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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簡

(三)陳寅恪祖孫四代墓葬之哀思
   
   葦航:
     知你有杭州之行,除欣賞西湖風景,還想拜見幾位書畫家,我已為你寫了幾封介紹信,如他們還記得老朋友,當會熱情接待你,希望你能得到你想要的字、畫、印諸件。
     去杭州除三竺六橋,西泠、九溪之外,我介紹你尋訪一下九溪牌坊山的陳三立、陳衡恪父子墓地,這是當代大學者陳寅恪父兄的墓園,湖山有幸埋此骸骨,所謂有幸是我輩的見地,陳家祖孫四代的坎坷、受害,連骸骨都在所難免,待我為你略述之。

     凡遊覽勝境,我喜歡尋找墓園,也常為尋找墓園而順道遊了勝境,名人墓園才是歷史文化的實質所在,它能提高該地的價值觀。上世紀九十年代,到洛陽除觀賞石刻外,我登臨黃河北岸北邙山的荒塚。登王屋山而尋訪濟源古墓群,觀史書知濟源境內有聶政墓、裴休墓、玉真公主墓、李愿墓、衛夫人墓等等,西鄰沁陽縣尚有李商隱墓、灌平墓等,濟源、沁陽再是貧脊、僻遠、荒蕪,無優美風景,但文明在積澱中。墓葬與名勝古跡、名賢前哲是並重的,是作為文化来傳承的,山川的明麗是要哲人賢士來托體的。杭州西湖天下景,棲霞山為岳飛埋骨處,張憲、牛皋並附。周邦彥葬南蕩山;林和靖與其梅妻鶴子葬於孤山東;趙之謙墓在丁家山;王文韶墓在小和山;魏雪竇墓在石人嶺;張蒼水、章太炎墓在南屏山……這些文化遺址與山川相映,不僅使山川增色,蘊涵的歷史也極深厚。余紹宋編的《浙江省通志稿》中就墓葬一項,即占廿餘函線裝書中的四大函。凡存疑、勳戚權貴、誇耀閱閥等均不得入錄。自然湮沒者,無可尋覓者,歷代因政治因素而被平墓者等等,均未入錄,在編中之墓葬均有史可查或有遺跡者,這四函還是精選過的。
     陳寅恪祖父陳寶箴江西修水人,是一位維新派政治家,他於一八九四年任湖北按察使任內,爆發了甲午戰爭,接著除授直隸布政使兼糧臺,此時戰敗。一八九五年簽署了馬關條約,陳寶箴聞訊痛哭,立志參與維新運動,他在直隸任上又被授湖南巡撫。他初任湖南時,遭遇大旱,遂全力賑災,此時其子陳三立亦辭去吏部主事之職,赴湖南全力輔佐其父推行新政,於是辦報興學,選派學生出國,學習凡採礦、設廠、實業、農工、商礦、交通各業並舉,為改造湖南的守舊而務實維新,嘔心瀝血,亦送自己的子孫出國深造,由大舅公浙江紹興人俞明震帶領與子衡恪、寅恪(才十二歲)並姻親俞氏多名子弟去東瀛留學,盼子學成歸來富國強兵。遂使湖南成為變法維新的重要場所,成為發源地之一。一八九八年因慈禧發動政變而戊戌變法失敗。因此不但湖南的新政失敗,陳寶箴父子亦遭受沉重打擊。慈禧太后幽禁光緒帝,通緝康梁,殺“六君子”於京城菜市口,然後對封疆大吏進行嚴懲,對湖南的陳寶箴父子諭“招引奸邪一併革職,永不敘用”,被罷黜的陳氏父子遂帶領家屬離開長沙,包括一年多前逝世的黃太夫人靈樞遷往江西,準備在老家安葬、落戶。陳家自長沙至南昌後,派人回義寧老家,準備在星子縣陶淵明故里邊,購選墓地並建造家園,效陶淵明之歸隱。不想款項被小人所盜用,無力營建家園,求其次只得在南昌磨子巷賃屋暫住。次年南下在省城之西附近山阿為黃太夫人營墓。從此陳家退出政壇,子孫從此從事文教事業。
