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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裸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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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裸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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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面兜》


   
   
   
   十八 丁育心和老面兜街头相遇,而这时的老面兜已经成了个殷实的个体户了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间八九年的光阴就在人们不经意间流逝了。
   在革志监狱服刑的现行反革命罪犯丁育心通过不断申诉,也在1989年年末获得了平反。丁育心平反之后,在朋友的引荐下,受聘到吉林日报下属的关东周报驻北京记者站当了记者。据说在西方民主社会里,人们最讨厌的两种人,一种是小偷,另一种就是记者。但是在20世纪的中国大陆上,记者可绝对是一种令人羡慕的职业。也不怪乎人们羡慕。当时在中国大陆,老百姓多年申诉而久拖不决的积案,法院和公安局都感到棘手,但一旦被媒体爆了光,上了报纸或电视台,一件棘手久拖不决的积案就迎刃而解了。那时中央电视台的《焦点访谈》和《东方时空》栏目,在中国老百姓的心目中,简直比最高法院还管用。那时记者有一个非常流行的称谓叫“无冕之王”,可见记者是倍受尊崇的。阴差阳错之间,丁育心就从一个身着赭衣的囚犯变成了“无冕之王”,就像丑小鸭一夜之间就变成了白天鹅一样,备受屈辱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展现在他脚下的是一条笔直通天的阳光大道。尽管这条阳光大道并不是用道义和良知铺筑的,但倘若他愿意沿着这样的阳光大道走下去的话,混个脑满肠肥当是不成问题的。
   1991年夏末,关东周报驻北京记者站站长朱君的一位亲戚在百泉县龙华乡因琐事与当地副县长的亲戚发生口角,导致他承包的10亩西瓜地里的西瓜被哄抢一空。经济损失达数万元,站长的亲戚为此向当地公安机关投诉,公安机关据实做出了调解裁定,让肇事者赔偿投诉人的经济损失2万元。但肇事者仗恃自己是副县长的亲戚,拒不赔偿,而当地的公安机关碍于副县长的情面,也不好强制执行。这时投诉人想到了自己还有一个当记者站站长的亲戚,便一纸投诉信寄到了关东周报驻北京记者站。
   91年初秋,丁育心和同事老康受顶头上司的委派,从北京千里迢迢来到百泉县龙华乡调查采访。百泉县龙华乡虽然属于龙江省管辖,和吉林省并不搭界,但驻北京的记者来到这偏远的塞北调查采访,这对百泉县公安局也是非同小可了。丁育心和同事老康这次采访异常顺利,百泉县公安局的局长亲自驾车,带领丁育心和同事老康到肇事地龙华乡派出所了解情况。有来自北京的记者关注,当地副县长的情面就不值得顾忌了。赔偿的事很快就落实了。而丁育心和同事老康在享受了多次酒宴招待之后,也对那位殷勤的局长作了承诺,以记者的人格担保(真不知道那时的记者还有没有人格)这件事不予曝光。其实丁育心和同事老康心里都十分清楚,他们的顶头上司委派的这趟公差,目的也就是让自己的亲戚早日得到赔偿,现在目的达到了,所以他俩才信誓旦旦地用人格担保不予曝光。
   顶头上司委派的公差顺利完成了,丁育心和同事老康的心情也格外舒畅,千里迢迢地来到这塞北小乡镇,总要是浏览一下当地的风土人情吧?这天中午,丁育心和同事老康吃完了龙华乡派出所在当地最好的饭店摆设的酒宴,便提议他俩要到街面上随便走走,浏览一下当地的风光,就不用公安同志们陪行了。百泉县公安局的局长此时已经得到了承诺,也就不再献殷勤了。就这样,丁育心和同事老康沿着龙华乡那条平坦的马路,溜达到了龙华乡最热闹的自由市场。
   就是在这人声鼎沸的自由市场上,丁育心与整整11年未曾见面的老面兜巧遇了。
   老面兜和李秀莲结婚后的第二年,就不再当羊倌了。那时中国农村实行的政策是联产承包责任制,也就是变相地分田到户。在李秀莲的一再鼓动下,老面兜舍弃了那根牧羊鞭,转而承包了20亩地。他们夫妻俩春种秋收,一年劳作下来,收获的粮食竟有上万斤。交完公粮,不仅足够自家吃用,而且还有余粮出售。小日子也过得滋润起来了。过了几年后,赵荣海屯又兴起了建塑料大棚种时令蔬菜的热潮,老面兜和李秀莲夫妻俩也在自家承包的土地上建起了几架塑料大棚种时令蔬菜。几年光景下来,家境越来越好,老面兜还买了一辆手扶拖拉机,拉着自家出产的时令蔬菜到县城和乡镇去售卖。那时东北农村也像关内的一些地方一样,时兴逢五逢十的集市活动。今天正是龙华乡的大集,所以老面兜和李秀莲夫妻俩也是一大清早就从赵荣海屯驾车赶到龙华乡来卖菜。
   老面兜正给一位老太太秤黄瓜,他一只手拎着秤盘,另一只手往秤盘里添黄瓜,偶然间一抬头,目光正巧和溜达到摊位前的丁育心相遇。
   “老面兜!”
