马建:在九条叉路行走
·岛 子:与黑暗对称的跨世纪之光——评划时代文本《拉面者》
·文•马森:后现代在哪里?——评长篇小说《九条叉路》
· 文•马建:我读《九条叉路》——回应马森先生的阅读
·文•王德威:荒谬的辩证法——评长篇小说《拉面者》
·中 国 文 学 的 超 验 现 实 主 义――建构中国语言的幻象空间
·(英国)Philip Marsden:一国之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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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巴拉•克洛塞特:文 化 的 演 变
·黎安友:决裂
·高行健:旧 事 重 提
·馬建的長篇小說《拉麵者》英文版五月六日在倫敦出版
長篇小說《拉麵者》
·《拉面者》目录
·《拉面者》自序
·专业作者或注意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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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杀者或表演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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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中国意识不可能建立民主理念——六四15周年反思
·共产恶狼在挡道--有感《中国农民调查》获德国“尤利西斯”国际报告文学奖
·专访马建:共产党在中国不该存在
·中国文化中的流亡意识──记马建先生关于“中国流亡文学”的讲座
·评论:缺少道德资源的经济强国
·曲磊磊的现代水墨精神
·BBC中文网主页 《变化中的中国》回复网友:一个旅英作家评论中国的资格?
·一本将震撼时代的书评张戎的新书《毛泽东: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亞洲媒介》: 中国的网络专治
·二十一世纪全球五十位作家 马建入选
·西 藏 人 的 困 境〔随笔〕
·作 家 马 建 小 说 入 围 美 国 克 鲁 雅 玛 图 书 奖
·由 红 变 黑 的 社 会 主 义
·政治就是道德选择〔专访马建〕
·文学精神就是政治
·马建未了「红尘」见证历史「21世纪全球50位作家」
·流亡文学之国
·一次藏民反商业殖民统治者的暴动
·流亡文学之国——以中国视角浅谈台湾当代流亡文学
·现实和预言的距离
·重建历史与记忆的文学——获奖答谢
·大地上一匹流浪的马 孙玉海
·十年铸一剑----马建谈他的新小说《beijing Coma》
·《世界日报》专题:马建十年铸一剑
·作家的道德昏迷症
·叛逆者归来
·不应该被恐惧的文学 / 张祈
·Beijing Coma by Ma Jian / Tom Deveson
· 马建小说《Beijing Coma》入围2009年度英国国际言论自由奖
·马建再度入围2009年英国独立外国文学奖
·作家马建荣获英国国际“言论自由奖”
·天安门记忆和现实北京
·长篇小说《北京植物人》出中文版
·越远看得越近的思想者
·六四学潮证明中国人不是植物人
·天安门故事 英国《每日电讯》
·英国《泰晤士报》评《北京植物人》
·金玉其外的新中国 美国《时代书评》
·专治体制在复活 加拿大《国家邮报》
·英国《卫报》向天安门事件的悼念致敬
·独游新疆
·农村计划生育中的“三查”情况调查
·遗忘与昏迷
·我们为什么失去了文学
·打捞沉没的“春天”
·思想和言论的翅膀----刘晓波作品介绍
·语言就是我的祖国
·马建摘得2009年雅典文学奖桂冠
·给崔卫平女士的颁奖词----
·郁闷伦敦
·没有自由的快乐?
·把政治和文学溶为一体的作家---哈维尔
·中国唯一的安全之地 -- 美国大使馆
·写作《阴之道》出于对生命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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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与民主是刺向极权的双刃剑

反思天安门事件二十五周年
   
   从一九八九年的北京天安门屠杀到今天乌克兰克罗地亚的易帜,马克思列宁主义的幽灵:“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依然在各国游荡显灵。暴力和血腥镇压几乎从未停止,西藏一百多僧人自焚身亡、中国昆明、乌鲁木齐火车站维族人屠杀汉人事件也将不断地在重复发生。二十五年前当北京因胡耀邦去逝爆发了学运,我曾犹豫几天才决定去看看。那是因为一九八七年我的小说《亮出你的舌苔或空空荡荡》发表后引发了全国查禁销毁,罪名是侮辱了少数民族和社会主义新西藏。所以,有关少数民族的问题在极权国家都会引爆仇恨。这使我从香港进入中国便自动隐身以免惹祸。
   
