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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陌路-严正学(16)

十六、《龙柱下》
   
   1995年7月23日
   
   走进了“七”月这个最不吉利的日子。从那个黑色的“11”号开始,我没有一天安宁过。周国强从禁闭室里放出后调到三班。又过几天,齐凤翔,栗玉京也都出了禁闭室,回到大班。今天我和周国强又在厕所里交谈。周从我的安全考虑,指责我不该去激怒他们,这样会造成受惩罚的后果。我说:“忍无可忍,他们下圈套害人,目的很明显,造成事实,永远押在牢宠里。‘逃跑事件’是‘自行车事件’的延续,针对性十分明确。”我还跟周说:“难怪我那时画那幅《梅杜萨之筏》的天是由一圈又一圈的浓重黑墨环环套成的,我在画面中间用大桶的水去冲,水冲墨,破墨,希望出现一丝的光明。原来这正是我对存在环境的写照。周说他设法溜进工作室看这幅画。

   
   接着周又对我说王慧来双河探望他, 可黄教不让办接见,真是岂有此理!劳动教养条例有明文规定,可他们随心所欲,就是不按法律办事,你能奈何得了吗?……还想说下去,带领上茅厕的史林进来催我们快结束,不然队长看见又要挨训的。我说:“史林,你再过十几天就到期了,我来时因你监视汇报我而恨过你,后来明白你到底是教师爷出身和他们不一样,不会昧着良心去瞎说,要不然我又得挨电刑了。”史林说:“你太耿直,说话无遮栏,他们要治服你,才电你,见电不倒你,才层层加码地电,这些人整起人来是死活不顾的。那一次电你是最厉害的,动用了六根电警棍,加上那根长电筒式的是七根,把中队、分场的电警棍全使上了。他们真会把你弄死的,你得防着点。”“还有老崔,”我说:“他和你一起来双河,吃的苦比任何人都多。”我转过头对周国强说:“黄教要史林写检举材料,揭发我要‘密谋逃跑’,史林不干。”周国强说:“黄教在禁闭室拿着电棍一次一次要我交待,他说:‘你和严正学是朋友。你不可能不把逃跑的想法和他商量。严正学都承认了,你不承认就是抗拒。’”周又说:“我回答:‘严在五班,我在一班,平时就不让见面,怎么可能有我们商量的说法……’”史林急了催着说:“快起来吧,今天是刘队长的班,可得防着点。”我们起身,束裤带时,史林又说:“黄教也是这样套我的话。所以老严你别激怒他们。这是鸡蛋碰石头。”
   
   “以卵击石”的结果是被赶下大班,在三伏暑天去承受超负荷的体力劳动。同时又被扣去上半年和下半年的纪律分,思想改造分。折合后,等於给我加了近二个月的刑期。再是进一步限制了我的通信权利。七月份起,信件过目后必须交中队‘保存’。还有寄来的一大堆书籍,被封在李副指导员的橱中,不让阅读。防范加紧了;原计划二个月完成的十多面铁皮宣传牌,要我在十五天内完工。我接受不了,高书记来中队亲自给我下了最后期限为20天。我仍说完成不了,我宁愿去大班干体力活,大班现在活不多,收工后,我还可以在监舍里席地作画。
   
   我决定不妥协地走完我最后的八个月的刑期。所以我把工作室的钥匙再一次交给高书记。大田拔草,翻土垅,摘豆角、茄子,我样样都干,就等着西红柿成熟能一饱口福。 而且在田里劳动,我还能和周国强和高洪明说几句话。我们都认为:目前的控制及设置圈套,千方百计地想给我们加刑是因为周国强的起诉,以及在开庭时那篇《劳工神圣》的讲话和我的上诉,不接受行政庭终止审理的裁决,都是当局要长期关押我们在大牢里的原因。但我们不能因害怕坐牢去妥协,更不能面对蛮横的迫害而失去自己应有的姿态。我想着我这一时期里绘画语言中那个“不准掉头”路标的反复出现,这就是我至死不渝的信念。
   