   “丁杂工!”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都唤出声来。
   老面兜忙不及细看秤盘了,他一步就从摊位里窜出来,欣喜地说:“丁杂工,你怎么到这来了?”
   丁育心也感到意外的惊喜。他还未曾搭话?他身边的老康却诧异地用探询的目光望着丁育心说:“什么丁杂工?这是怎么回事?”
   “哦,这是我服刑时结识的一个狱友,都十几年没见面了,想不到在这里遇上了。”丁育心对老康解释了一句。
   他的同事老康也了解丁育心曾因反革命坐牢的历史,才恍然大悟道:“那这丁杂工就是监狱里的称谓了?”
   “正是,正是。”丁育心连声附和。然后才转脸对老面兜说:“真想不到啊!这多年了,在此还能遇见你。”
   老面兜则兴奋地说:“是呀!我今天出门时就听到喜鹊叫,还真是灵验啊!想不到我今天真就遇见了大贵人!”
   老面兜扭头对站在摊位里的李秀莲唤道:“老婆,你快出来,见见我的大贵人。”
   李秀莲听到丈夫的召唤,便也从摊位里走出来,面对气宇轩昂的丁育心,却不知是说句什么话好了。
   老面兜在一旁说:“哦,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老婆秀莲,这是我的大贵人丁……丁……”
   “丁育心,我现在是记者,”丁育心见老面兜卡了壳,便主动自我介绍道:“你们就叫我丁记者吧!”
   “对!叫丁记者,您那么有才华,我早就认定您将来一定有大出息的。”老面兜一边搓着手一边说,“不像我们这些草民,只能顺着垄沟捡豆包吃。”
   老面兜的这句话又把出生在南方的同事老康给说糊涂了。他笑着问:“什么叫顺着垄沟捡豆包吃?这也是监狱的行话么?”
   “哦,这不是监狱的行话,这是东北方言。”丁育心对老康解释说,“就是东北农民的俗称,就像你们南方的‘脸朝黄土背朝天’一样。”
   俗话说“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丁育心在这偏远的塞北小乡镇上巧遇了十多年没有见过面的狱友,(在老面兜的心目中,丁育心当然是他的大贵人,而那时在丁育心的心目中,老面兜其实也就是个普通的同犯而已,并没有什么深厚的交谊),本想寒暄几句,就各奔东西的。可是老面兜却坚决不依。他执拗地表示:“丁杂工,不!丁记者,不管怎么说,您是来到了我的家门口,哪有到了门口不进屋的道理?您今天一定要到我家里吃顿便饭,这多年了,我的心里一直有这个愿望,老天爷今天是开眼了,我那能允许您过门不入呢?”
