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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决定让陈带走周的诗稿,我拿出沉在油漆中的诗篇,抄录了最后一首:
   
   《当我的囚室皱起眉头》1994.6.5
   
   黎明的小手卷走黑夜
   破碎的天空血迹斑斑
   睡意缠了我整整一夜
   到现在才知道好梦与我无缘
   那些苦难的岁月早已过去
   移动的星阵转眼逃散
   铁删栏挡住我的天空
   所有的道路都被墙壁截断
   偶然闯进墓穴的鸟
   让棺材长出羽毛
   那些尸体正一点点飞走
   墓碑们吃吃窃笑
   有一天在这里安放我的棺床
   所有的坟山都会衰老
   阳光之箭已射进牢房
   街市上又传来人们的嚎陶
   
   诗的形象的思维,让我想起现在关在小号里的诗人,此刻是否也和皱起眉头的囚室一样紧锁双眉。
   
   1995年7月13日
   
   昼与夜周而复始,我又熬过去了一日。夜雨在铁窗外淅淅沥沥下了个不停,有如滴不尽的眼泪。黑幕下高墙和电网被水银灯照出的狰狞的轮廓使人愁肠百结,愤慨万千。回想起白天的经过,凄泣地记述瓮中之鳖的无奈。一群飞虫迎着灯光盘旋着。狱墙上停着三只吸足鲜血飞不动的蚊子,我一个巴掌下去,竟印下三朵血色的小花。一种快意在我歼灭吸血的害人精中得到报偿。
   
   上午许队长走进工作室,我正摊开纸准备泼墨作画,他不走,只得陪着无话找话瞎侃,话题转到前天的逃跑事件。我调侃说:“许队长,刘队长都能搬梯子布圈套。你去搬梯子,我就爬过去……你又把我抓住,就算立了大功……”刚说到这里,黄教导员竟推门而入。我以为这个劳改营里专事偷听的是吕得武之流,原来黄教也精於窃听。
   
   黄教进来后厉声盘向我,要我重述刚才的那句话,而许队长没等我回答即当我的面告发我,他对黄教说:“报告黄教,严正学有逃跑思想……”他把我的玩笑重述了一遍。我的天,许队长是为了和我划清界线?还是为了立功受奖? 就这么不近情理地咬我一口,把玩笑当材料,加害于我。
   
   我愣了!傻了!没想到我平时认为还不坏的许队长,还有我不曾看到的另一面。我说:“什么叫逃跑思想,渴望自由是人的一种本能,有人是冒死翻高墙电网,有人经营着爬……”我想说爬“狗洞”但话到嘴边不自觉地改了文雅的词儿──“地洞”。我接着说:“我开玩笑,你当材料,就算我有逃跑思想,没有行动你能定我思想罪吗!”黄教施展他惯用的技俩,从党性、立场和原则把我的话上纲上线,并狠狠地说:“你说你是开玩笑,我说你是在利用政府干部,企图逃脱。”我说:“以言治罪,在文化革命时流行过,为一句话,可搬走一个脑袋。不过现在你最多定我一个‘思想罪’。我只是嘴巴说说没有任何行动。”“拿政府干部开这样的玩笑,你得写检查,看认罪态度再作处理。你看栗玉京嘴巴不老实挨了电警棍现在就老实了吧!”
   
   栗玉京是骂安立明给关进禁闭室,一次次受到电刑的惩罚,黄教说完这句话后,又把问题扯到安立明的这件事上,问道:“你骂安立明什么?”我说:“我没有学会骂人,我只是说:‘贼性不改,早去早回’。”黄教说:“你打击先进,你在班上在伙房两次骂安立明。”“我骂他什么,谁证明我骂他啦,我只是说:‘你别在这里吃饭,去干部食堂吃去。’”黄追问:“为什么要叫安立明去干部食堂吃饭?”“因为安立明设圈套害人立了大功、立即解放,还受奖300元 。他要走了,还吃我们的牢饭干什么。但是在这个问题上,我想谈我的看法。”
   
