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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居雜記

   (三)說貓
   
     先說一個愛貓的老人,早在一九八六春天,我回城在杭州一家雜誌社任編輯,到湖州南潯嘉業堂藏書樓採訪,得知文史學者吳藕汀老人落魄於此小鎮,我行色匆匆也無由謁見他。再過二年由小友葉瑜蓀引薦,我和陳朗又專程去南潯拜訪了老人。從此開始通訊來往,直到老人於二零零五年去世為止,有近廿年的忘年之交。
     吳藕汀(一九一三年——二零零五年)浙江嘉興人,詞壇名宿、畫家、版本目錄學家,於一九五一年由嘉興方面派往南潯嘉業堂藏書樓整理藏書,於一九五八年辭退,遂定居在戶口所在地南潯,接著十年內遭遇亡母、亡妻、亡子之痛。文革期間,與六、七名幼子女共度苦日,沒有任何收入,靠變賣家什生活,食不鼓腹,衣衫爛縷,尚以寫作、填詞、種藥、養貓為精神支柱。平生多有著述,主要有《詞名索引》、《藥窗雜談》、《戲文內外》、《十年鴻跡》、《鴛湖煙雨》、《吳藕汀畫集》、《詞調名辭典》等等,於文史學界貢獻甚大。我與藕汀老人的通訊內容,後大多收入《十年鴻跡》中,也成為了時代的痕跡,歷史的見證。
     藕老晚年著有《貓債》一書,圖文並茂,由北京攝影圖片社出版,他在書中記述了他平生所養的廿八只貓的生存情況,以及與貓共同度過的悲歡離合故事,記貓的來由,或所拾流浪貓,家貓等的生長過程、死亡情況。因為環境惡劣,貓亦未能倖免,他的大部份貓死於非命。他在書中寫道“……這時害貓之風氣越來越疾,歹人吃貓,匪人偷貓,滅鼠毒劑,種田農藥,貓之生命危在旦夕,深感防不勝防……”,那個時代尚未有冰箱,他日日去鎮上買貓魚,他為貓填詞作詩,時時含淚葬貓,為貓養育遺孤,為貓造像繪圖,他為一只唯一長壽善終的阿虎貓寫道:“溫存一十三年,瘞玉埋香,忍看圖畫。”


     我在南潯他的陋室之中見有兩張小床,一張是專供貓咪睡覺的,小貓帶給他許多快樂慰藉,我相信愛貓是天性,與孤苦關係不大,先生在少年時家境富裕時,也愛貓如命!
     我的一生顛沛流離的日子多、安定的日子少,自身尚且不遑安處,何來養貓,只是晚年,隨子女來紐西蘭這個天堂,因為孫子們的愛貓,以及自身的豐衣足食,有了閑情,才開始侍花養貓,何況貓能逮鼠。這其間還有一份對藕汀老人的紀念之情,他在惡劣的環境裏養貓之難,他對貓的深情感染我。藕老之貓患癩,他以酸模草搗爛塗之而愈,小貓發熱,他服以雷允上六神丸。我現今處在平靜、優養的天地中,我應該再為藕老的遺願餵養它們。
     我的小孫子多多即是天性愛貓的,他在兒時,我倆同住奧涅亨崗為小女看房。那時坡邊的儲藏室裏有野貓生了一窩四只小貓,多多路還走不穩,就時時到儲藏室和小貓玩,我總是一轉眼就找不到他了,因為找他,我才發現小貓。這四只貓都是黑白花紋。我因為來去西區,無法豢養,兩只送給了寵物店,一只被鄰居海瑞收養,另一只想自養,但在帶往西區的途中汽車加油時,開車門它竟然逃跑了,估計成了野貓。我至今遺憾。
     多多對貓念念不忘,一日他父親和大伯到海邊釣魚,撿回一只流浪貓,拉塌灰黑的顏色,但臉很秀美,似乎受過培訓,很懂規矩的。多多很愛它,原來是雌性的,與隔壁洋人家一只咖啡色波斯長毛貓生育了三只小貓,淡黃近白色、深黃、黑色,長大後都是長毛大尾巴狸斑紋。適逢我們搬家至西區山裏,這三頭小貓的命運各異,大黃送給了幾幾,一位在銀行工作的單身女性,她對大黃寵愛有加,有一年她出差澳洲,將大黃寄養在朋友家,在門口車禍身亡。長大後的狸斑黑貓最討人喜愛,一日忽然不知去向,從此失縱,只剩下淡黃貓,名喚花花至二零一一年因病死亡,埋在園內冬青樹下,享年十歲。淡黃貓是頭雄性貓,閹割過,秉性溫厚,他的死使全家痛惜,老母貓亦於三年前患皮膚病,不治而亡。但是山鼠多,用不了幾個月,白天室內隨意出沒,不得已又到處求貓。結果在朋友家抱養了一頭,六周大的拉塌玳瑁,是經人挑剩的一只醜貓,我們給它取名“皮皮”,是童話故事裏的頑皮女孩名,一年後皮皮開始生育,第一窩是去年十月生,四只,一黑取名為“祖魯”,為南非黑人首領大名。一只灰色狸斑,因天冷母貓年輕沒有經驗,在身後壓死了,一只又凍死了,另一只是灰色條紋狸斑,阿楨收養了,阿楨說它是世上最美的貓。這兩只已故的小貓我為它們埋葬在園中菲蕉樹下,阿楨為它們灑了鮮花。現家裏留下了“祖魯”,祖魯純黑,長毛柔軟,眼睛琥珀色,雙耳中長出卷毛,大尾,鄰居西林說這是一只名種,她家親戚化六百紐元,買了一只與他一模一樣的,祖魯現年半歲了,墨黑鋥亮,性格溫順,夜晚我們全家坐在小客廳中,它則依依膝下,與我們作伴,多多在洛杉磯,時時問訊它,我們則時時傳圖像與他,祖魯是不可或缺的家庭成員。
     至於母貓皮皮,於今年一月又生下第二窩七只貓,夭折了老大和老三,送給了英英兩只,一為灰,一為黑(與祖魯完全一樣),我們和櫻櫻是“貓親家”,常常在週末晚上到英英家去探望它們。又二只送給了韓國朋友、孩子的同學約翰,這兩只都是淡黃,語言不通也不去看望了。一只黑貓外孫老七撫養。我們給母貓皮皮做了手術不會再生育了,母貓經過將養,也毛色鋥亮,漂亮起來了。
     我們與藕老養貓,心情完全不同。環境也不同,人類與貓及狗是最好的朋友,我常想藕老如果活在像紐西蘭這樣的人類社會,他會多幸福,他會收養許多流浪貓,為貓舉辦慈善事業,為社會分憂。
     
(2014/04/26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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