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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庭堅的《經伏波神祠》卷及其他

   
   
   ——王亞法
   
   數年前我在一次小拍賣會上,奪得一件日本珂羅版套朱色的黃庭堅《經伏筆神祠》長卷,印刷精良,裝裱考究。


   這是北宋書法大家黃庭堅五十七歲時的力作,抄的是劉禹錫的一首詩,十二句五言。
   伏波是指漢代大將軍馬援,詩爲:
   蒙蒙篁竹下,有路上壺頭,漢壘麇鼯斗,蠻溪霧雨愁。懷人敬遺像,閱世指東流,自負霸王略,安知恩澤侯,鄉園辭石柱,筋力淡炎洲,一以功名雷,翻思馬少游。
   回家後,我一度日夜摩挲,愛不釋手,細細品味,如食甜果。我愛黃庭經的字,更愛劉禹錫的詩,特別是“一以功名累,翻思馬少遊”句。
   馬少遊,是漢代名將馬援的族弟。馬援是一名以“馬革裹屍還”的猛將,一生戎馬倥傯,立功無數,而少游卻與其相反,志向淡泊,無意功名,後世雖把他比作不求仕進的典型,但他的“但取衣食裁足。乘下澤車,御款段馬,爲郡掾吏,守墳墓,鄉裡稱善人,斯可矣”(意謂:只求吃飽穿暖,坐普通的車,騎下等的馬,做個屬員,或者做個守墓人,只要被鄉里人說是好人就行)的人生觀,卻與我的性格非常合拍。
   手卷長不足一米,但黑字紅鈐,蓋滿了歷代名家的收藏章百余方,最顯眼的是,黃庭堅的“山谷道人”鈐印,卷後有南宋詞人張孝祥和明朝文徵明嘉靖辛卯(1531)九月的長題拖尾。
   長卷的段落縫間鈐有許多歷代大家的收藏印,按流序計:
   明朝大收藏家項墨林的印鈐十余方:“墨林”、“墨林秘玩”、“項墨林鑒賞章”、“項子京家珍藏”、“項叔子”、“子京珍秘”“項元汴氏審定真跡”、“子京”“項元汴印”“墨林山人”……
   梁清標的收藏鈐“蕉林居士”……
   劉墉的收藏鈐——“石庵”……
   成親王永瑆的收藏鈐:“皇十一子成親王詒晉齋圖書印”、“永瑆之印”、“詒晉齋印”……。成親王是乾隆十一子,嘉慶皇帝的哥哥。他因得皇太后賜賞陸機的《平復帖》,故名“詒晉齋”。詒晉齋的收藏,在京城曾名隆一時。據聞,清朝末年,後人將其全部藏品,轉讓給為慈禧修葺頤和園的督辦慶寬。慶寬姓趙,字筱珊,其五世孫趙宜康是我的好友,前兩年名噪一時,在嘉德以二億多人民幣拍出《平安帖》,就是我建議趙宜康兄送拍的。
   到了民國,《經伏波神祠卷》又歸葉恭綽所有。葉恭綽字譽虎,號遐庵,與張善子早年留學日本,又同為番禺祖籍,彼此素為相稔。回國後曾任北洋政府交通總長,廣州國民政府財政部長,他比善子長三歲,比大千長十八歲。息影后,他曾與善子、大千昆仲共同租賃蘇州網師園,隔牆為鄰,朝夕切磋藝事,交往甚頻。他嫌年輕的張大千所繪的山水有欠磅礴大氣,所繪人物似有千人一面,勸大千走訪西部高原,觀山川壯麗之雄,賞亭閣樓台之美,臨敦煌人物之秀……張大千在他的啟發下去了敦煌,它是張大千藝術走向更高峰的點撥人。
   葉恭綽的鈐印為:“葉恭綽”、“恭綽”、“遐庵”、“葉遐庵”、“恭綽長壽”、“譽虎”“遐庵珍秘”……
   不知什麼時候,此卷落到滬上大“小開”(上海話“少東家”的意思)譚敬的手中。
   譚敬的印鈐為:“譚氏區齋書畫之章”、“龢庵”、“譚敬之印”、“粵人譚敬印”、“龢庵鑒定真跡”、“區齋”……
   說起譚敬筆者禁不住又要贅言幾句。
   早年我爲寫《張大千演義》蒐集資料,與顧福佑、伏文彥、糜耕耘等大風堂門人交往,常听他們講起譚敬的故事。
   譚敬廣東人,其父譚干臣是譚同興營造廠的東主,滬上大建築商,上海外灘的幾棟銀行大樓,以及茂名南路的沿街門面,和錦江飯店的大樓、陝西北路的華業公寓都是他家承包的,民國時在上海頗有聲望。譚敬喜愛收藏,愛好體育,出手闊綽,和“楊慶和銀樓”的“小開”是上海出名的“大小開”。據傳譚敬為了和法國人鬥氣,曾僱傭四名法國癟三檯轎子,敲鑼打鼓,在霞飛路風光一圈,以“扎臺型”(上海話“出風頭”的意思)。四十年代在上海書畫界,流傳“書畫小集團”的故事,據說是譚敬曾聯絡湯臨澤、鄭竹友、許征白等書畫高手,分工合作,利用宮中流出來的舊紙舊墨,製作假畫,然後通過洋行買辦,銷往國外私人藏家和博物館,傳說至今國外的許多博物館,還藏有他們製作的贋品。他出資辦東華足球隊,与外國人爭鋒,頗有愛國情操。上海易幟前夕,譚敬遷往香港,後因在香港出車禍,犯了官司,惱火中隻身返回上海。回到上海后,他不接受人民政府的改造,繼續過資產階級的腐朽生活,在永康路的私宅里養了幾個青年給他管理蟋蟀,後以因“聚眾賭博”的罪名,連帶歷史問題,新賬老賬一起算,被送去安徽勞改。老上海話把倒霉或死人,叫做“譚老三”,此話就是從譚敬被抓時流行的,表示此事完結的意思。