   我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黄教,大家都在骂安立明,都说安立明为人阴险狠毒,法不责众,你处理谁。安立明把队长扛到警戒沟中的长梯架起来,亲自催促周和齐下楼,把他们引到西北角的狱墙下,推他们上梯子越狱逃跑。安立明起了“蛇头”的作用,他提供逃跑工具,安排逃跑的时间,亲自带他们逃脱,安立明应该是引诱、教唆犯,应加刑而不是立功减期。”黄冷笑了一声说:“没有把握住自己怨谁?”我说:“黄教,谁都会有一念之差,这一念之差就是把别人想得太好了。我也是被栽赃陷害进监狱的。”
   
   我接着说:“那好,就说在这里的事情。黄教,安立明对我也下过圈套,他在十几天前对我说:“西边的大墙要拆修了,到时我们都可逃跑,说他会关照我。我当时只当他是玩笑话,现在你看大墙真的拆修了,而他又实施了诱惑、教唆周国强和齐风翔逃跑。”我加重嗓音,大声疾呼;“这太可怕了,这不是明摆着的害人吗?黄教,安立明还没有走,我要和他对质,我要责问他为什么要给我设圈套,是谁指使他这么来害人的?……”黄教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他咬紧牙关,几乎是在牙缝里漏出几个字:“你问过史林,哪里来的梯子,你们是想密谋逃跑。”黄教理屈词穷,竟非要给我按个罪名不可。刚刚给我按的是“利用政府干部企图逃脱”;现在又扣一个“密谋逃跑”。罪名一个接一个往我身上按,就是没有证据。
   
   黄教叫许队长去写材料,要我写检查,认罪的态度是处理不处理我的依据。我当场就拒绝写检查,我说:“我没那么傻,一句玩笑话,写成文字,就是你们要的证据。‘坦白从宽’就变成‘坦白从严’了。我什么都不写,看你怎么处理我。”
   
   晚上在文化室,史林拉我的衣角,我转过头,他低声对我说:“黄教要我写揭发材料,我说:‘周国强出事后,老严对我说周在外边挺精干的竟上安立明的当,他说自己让走都不走,我认为严的话没有出格的地方,我没有什么好写的。’”史林接着说:“黄教晚饭前又一次要我写材料,我问黄教倒底让我写什么,我总不能胡编,我对我写的东西要负责任。”我说:“史林,黄教说我问你哪里来的梯子是密谋逃跑。我说:史林30天后到期了,他有必要和我密谋逃跑吗?欲加之罪他是费尽了心机的。”“梯子还不是刘队长扛进来的,他们自己都这么说。”史林凑过来对我耳语又说;“你问梯子的来源,他们心虚,我不会像安立明那样黑着良心去害人,以后怎么见人,300元钱就被收买了,也只够他回家,回家后还得偷……”队长过来了,我们不再说什么,黑暗中摇晃着魁梧的身影,我知道是薛队长,他微微低下头认了认是我和史林,没说什么,就走了。
   
   1995年7月14日
   
   今天安立明获释走了,谁也不愿和他道别,连他那几个同乡,都觉得他给门头沟人丢脸。流氓怎么能做小人的事呢?所以安立明是悄悄离开的。
   
   上午巨队长叫我去办公室。我走过去,正开着门等我,黄教坐在沙发里。我用不着报告就进去了,立在他们前面。黄教半晌不语,李指导员问我:“检查写好了没有?”我说:“你们在罗织罪状,我不会为我一句玩笑话,写检查的。”黄沉不住气,暴跳起来:“我们可够照顾你啦,你偏和我们作对,把你工作室的钥匙交出来,我宣布从今天起你回家参加大班的劳动,强化对你的改造。你说你开玩笑, 这种特殊的环境,能让你开玩笑吗?”他拿起桌上的几页揭发材料,让我看,原来伙房班长白敏,以及安立明都写了揭发我的材料。安立明不识字,不知是谁给代笔的,签着他的名字,按着他的手印。白敏那张也按着他血红的手印,为了他的减期他是第二次作伪证来害我。因为史林没有给写揭发材料所以定我的罪名中少了个‘密谋逃跑’,在宣布我‘取笑政府干部’和‘打击立功人员’二大罪状后不写检查就得处理我,黄教提醒我一句:“栗玉京不承认,电了几次,什么都承认了。他也是骂安立明进小号的。”
   