   从北京火车站来到天安门广场,很快就挤在人山人海的游行队伍之中了,但我脑中不断地出现我观看庆祝西藏和平解放跳舞唱歌的游街队伍,和在鲜花彩绸两旁军车上架着的机关枪,枪口发凉但让你浑身发热。北京那时还没有什么雾霾,五月正是烈日当头,广场涌满了和平请愿全国赶来的大学生,他们除了愤怒地喊着:“铲除腐败,以法治国……”就是青春本能的笑容和面对政治暴力的一脸无知。

   是的,二十五年前的北京天安门广场上,大学生们敢于冲出校园绝食抗议,已经挑战了极权政府的底线,但学生对将发生的大屠杀竟毫无预感。三月西藏刚爆发的拉萨骚乱事件,死亡了一百多藏人和汉人,但学生们没有想到六月暴行就会发生在他们身上。而我刚从新疆旅行回来不到五个月,那儿的维族人对汉族人的仇恨,使我几次死里逃生。最严重的是在且末县长途车站,几个维族人对我叫着:汉族人,坐到后面去!我就被打下车,抬到医院躺了一星期。在集市上也被维族人抢照相机,还有人把湿羊皮盖住我的手,然后像看掰手比赛般直到我双手发麻从羊皮下抽回。维汉冲突在五十年代解放军大批进入新疆就埋下了危险火种。军人枪炮镇压和百姓持刀反抗几乎发生在每一个县镇,并不是今天才开始。共产党近半个世纪思想文化和宗教传统的统一和压迫把民族地区变成了干燥的荒原,一擦就着火。一九八八年底我在新疆旅行了三个多月,听到很多关于 《性风俗》一书引起穆斯林信众的不满。扬言要杀死作者柯勒和桑啞。维族友人也总会在酒桌上补一句:马建,你的书多亏不是写伊斯兰,不然现在我就捅死你这个中国拉什迪了。
   五月十二日的中午,我正坐在天安门前的阶梯上装胶卷,就看见二千多名伊斯兰学生喊着:尊重人权,还我尊严,打倒中国的拉什廸……走了过来。我心脏狂跳,感到了危险。因为五月六日兰州市就有万名穆斯林上街游行,队伍长达两公里。要求处死中国的拉什迪。渴望民主和民族自尊都挤在了天安门广场。我担心万一西藏的队伍走过来我怎么办。因为那两年听到最多的消息一是警察追我到了深圳海关才罢休,二是西藏己有人派杀手潜伏到了香港,我随时会被暗杀。
   当李鹏宣布北京将和拉萨一样开始戒严之后,本来讥讽学运的人们也冲出办公楼和工厂农村寺庙警校来广场声援学生了。那天我站在广场警察岗楼上,拍着望不到边际五颜六色的彩旗标语人头和太帽时,中国作家协会的队伍过来了。第一排中间是穿着白色短衫的陈虹,她是我在四川流浪认识的美女诗人。后来成为她丈夫的作家余华也在其中。有人认出我喊了“马建”,有的举手摆出了胜利的手势,我挥了手又举起相机,一股安全的信任感凝固了那一刻。在这世界最大的广场上,微笑的人群如铺了一层绿草、番红花、黄水仙般轻盈又艳丽。民主和自由的气氛瞬间移走了恐惧。而我知道危险如空气般看不见摸不到,黑暗总会光临,尽管那两年我已习惯了小心。