     一八九九年陳寶箴既葬黃太夫人於南昌西山之東南麓,名青山者,在其旁築“崝廬”十楹,他在此只住了一年有餘,就突然死亡了,終年七十歲,亦埋葬於夫人墓側。他的死亡至今是個謎,陳三立在記事中也只寫“以微疾終”。在諸事定、安居西山時,寶箴右銘公曾言“若見有公事兵丁出現在到西山的路上,肯定為我而來”。也有傳言說他是義憤填膺,自殺身亡的。但是近人戴明震先父遠傳翁遺有《文錄》手稿,載光緒二十年六月二十六日其先嚴千總公(名為閎炯)曾率兵並從巡撫松壽馳往西山崝廬宣太后密旨,賜陳寶箴右銘公自盡,說“寶箴北面匍匐受詔後即自縊,巡撫令取其喉骨,奏報太后”,為太后密旨賜死的。對此類手稿記敘,未知今人考證與否。如此一位新政名臣,就這樣犧牲了,這宗鮮為人知的訊息,未知有人證實否。據說當時義和團興起,慈禧擔心維新派和義和團呼應而下此毒手的。
     西山又名散原,獻原,陳三立為紀念父母故以散原為號。他對西山、崝廬多有描述,寫有《崝廬記》,“崝”乃“青”與“山”的合體字,他在廬房植梅、竹、桃、杏、菊、牡丹、芍藥、雞冠紅。又開有魚池、養魚種荷。家養有二只鶴,二只貓,二條狗,一頭驢,崝廬圍以女牆、軒窗三面能見西山,如屏障如圖畫,謂西山“溫穆杳藹、空翠蓊然”。廬左右為田家,老樹十餘蔭蔽之,凡几榻、鬚眉、帳帷、衣履皆掩映為黛色,入秋葉落能見霄霞落日。這樣的環境,使陳三立覺得“居其可忘饑”。現屬望城鎮青山街,有320國道可達,有幾十戶人家。
     一九○○年以後,三立移居南京,在金陵青溪橋畔構屋十楹,為紀念父親,號“散原精舍”,他常往返於江西西山之間,一生中攜子女去西山掃墓達十四次之多,並以散原為終生名號,於崝廬西山留下下大量詩文。西山的地產、房產作為委託守墓人朱氏一家的資用,這一切自然在“解放”後土地改革中全然改變,崝廬分給了一位肖姓農民,他要將崝廬拆除,運走木材,當地一位程姓農民不讓拆,竟發生了毆鬥,結果當然是拆除了。一九五八年當地造水庫,有小路要從墓側經過,因此墓地也毀了,守墓人朱氏,收拾陳寶箴夫婦骨殖,草葬於崝廬西南約七華里的狗盆地小山上。今有人尋訪,但煙霧茫茫並不知埋在何方!一代名臣連同他的崝廬、鶴塚均消失不見了。據說當年墓地的一對石獅現仍倒臥在村委會門前。這是陳寶箴墓地的遭遇。
     陳寅恪生父散原老人陳三立(一八五九——一九三七)他是如何營墓杭州九溪、墓葬又遭遇何種波折呢?
     他年少時即抱負不同凡響,光緒八年參加鄉試,因深惡八股文,竟以散文體答卷,初選時自然落選,但是主考官陳寶琛賞識他,在落第的卷宗中抽出拔為舉人,赴京會試中了進士,除授吏部主事。三立思想新型,接受維新變法,參與當時先進組織“強學會”,其父寶箴在湖南任巡撫,推行新政時,三立南下襄與擘劃,至事敗父子同時革職,但使湖南成為新政搖籃,與譚嗣同、徐仁鑄、陶菊存,並稱為“維新四公子”。
     陳三立在詩文上成就頗高,为江西派同光體的領軍人物。他父子倆退出政壇,卻成就了文壇並從此使家屬後世走上文化之路,蘊育了使國人敬仰的國學大師。
     一九二三年三立居南京時,年初俞明詩夫人即患重病,長子衡恪在京國立藝專任教,其繪畫成就在京城名望很高,為東瀛日本所推崇。衡恪幼年為繼母明詩所撫養,母子情深,及至繼母患病,衡恪憂心如焚,南北奔波,明詩夫人於八月十一日病逝。衡恪冒雨置棺,身心俱傷,竟於九月十七日亦傷逝,散原老人遭此打擊,傷心過度,子女讓他易地養疴,遂來到杭州。老人在杭州賃屋而居達兩年之久,深愛杭州,願今後埋骨於此,購得六和塔九溪十八澗牌坊山墓地,並於一九二五年安葬了明詩夫人,旁築衡恪墓,令其母子相依。在夫人墓中為自己留了生壙,親撰《繼妻俞淑人墓誌銘》、《長男衡恪狀》二碑,悼妻挽聯寫道:“一生一死天使殘年枯涕淚,何聚何散誓將同穴保湖山”。