   昨天晚上王队长对我谈得很明白。王队长是队长里唯一一个书法爱好者,闲来无事他就在旧报纸上练书法。书画同源似乎我们更接近些,他除了那次奉命电我外,平时对我还不错。因为他那次电我时很卖力,所以后来我就问他:“王队长,你电我时可把练书法功力都用上了,你看电不倒我,一边喊着:‘老严你可够能挺的’,一边换了电池,又怕接触不好,拼命在皮鞋上擦着电棍头上的电极。你何必那么认真动真格的呢?”他并不感到内疚,底气十足地回答我:“我是干嘛吃的,黄教让电我能不电吗?”
   
   所以昨天晚上也一定是黄教让他找我谈话的。王队长说:“上次电你还没清醒,你怎么敢和黄教顶撞,你再有理也是个犯人,只要你在一天,说电你就电你,你何必去受那个罪,电你半死你去哪里说话?整你、让你下大班干得爬不起来。死了,不就是让我多件麻烦事,给你填份正常死亡报告嘛。你有心脏病,这种突发病死了是正常死亡,北京市长李润五都抢救不了,我们这里有什么办法?到了这里,你不能认为自己还是人大代表,画家村村长、美协主席,到这里不管你冤不冤就是犯人。你还不明白吗?忍着,活着出去,才能给自己清洗冤屈。”
   
   而李副指导员也找我谈话,他说:“你都是五十岁人了,中国的事你是真看不明白还是犯傻?我还是警告你,假若你收集这里的材料,写这里什么东西,你要知道后果和下场。你要清楚:你是个人,我们代表着政府。政府掌握着政权,所以说你对抗政权是不会有好下场的。”这种逻辑绕了一圈他要我清楚的正是:那个无望的民告官“行政诉讼”惨败的原因。因此在“同情”、“理解”和“我都不该和你说”……等等词汇后所要达到的目的是恫吓。
   
   我把钥匙往办公桌上一放,并推到黄教的眼皮下,说:“黄教,去年年底,去齐齐哈尔检查,车子开进芦苇荡,你说这是沼泽地夏天人进去就陷入泥潭,冬天结冰才能走人。你当时把车门打开说:‘让你走,保证不抓你。’我说:‘我不走,我没有必要走。’你们能拿我开玩笑,就不允许我开玩笑。”黄教说:“你敢走吗?你走我就抓你。”我失声叫道:“原来这不是玩笑而是圈套”。这句话惹得他脸色又阴沉下来。
   
   为了表明我没有逃跑思想,我又说了一件事。我说:“黄教,如果要逃跑,那次,在齐市医院检查后去了市场,你们都下车了,司机也下车了,只留我一个在车上,当时我想:我若逃跑,就永远不能露面,又怎么能给自己平反冤案,所以就不想溜入人群逃跑。”黄教说:“你当你真能走吗?我们是安排了人在暗处专看着你的。”我猛一惊,原来也是诱惑我逃跑,故意给我创造逃跑的条件,造成事实让我加刑出不了监狱的大门。
   
   我举起了两只手握紧拳头,又无力地放下,引蛇出洞本就是40年前毛泽东自夸的“阳谋”。监狱的设施,是基于被监禁人会逃脱这一推定而严加防范的。往往利用被监禁人的心理,故意引诱、唆使被监禁人逃跑使‘一念之差’成为他们加刑的口实。我看看黄教笑歪了的嘴,觉得可怕的倒不是锋利牙齿而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种种阴谋。什么时候你上当了,他们会理直气壮地加你刑期,再说一句:“谁叫你把握不住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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