   1995年7月24日
   
   今天分场的王干事抱着一堆白纸,拿了工作室的钥匙,要我加班加点地赶制两个长条幅。字得用白纸剪出来,竖贴在二条十几米长的红布上。内容是:“坚决贯彻中华人民共和国《监狱法》、《人民警察法》”和“坚决执行清河现场会议精神,办好现代化文明劳教所。”我一看到这二条标语就来气,上一次我给他们写过这种内容的条幅,想不到刚挂出去,老崔就被打被电。
   
   显然法律没有制约执法者的为所欲为,反而变本加厉地被人口是心非地操作着。特别是“电警棍”的使用,法律明文规定有其极严格的使用界限,然而黄教他们拿着它,想电谁就电谁,而且一电人,就多根并用。我看见电崔法祥时,一哄而上也是五、六根。那几万伏的电流下,任何一个钢强的铁汉,都会被击倒在地。这是一种丧失人性的摧残。在特权的滥施淫威下,受刑时只有一个念头:快死吧!快让我死吧!直至被电得昏死过去。
   
   公布《监狱法》和《人民警察法》之后,被电者甚至比以前更多,法律不能对执法者的随心所欲有所制约。“文字是写给人看的,实际是实际。”执法者如是说,而我还得为这种虚假执法,写这样一堆自欺欺人的文字。
   
   王干事是个老警官,主管宣教,以前也让我写过一些条幅标语,他的中肯和蔼的态度,让我难以拒绝。我只好说剪刀和刻纸刀被中队收缴了,没有工具无法干这个活。王干事立即去中队取来剪刀、刻纸刀、尺子之类的工具,亲自拿来钥匙打开工作室的门后,把钥匙交给我。
   
   进了门,见“古拉格”因缺水,再一次遭劫难,那些作物连叶柄都软溜溜地搭下,西芦葫倒越长越大了。我赶紧浇水。王干事走近窗边,看着窗台上被我称为“古拉格”的绿地,指着挂在窗台上破茶缸中的植物说:“这叫百合花”,我抬头一望,原来从猪舍那里挖来的不知名的根茎,已长出一串叶瓣,而叶茎的顶端傲然开放着一朵洁白的百合花。
   
   噢,多么美丽而纯洁的百合花,茹志鹃和王实味都写过以百合花为题的文章。前者是颂扬,后者是揭露;在这个有文字狱传统的国家里,茹志鹃的那篇《百合花》编入课本,让我们一代代读下去;而王实味的那篇《野百合花》却使作者长期受禁锢,最后被大刀跺成两截,首身分离在晋察冀红色根据地上的革命的监牢里。提到百合花,我给王干事讲了这两个故事。
   
   王干事很内向,斑白的头发下,两只木讷的眼神盯着监舍的一隅,他欲言又止。一辈子的警务生涯,见识的不会只是《百合花》和《野百合花》的遭遇,他之所以封闭起真实的内心,不仅是他仍穿着警服,还有三颗四角星的一督警衔,更有人生的见多识广和以言治罪的现实。他说:“你喜欢百合花,改日我给你挖几棵,还有马兰花等。”我从内心深深地感激王干事的这句话,大家都明白那些走过来的日子;更希望将来的日子会更好些。
   
   我接过了他手中的标语文字,开始比划着字的大小尺寸。嘴里唠叨着:“王干事,不是我想不通,前次我刚给分场写了这二条标语,黄教仍一而再再而三批准用电警棍电人,我都觉得中国的法制纯粹是装门面的,法律是一纸空文。”王不想和我说这个敏感的问题,只是说:“北京市劳改局领导要来视察,你必须在明天完成,晚上加班。分场决定:不让你再下大班,你还是把这些宣传牌画好吧。”原来我也听说了北京市劳改局三番五次地来要员视察,目的是把这里变成政治犯关押地点。双河的地理环境确实比北京市大兴的“团河”、 “天堂河”,天津的“茶淀”农场好得多。原来高书记限期我近日完成标语牌,也是为了迎接上司的视察。
   
