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巨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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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中国人》系列小说之五——惊 惧 的 瞳 孔(小说)
·《我是中国人》系列小说之六——废墟里的呓语(小说)
·《我是中国人》系列小说之七——一次无法抵达的湿地之旅(小说)
·《我是中国人》系列小说之八——古蛇的后裔(小说)
·《我是中国人》系列小说之九——来自远古的回眸(小说)
·《我是中国人》系列小说之十——孩子,你去了哪里(小说)
·《我是中国人》系列小说之十一——谁在叩响那扇门(小说)
·《我是中国人》系列小说之十二——捡拾那些凝固的血迹(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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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ood Stains on Innumerable White Bones (血迹斑斑白骨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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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泣的绵羊 Weeping Lamb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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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y Manifesto: Fighting for Freedom 我的宣言: 为自由而奋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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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美日志(7):租公寓及其它
·旅美日志(8):美国乡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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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卡(小说)


   
    ——为纪念“六四”25周年而作
   
   

                      每当“六四”临近,那些死难的英烈们就会从血泊中爬起来,叩问我们每个人的灵魂。
   
                                 ——题记
   
   
     “像是有什么芒刺蜇了一下,我条件反射似的一阵颤栗,心上感到有一种隐隐的疼痛。”
     事后你总是这样对人们讲诉这一奇特的梦境。那些日子,总是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梦潜入你的睡眠中,像个顽皮的孩童把你弄醒。你真没有想到,你的心已麻木到了这个程度,麻木到了只有用针刺才能唤醒。也许这是一个梦境,也许这是一个幻觉,也许这是一个……总之,它的出现似乎在向世人昭示着什么。在你内心世界的某个神秘区域里,潜伏着许多未知的神奇的谜一样的东西。而有时你会下意识地看到这些东西。而现在你看到的是在一块一平坦的地面上,慢慢洇出了一滩粘稠的鲜红的东西,像是热的血浆。那血浆在渐渐地凝聚着,在慢慢地隆起,形成了一团在不停蠕动着的有生命的活物。你专注而好奇地凝视着它,看着它在不停地变化着形状。你感到惊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你看到那活物慢慢长出了四肢,长出了胳膊和腿,像婴儿似的挣扎着试图爬起来。一开始它显得很软弱,很无力,后来,慢慢变得坚强了,终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立起身后,定了定神,然后慢慢地转过身,一双深邃而孤独的眼睛在悲伤地看着你。当你认出这张脸时,不免大吃一惊……
     “就这样,我被惊醒了。”