     陳三立居杭兩年中,著作豐贍,文事交往繁多。一九二四年印度大詩人泰戈爾訪華,在杭州靜寺與三立老人會晤,徐志摩任翻譯,這次會晤震動了各界媒體。當時又推選陳三立、胡適之赴英參與國際筆會,三立未成行,可見詩壇對他的推重。
     一九三七年散原老人逝於北京,靈樞暫厝於宣武門外長椿寺,以粗木架空於大堂,多處置放石灰。待寅恪等逃難八年後返京,至一九四八年夏,才與俞淑人同穴而葬,靈柩運經天津由招商局輪渡抵滬,在碼頭設祭轉至杭州,一路送葬者,有女兒新午夫婦、俞大綱舅家、子登恪、方恪等,從此陳家視牌坊山為祖墓。何況明詩夫人乃是浙人,也屬歸葬故里。
     九溪向以清雅、幽靜、鄉村特色著稱,屬西湖邊三圍外之山脈,墓初建時約占地半畝,墓址為三立親選,墓圍以椅式矮牆,在墓東側原建有平房三楹,供守墓人居住。守墓人為當地茶農應品森,至於當年三立老人如何結識他家,不得而知。現在應家已是第五代傳人了。二○一三年我摯友樓奕林受我之托在九溪附近往訪了應家,拍攝了多幀照片,並附信,使我瞭解許多守墓人的情況。奕林見到的應加根,為應家第三代傳人,他從小住在墓旁的三間平房裏,五十年代平房拆除才回到楊梅嶺。祖孫幾代與陳家關係密切,在墓被毀、墓碑被砸斷時,他家私藏了衡恪的墓碑,保管至今,新近才無償的捐給錢江管理局。一九五一年陳寅恪有詩記其事“豈意青山葬未安”是也。
     早在一九五一年,有駐浙某國防單位相中了這塊山地,擬在墓園處建造療養院,限令陳三立家遷墓,否則將被炸,此為陳氏杭州祖墓第一次劫難,後通過隆恪摯友民主人士李一平(為勸降雲龍受當局禮遇)奔走,致函最高層,請求制止此非禮之舉,經批示:“陳墓周遭若干範圍內,不得建造屋舍”。嗣後於一九五六年,定列為浙江省二級文物保護單位,一九六二年復審時又被撤銷,他們的“定”、“撤銷”,究竟有否根據,根據什麼?不得而知。但在一九五七年,隆恪夫婦(明詩夫人所生第一子,妻喻徽,大排行第五者)去世,原擬入葬祖墓,像衡恪墓一樣在父母身旁。但已有風景區內不得再建新墳之令,而改葬於近旁楊梅嶺村,這似乎明示今後寅恪入土之難了。
     文化大革命時期,一九六六年陳氏墓園再次遭劫,原墓園內外所有建築一掃而空,三具靈櫬因其深埋未遭挖掘,只在其上種植茶樹。守墓人的三間平房也拆除,何況也已無墓可守了。二十年後至一九八六年夏,經摯友李一平的再次奔走呼號達七年之久(自一九七九年始)始獲重修墓塋之批復,由公家撥款八千元作為經費,因墓地已變茶園,賠償茶農的墾植栽種及茶樹的價值,墓園縮小圍牆內僅兩座墳頭,原先平房數間不復重建。至八十年代末,西湖風景區又登報明示,要清理風景區內墓葬,凡未重新登記者,一律以無主荒墳論處,陳墓在平墓之例。散原老人的後裔均遠離杭州,幸有程融钜者代辦了登記手續,但墓碑已遭腰折,僅存“之墓”二字(原碑書“詩人陳散原先生暨夫人俞氏之墓”),後依舊照放大,重新摹寫勒石,立於墓前。
     卅年代,陳寅恪遊學歸來,為京華清華大學教授。一九三七年年底,日軍全面侵華,寅恪一家倉皇逃離,從北平到天津、青島、長沙、桂林、梧州等地,最後漂泊至香港,歷盡艱辛。夫人唐篔因心臟病,不能隨寅恪先生赴昆明任職。困居香港。寅恪患眼疾,欲赴英倫醫治,因戰事海船開駛無期,延誤時日,直至一九四五年陳寅恪雙目視網膜嚴重剝離,不幸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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