   譚敬有個女兒嫁給杜月笙的兒子杜維善,和杜月笙是兒女親家。他從香港回上海后,留在港地的女友夏某,和《大成》雜誌的沈惠窗同居。
   上世紀八十年代改革開放,譚敬從安徽農場釋放回來,得到政府落實政策的補發錢,於是痼疾復萌,請了顧福佑、曹大鐵、伏文彥、糜耕耘諸大風堂門生和崑劇名伶華文漪、梁谷音等,在靜安賓館包了一層樓面,唱戲作畫,大為熱鬧了一番。其時他的兒子和媳婦從美國回來,借了延安東路新建的“聯誼大廈”辦公室,開了一家會計事務所,我曾跟糜耕耘去過那裡,請他鑒定一幅吳昌碩的花卉。那天他還請糜老和我在下面的香格里拉餐廳午餐。他高高的個子,穿藍色中山裝,戴眼鏡,好健談。
   因當初我還不知《經伏波神祠卷》的事,要是今天我碰到他,一定會問,此卷他是如何讓給張大千的。
   話歸正傳,手卷上要數張大千鈐的印章最多,爲項子京所不及。
   張大千鈐的印章有:“大風堂”、“張爰”、“大千”、“大千居士”、“東西南北之人”、“張爰私印”、“張季”、“張爰之印”、“大風堂珍藏印”、“三千大千”、“大千父”……有些印章是重複鈐印的,前前後後足有二十余方之多,可見當時,大千每次觀賞必欲鈐印,可見其對此卷的喜愛程度。
   據我多次去台灣和張大千的好友何浩天、黃天才處採訪所得。當年大千在日本,將《經伏波神祠》卷交給“壺中居”的東家江騰濤雄,托他去“京都便利堂”做二十份珂羅版送人。“壺中居”是一家經營文房四寶的小店,由於當時大千無法直接從大陸採購繪畫用具,所以許多東西都通過江騰辦理,有時也幫大千推銷字畫。他們相處多年,(江騰當年陪大千去韓國作畫,認識春紅就是江騰牽的線)君子之交,來往全憑一句話,不立單據,也從不出差錯。
   誰知人有旦夕禍福,江騰拿到《經伏波神祠》卷不久,去韓國出差,突然患心肌梗塞,暴猝在旅館里。當時大千在巴西,知道這消息后,連忙叫夫人徐雯波匯二千美金給江騰夫人作賻儀,并問手卷下落。孰知江騰夫人一口回絕,説不知此事。為此事,大千特地皆夫人一同從巴西趕往東京,假江騰做二七之期去弔唁,又問及此事,江騰夫人仍以不知為由,加以回絕。大千無望,落寞而歸。
   不料事由湊巧,數年後大千去東京開畫展,被日本的收藏家細川護立請去家中作客。
   細川護立是日本政治界、文化界及文物收藏界的一位大佬,与天皇關係密切。那天細川捧出一具木盒,說這件東西有大千的許多方鑑賞鈐,要求他鑑賞后後題篇跋文。
   打開木盒,大千大為震驚,原來這就是江騰夫人説“不知道”的《經伏波神祠》卷,詳觀之后,大千向細川說明了此卷的來龍去脈,也問細川此物的來歷,細川含糊其辭,語焉不詳,只要求大千題跋。大千説題跋可以,但必須將失落的經過寫在上面,細川沉思一下,答應了。
   大千曾對人說,他在《經伏波神祠》卷的拖尾上,題過長長的跋文,但是在我收藏的這卷珂羅版印刷品中卻沒有看到。
   據資料證實,這卷國寶級的《經伏波神祠》卷,仍由日本細川護立家族收藏着,社會上流傳的珂羅版印刷品,都是由那個母本流出,然而,細川護立家在出版時,故意裁掉張大千的后跋,我想,也許是做賊心虛。
   想當初我拍得這件手卷時,在場的幾位同夥笑我犯傻——花大錢買了一卷破舊的印刷品,我笑而不語,其實他們怎知道我個中的樂趣,怎知道我肚中在嘀咕:燕雀焉知鴻鵠之樂哉!
   
   二〇一四年五月三日
(2014/05/06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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