     他仰靠在宽大绵软的枕头上,张着眼,沉思着。夜是静谧的,点点星光像萤火虫在窗前的纱帘上闪现。他听见清澈的夜色在天空中流泻,在浸泡着大地,在清洗着人世间的尘埃。夜色从陡峭的屋顶静静地倾泻进院子里,悄无声息地溢进室内,变得清凉而透明,所有的陈设像是在水中,隐约可见。侧睡在旁边的妻子先是静静地躺着,接着蠕动了一下,醒过来。她似乎静听了一会,后转过身,张开眼看着他。
     “你怎么还不睡?”
     “睡了,又醒了。”
     妻子往他身边挪了挪,关心地握住他的手。
     “怎么,有事吗?”
     “没事,你睡吧。”
     “没事就好。”
     他感到妻子握着他的那只手渐渐放松了。他看了一眼妻子。妻子像潜游的鱼,只是露了一下头后,又沉没到睡梦的海洋里去了。他们夫妻俩开着一家像模像样的公司,公司里的很多事都需她操心,真是难为她了。他轻轻拿起妻子的手,轻轻地摆放回她身边去。他希望她睡得舒适一些,希望她做个好梦。他听到了她那熟悉的轻微的透着无限温馨的呼吸声,他能感觉到她睡得很香甜。这都是他所期望的。他又关爱地为她抑了抑被子,起身下床,悄无声息地走出房门。
     他独自坐在大厅的沙发里,静思着。他本来已戒了多年的烟,又拿起来,点燃,抽着。他还是没有开灯,任朦胧的夜色笼罩四周,笼罩着自己。夜色有稀薄有浓厚,在那浓厚的夜色里,似乎隐藏着无限的神秘。此时,你又看到了那张脸,那张久违了的曾经十分熟悉的脸,他还是用悲哀而孤独的眼神看着你。
     “25年了。”
     你听到了这样一句话语。一开始,你不认为是他说出来的,像是从他身后的墙角冒出来的,像是从十分遥远的地方传来,碰在墙壁上产生的回音。这句话也许传递的历时已久,变得模糊不清了。但你还是听到了。
     “我们已分别的太久了。”
     你终于听清是他在说话了。可能是因他多年不曾说话,吐出的字句显得僵硬生涩,很不流畅。
     “老同学,你还认的我吗?”
     “嚎叫,原来是你。”
     你终于认出,他就是你读大学时的同窗好友了。当年你们形同手足,形影不离。他和过去一样,仍显得大大咧咧的,一抬腿便跌坐进对面的沙发里去。他拿起茶几上的一厅易拉罐啤酒,砰地一声打开,一仰头,大大地喝了一口。接着往后一靠,一只手仍端着啤酒,另一只手臂搭在沙发后背上,左右扫视一下。
     “你的小日子过得不错啊。房子这么大,装饰的这么精美,没有几百万美元下不呀。”
     “还算可以吧。”
     “来美这么多年,在干什么?”
     “没干别的,开了一家公司。”
     “什么公司?”
     “贸易公司。就是把中国制造,拿到美国来卖。”
     “原来是来美国掏金了。”
     “哪里,只是混口饭吃。”
     “混口饭吃?看看你这奢华的生活,还说是混口饭吃!”
     他翘着二郞腿,晃悠着一只脚,又仰头饮了一口啤酒。突然,他想起了什么,把脚放下去,身子前倾,两手捧着易拉罐,双肘支在双膝上。
     “哎,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与我们班的那位校花结婚了。我记得你们当时正热恋着呢。”
     蓦然,你的眼前闪现出了那靓丽的倩影。你有好多年没有想起她了。她那双弯弯的眼睛,笑得总是很妩媚,很迷人。
     “没有。”
     “为什么?我记得你们当时已谈婚论嫁了。”
     “她……”
     “怎么,后来她变心了吗?那时,她身后可是有众多的追求者哟。”
     “不是。”
     “那是什么原因,让你们分手了?”
     他那双总是显得忧郁的眼睛困惑地看着你。你抬起头,无不哀伤地看着他:朋友,你应该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她和你遭遇了同样的命运……
     突然,大厅的灯亮了起来。妻子穿着睡衣,立在大厅通向卧室的过道口,一只手还扶在墙壁的开关按钮上。
     “你不睡觉,一个人坐在这里干什么?”
     “我……睡不着。”
     妻子光赤着脚走过来,在你的身边坐下,她拉起你的手,抚摸着。
     “你有什么心思瞒着我。”
     “没什么,只是最近睡不着,总是做些奇怪的梦,总是想起过去的一些事情。”
     “那个日子又临近了。”
     “是的。”
     “每年一到这几天,你总是这个样子。”
     “今年似乎有所不同。”
     “有什么不一样吗?”
     “好像……”
     “过去那么多年了,该把它埋藏在心底了。”
     “你是想忘记,可是……”
     “这么多年你都无法忘记,它会把你拖垮的。“
   “25年了。”
   “走吧,快睡觉去吧。都已凌晨三点了。”
     妻子牵着你的手,向卧室走去。在妻子关掉客厅的灯之后,你又下意识地回头向大厅望去。你似乎还能看到那位老同学的身影,他仍大大咧咧地坐在那里,似乎正回头望着你偷笑,似乎还俏皮地向你做了一个鬼脸。
   