   丁育心与同事老康相互一望,觉得盛情难却,好在他们已经完成了公差,也再没什么事了。丁育心便对同事老康说:“那好吧!我就带你去体验一下我们东北的田园风光。”
   老面兜见丁育心爽快地答应了,便扭头对李秀莲说:“收摊,收摊,咱不卖了,赶紧回家,今天咱真是吉星高照,贵客临门啊!”
   就这样,丁育心与同事老康坐上了老面兜的手扶拖拉机,又在乡村土路上颠簸了10多公里,来到了赵荣海屯老面兜的家里。
   老面兜的家还是那一面青的三大间土房,但土房四围已经用土坯垒成了院落。院内羊栏,猪圈,鸡棚,狗窝齐备,就像典型的东北农家一样。这方圆几十平米的地块就是老面兜和老婆孩子栖息的安乐窝。
   回到家以后,李秀莲就忙活着到厨房去做饭了,老面兜则乐颠乐颠地跑到屯里唯一的杂货店去购买烟酒食品等招待客人的物品。
   不到半个小时,一席虽不丰盛但也质朴的乡村家宴就算齐备了。热乎乎的土炕上放上了一张正方型的炕桌,桌上摆好了几盘菜,有一盘炒鸡蛋,还有花生米和火腿肠之类的冷盘。
   自从丁育心他们进了老面兜的家门以后,就有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依在屋门处用怯懦的眼神向屋内窥望。这个八九岁的男孩的脸和手都脏兮兮的,但一看长相,就知道这小男孩就是老面兜的儿子。因为小男孩和老面兜就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尤其是那两颗特宽的板牙,几乎毫无二致。
   老面兜两口子在厨房里忙活着,屋内再无别人,丁育心只好和这个小男孩搭讪,但他一连询问了几句,那小男孩却一声不吭,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炕桌上那盘金黄色的炒鸡蛋。丁育心一阵心酸,他不敢去猜想貌似殷实的农家会苛待自己的亲生儿子,但这小男孩目光里的贪婪绝对掩饰不住现实生活里的拮据,一盘最普通不过的炒鸡蛋,竟能如此吸引这小男孩目光,还用去猜想什么呢?
   丁育心只好招呼小男孩说:“你要是想吃,就吃吧!来上桌来吃吧!”
   小男孩闻言,一溜小跑过来,他连筷子也不拿,直接用脏兮兮的小手就把盘里的鸡蛋抓起来填在嘴里。这是恰巧老面兜端着一盘菜从厨房里走进来,他见到儿子如此吃相,嘴里便说:“哎呀!这孩子,鸡蛋你又不是没有吃过,怎么又用手抓上了?”
   丁育心接下话茬说:“让孩子吃吧,他怎么没有去上学?看他的年龄也有八九岁了吧?”
   “嗨!还上什么学呀!自从村里的小学堂黄了以后,再上学要到邻村的王海屯去,有十几里路呢。”老面兜把手里的菜盘放在炕桌上说,“再说,我和他娘要开车出去卖菜,家里的猪啊,羊啊都要人侍候,俺农村人,识几个字,认识自己的名字,会算个豆芽账就足够了,俺不比您们城里人啊!读书能有什么用?”
   听了老面兜的这番话后,丁育心就不止是心酸了,他只觉得心里有团凉气在上升,真是寒心彻骨啊!这才是我中华民族最大的悲哀!他的心立即就像被压上了块千斤巨石……
   在老面兜家草草地吃过饭后,老面兜还想挽留丁育心留宿,但丁育心说他们今天晚上就要返回北京,车票都事先定好了。老面兜只好驾车把他们送到了通往县城的公交车站。临分别时,丁育心把自己的一张名片递给老面兜说:“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地址和电话,以后遇到了什么为难事,可以给我打电话,我能够帮忙的一定会帮。”老面兜把那张名片紧紧地攥在手里,依依不舍地和丁育心道了别。
   当晚,丁育心和同事老康在县城登上了返回北京的列车。在途中,老康问:“这个老面兜倒是个热心肠的农家汉子,他是犯什么罪坐的牢啊?”
   丁育心端起茶桌上的饮料呷了一口,然后才慢慢说:“和我一样,也是反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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