   向宏夫妇又寄来了十数张8尺和6尺的宣纸、丙烯颜料、油画色等,还有一些食品和药物,于中队长一件件检查过去。突然我发现,宣纸中夹着的大信封里有二本《路漫漫》的黑皮书。这是我1978年写的1989年发表于《中国美术报》文章的中英文本。而于中队长打开包裹时,一眼却盯上了用来包宣纸的三张废弃的大张美人图:美国的简·芳达、琼斯和性感明星麦当娜。三点式装束裹不住性的诱惑。乘于中队长眼花缭乱之际,我抽出这二本黑皮书,藏在一大堆已检查过的物品之下。于中队长仍目不转睛地盯着洋妞的膨大的乳房和滚圆的屁股,然后用脚尖踢着我的一大堆物品,示意我拿走。他扣留了“洋妞”,说这是乱性的,是扰乱改造秩序的东西。
   
   我抱回一大堆物品,进了工作室,翻开《路漫漫》,看见87年创作的《水与舟》系列,在浓重的墨框组成的封闭中,动荡的水不安地撞击着禁锢的黑暗,在墨色流淌的痕迹下方,有一个“囚”字,也许冥冥之中正预示着我今日的命运。
   
   此时王中队长推门而入,顺手抄起我的这本黑皮书,严肃的表情下,木纳的国字脸中间扭成了川字。突然他装出谦虚的姿态,指着书中的画问道:“我没有艺术细胞,还真看不懂你的这些抽象画。你给我说倒底怎么欣赏。”中队长不耻下问使我肃然起敬,我指着《水与舟》系列这几个字,给他讲述这样一个故事:晚清的中国,是历史上腐败黑暗的王朝,统治者在民冤和众怒之巅,想起“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古训就虚汗不止,于是京城有了石舫舟,王者想以此镇滔天风浪。然而咎由自取,石舫舟救不了腐朽的清王朝。这是水和舟的关系。王中队长默然,说要借我这本《路漫漫》黑皮书去看。
   
   1995年7月25日
   
   为了迎接北京市劳改局大员来双河视察。双河农场进行了全面的粉饰。总场、分场、中队直到监舍筒道全部用石灰水刷白。昨晚大会宣布了纪律。上午视察大员正要进入中队,在这个骨节眼上,我们监舍里发生殴斗。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得面红耳赤。班长蒋洪瑞使了个眼色,辉子闻风而动,操起了那根灰色的硬塑料管,向汪黎春没头没脑地挥打。仅只是三,二下,汪被打倒在地,右额上鼓起了三个大包,右鼻翼开裂,血从那里淌出来,染红了脚下的水泥地。辉子边打边骂出一串脏话,又拔出墙上挂衣帽的木棒,那木棒上扎满尖锐的大钉子,砸下去非让脑袋开花不可。大家急忙上前阻拦,今天这个非同寻常的日子,敢在北京市大员视察驾到时殴斗闹事,后果十分严重。辉子被架到一边,还在骂着:“我是流氓我怕谁”之类的豪言壮语。
   
   田宝金、大连子、王泽清等七手八脚地拽着汪黎春脱下粘满鲜血的白衬衣,小怪物张景歧在班长的指挥下,急忙擦去了满地的血迹。我看在眼里,恨在心里说:“你们成帮结伙就这么欺负人。”他们用“流氓打架不告官”为理由让我别声张此事。我说那得看汪黎春本人的态度。汪竟然同意把被打伤的鼻翼说成是擦玻璃时扎破的。我怒其不争,眼见他去医务室缝了几针。
   
   中队怕我们面对北京市劳改局的大员告什么‘天状’,大清早把全体人员集中起来,简单的训话后,全部带到玉米地去除草。实际上谁都没有除草,队长领着我们进入玉米地,大家扒在田埂上,看着三辆高级轿车在两辆212警车开道下,穿过玉米地前的马路,鱼贯而入劳改营。车队一过,大家在埋伏的地方一跃而起,跳着喊着:“鬼子进村了,鬼子进村了。”带队的薛队长又气又恼地扮着恶神样的脸面才骂了两句,就笑出声来。大家猜测这个劳改营将升级成大刑圈,或是政治犯关押地。一个多钟头后,又传来了:“鬼子撤退”的叫声。我们这些“八路”从“青纱帐”里爬起来,远眺着从我们的城堡──关押我们的劳动营的大铁门前,徐徐开来的五辆返回的车队。我们仍坚壁清野,饿得掰着生玉米充饥,那些玉米棒的子房都未长丰满,就被我们这群饿狼掰着吃了;队长也吃,因为他们也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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