   西藏不断发生的暴动和自焚,证明了共产党宗教政策的失败,而新疆的宗教政策也早已摇摇欲坠,以宗教面目出现的各种组织一直在新疆秘密活动。在学潮风起云涌的五月,呼和浩特、兰州、西安、西宁等,都爆发了大规模穆斯林学生和群众游行,他们高呼处死《性风俗》作者柯勒和桑娅。兰州二万多名穆斯林还举行了焚烧《性风俗》大会,会后借着大火的激情冲进了省政府大楼与武警發生了流血沖突。青海民族学院的学生高举:反对武装镇压西藏的横幅,要求和青海省政府对话。新疆大学也爆发了五千多学生与留着白胡子的长者们游行,六百多人遭到逮捕。我想,总有一天新疆也会重演乌克兰与克罗地亚的分裂,民主后面总是跟随着民族矛盾冲击着极权统治者。只是暴力使极权更强大,这是因为中国政府对暴力治国已经得心应手了。其实丢掉信仰包袱的共产党比原教旨共产主义者有更大的发展空间,经济发展会更快。但马列主义残留的以暴易暴后果,将使几代人生活在不安全的社会里。
   在大学生们喧哗绝食,学生的组织者扬言已准备自焚的天安门广场之外,中国的知识界也大都希望以和平对话的方式使中国政府走向开明。那些天,我的朋友周舵就在各种文化圈子和中共高层不断游说。有一次他把刘晓波带到我南小街五十三号的画室。那天刘晓波大概刚从美国国来穿了件英文字母白汗衫。我们边吃着炸丸子边聊外面学运的形势和官方动态。周舵还在起草“告人民书”,他主张知识分子要把学生引到和政府理性对话。而刘晓波则认为民主自由不是等着人家赐给,想要人权就要拼死去抗争,应该参与到学潮之中。他俩第二天都要去蓟门饭店开会研究成立“首都各界爱国维宪联席会”。我认为由学运转为各界都参与的民主运动,那就要有精神领袖,比如被誉为中国的索尔任尼琴:方励之教授。一九八九年一月六日他就写了一封给邓小平的信,建议大赦魏京生等政治犯。
   第二天我就带上周舵写的介绍条子去了方励之家。虽然大街炎热,但进到他家便感到阴冷,方励之也穿着件厚外套。言谈之中他表示不能去广场看学生,更不能参加知识界的活动,否则会被当幕后黑手影响学潮。我还是再三说鸟无头不飞,如果他去广场支持学生,那学潮就有了方向。我在北大的学生指挥部里帮他们抄写大字报时,发现他们既不知道魏京生是谁?也不知道西单民主墙,更不知道文革。而且还不要和民主人士有接触,只有你处在学生和知识分子之间。
   