   
     你又躺回到床上,却仍无睡意。黑暗中,你头枕着后抄的两手,两眼直直地发愣。妻子静静地睡在你的旁边,发出平稳均匀的呼吸声。她是台湾移民的后代,生长在美国,对发生在天安门广场的那场“六四”学运,没有什么概念。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你以为她睡着了,以为她又进入了甜美的梦乡,她却突然转过身来,钻进你的被子里,把脸偎在你的胸上,一只手轻轻抚摸起你的小腹来。
     “忘记它吧,我们来点愉快的。我们已多日没做了,我想要……”
     她的嘴唇开始在你的胸上游走,来回触碰你扁平的乳头;同时她的手滑过手腹,开始抚弄起来。你松开后枕的手,去轻抚她的秀发,轻抚她的肩头。你想配合她,想满足她。但是,你的手却表现的三心二意,动动停停,毫无神气。突然,你在妻子的脸上又看到了初恋情人的脸,她在悲伤地望着你,一脸无助的可怜的神情。她就那样一直望着你,似乎想对你说什么,却又没有说。妻子拉起你的手,放到她的乳房上。你只是毫无气力地揉摸了一下,然后完全停下来了。她像是垮掉了一般,倒在一旁。
     “如果你没性趣,就算了吧。”
     “对不起。”
     “没关系。”
     妻子背过身去,用被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可怜地蜷缩在那里。你有些过意不去地看着妻子,想安慰她一下。突然,你的眼睛开始睁大,现出越来越惊恐的样子……她就在你的身边中弹倒下了,像条虫子蜷缩在那儿。你抱起她,飞快地奔跑起来。大街上有坦克轰轰地驶过,枪声不时地滑过天空,人们在怆慌地奔逃,你听见有人在大声骂着“法西斯!”“刽子手!”。你喊住一辆脚踏平板车,把她放在上面。她仰躺在那里,半睁着眼睛,痛苦地看着你。
     “你要挺住啊!”
     你手扶着平板车的边缘,推着车拚命地向医院所在的方向奔跑。不时地有人加入进来,帮助推车。你紧紧握住她的手,不停地叮咛着让她挺住。她蠕动着干裂的嘴唇,想跟你说什么,你却没能听清。当你们来到就近的医院,你抱起她跑进医院时,她的身体已经变得冰凉了。但她仍半睁着眼睛,似乎有所渴求地看着你。此时,你才发现,她的手仍紧紧攥着你的手指。你终于明白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想对你说的那句话:
   “我多么想活着啊!”
   你从她冰凉的手掌中抽出手指,替她抚下长睫如扇的眼睑时,你的泪水如喷泉般奔涌而出……
   
   
     天亮时,你一直在翻箱倒柜,寻找着什么。整个家已被你弄得乱七八皂。妻子立在门口,双手抱胸,肩倚门框,在久久地看着,像是在看着一个梦境中的幻影。
     “你在寻找什么?”
     妻子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种没有休息好的疲倦。
     “我在找……绿卡。”
     “什么绿卡?”
     妻子走到你的身边,看着你在一个抽笹里翻寻着。
     “就是我来美后拿到的永久居留卡。”
     “你转公民时,那张卡不是被收回去了吗?”
     “那时第二张卡。我刚来美拿到的第一张卡,过期后我记得把它保存下来了。”
     “好像在哪里见过。”
     妻子帮你寻找起来。
     “是这个吗?”
     妻子手里举着一张卡。你抬头看了看。
     “就是它。”
     你急忙接过那张卡,两手捏着两角,很仔细地看着。此卡原来绿色的背面褪了色,已开始泛着红色。妻子侧着头,温柔地靠在你的肩膀上,也看着这张年深日久的老卡。
     “它早已作废子,你找它干么?”
     “这是一张血卡。”
     “血卡?”
     妻子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1989年6月4日,天安门广场的学生运动被镇压后,许多学生被中国政府通缉,我是其中的一位。我四处逃亡,偷渡香港,后来到美国这块自由的新大陆。当年的布什总统下了特赦令,所有从中国大陆来美的华人,都给办绿卡。这张卡就是那时拿到的。”
     “本来是绿卡,为什么又叫血卡?”
     “因为它是六四运动那些牺牲了的英烈们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所以,这张卡我们把它称为血卡。”
     “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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