   “我不出门都被点名学生是被我鼓动的,去了广场政府就有镇压学生的借口了。不过,我也都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每天都有学生们打来电话。”他边说边看着窗外。整洁又平淡的小客厅里流动着午饭后的油烟味。要不是他家的电话在隔壁房间响了几次,我几乎忘了外面的热血青年。人们的生活和外面的政治有时会毫无关联。要离开他家时我又问:方教授,有人认为你想当政客,因为广场很多学生领袖都是你的弟子,你是怎么看?
   
   他笑了笑:我可没参政意识,我还感谢被开除了党籍。我只是为了争取知识分子应有的人权。
   
   开门后方励之又问,下面楼梯口有人拦截吗?我说,只要你头不抬眼不睁地往上走,就不会被问的。但暗中肯定监视着你,包括我来过都会被记录。因为两天前我随政法学院游行队伍被冲在了前面,坐在了新华门前第一排,面对着看守中南海武警。然后就发现身边满头汗湿的女人不是大学生。她追着我问是哪个学校的教师,什么职业。我才反映过来这不到三百人的学生队伍,肯定布置了不少“雷子”。〔特务〕
   
   八九年的学潮不仅发生在北京,全国所有的大学甚至中学都卷入其中。当上海《世界经贸导报》被上海市委书记江泽民查封后,上海的学潮就更火了。我决定坐火车到上海看看。
   
   在复旦大学学生宿舍吃了碗面条就和读研的朋友坐55路去外滩。公交车人挤人,充满了酸涩的汗味。一路上看到游行队伍中举着“报禁不除,官倒难除” 和“审判江泽民”的标语。学生们在路中喊声震天,市民在路两边生活依旧。商店理发店人流如鲫,饭馆散着炸黄花鱼的腥香。上海市政府门前和台阶坐满了绝食学生,一尊比真人高的自由女神像立在那儿,胸前挂着“声援学生爱国运动” 的标语。穿白大褂的女护士在阳光下美如天使,她们手拿葡萄糖瓶走在浑身无力的学生中间。人群让我想到北京天安门广场一望无边的绝食大军。有一天下暴雨,成百辆公交车开进天安门广场让绝食的学生们躲进去。我爬上车顶,看着雨水冲刷着标语纸盒拖鞋和果皮空瓶子,黑墨水大字从白布上慢慢地流开。广场就被五颜六色的雨水占领了。
   
   夜晚走访了上海华东师大和复旦大学的校园,教室校舍已显空洞,学生们有的在上海市政府静坐绝食,有的去了北京天安门广场,还有不少溜回家和出去旅游了。大字报和废纸在灯下变得鲜艳又破烂,像时光倒流回到了文化大革命。回想上海绝食学生的情景,无法想到十几天后上海的江泽民因为镇压有功,被邓小平敲定成为党的总书记进驻中南海,赵紫阳确下台被囚禁在家。
   
   第二天下午,当我从福州路快到人民广场时,又见到了一千多名穆斯林喊着“打倒李鹏!打倒中国的拉什迪!”向我如影随形走来。游行队伍中有学生也有戴着小白帽的中年人。他们还要游到上海文化出版社,要求严惩《性风俗》的编辑高国平。两年前因为发表我的《亮出你的舌苔》,《人民文学》的主编刘心武被撤了职务,编辑朱伟也被停了职,好在我身在香港没被囚禁。
   
   《性风俗》作者柯勒和桑娅,还有编辑高国平,都在六四事件之后被判刑关进了监狱。
   
   二十五年前北京的一场政治地震,除了震倒了共产主义信念,震倒了东欧,而震中确逃过了一劫。民主与极权的搏斗转到了经济市场。从中国加入了世贸到北京奥运召开,短短十几年,掌控国家资源的共产党便取得了成功。只是失败的不仅是西方民主,而是全球的人文价值被矮化。因为北京的强大是踩在被压迫者的尸体之上,是没有道德的拜金主义。面对金钱,文明正在溃败。
   
   天安门屠杀二十五周年中国政府没有过问死者的冤魂,如此悲惨的历史竟如MH370般消失在中国领空。佛土西藏还在发生平民为了自由烧死了自已,人类对如此悲剧也失去了同情。?那未来只能是天安门大屠杀会再次以消灭民主或民族矛盾的面目重演。
   
   中国的现实令我们不得不反思:独裁统治的历史越长,那扎在社会的根基就越深,人们对政治恐惧就越习惯。因此它可以在苏联复活,更可以在中国重新崛起,并且以经济成就和不需要民主自由的经验,挑战文明世界。天安门事件是中国人最大的一次集体民主见证,也是人类研究现代暴政的活标本,忘记这历史就意味着人文精神的死亡。
   
   当我在五月底因哥哥摔伤住院回到家乡青岛时,学运似乎过了高峰,在市政府门前静坐绝食的学生和工人被温暖的海风吹拂。偶而有高音喇叭喊一阵口号。我想起一九七四年的批林批孔运动,我起来造反了。一天,我和郭燕萍站在卡车上喊着:打倒青岛的孔老二!捍卫文化大革命的伟大成果……下车就冲进了这座德式建筑占领了青岛市革命委员会。我就在海洋学院绝食学生静坐的地上头一次学开车。卡车装满从市委办公楼里拖出来的桌椅折叠床和羊毛毯子,下坡时车轮卡在路边,一些宣传单在黑夜随风散开,撒了一片白色。几天之后我和郭燕萍离开了造反的同志们,去海边谈恋爱就再也没回来。奇妙的是她父亲曾经是这里军事管制委员会主任,他的前男朋友也曾是这里的革命委员会头目。眼前,这些大学生和围观的人群里没有一张我熟悉的脸了,更没有我所经历的残酷斗争记忆,一切总是在断裂的历史里重复着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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