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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陌路-严正学(15)

十五、《日全蚀》
   1995年7月11日
   
   周国强栽了,栽入一个阴谋和圈套之中。
   

   此刻周国强和他的同案齐风翔关在潮湿、阴冷、蚊子成群的禁闭室里。我只是埋怨周国强在行动之前未给我透露信息。以至被人牵制着进入他们布置的圈套。倘若他事先和我商量,也许就不会上当,毕竟我在这里的时间比他长,对每个警察和强劳人员的为人比他清楚。而且我也几次提醒他:“不能轻信这批强劳人员,我和他讲过几次自己受骗的教训。”
   
   上午,我收到春柳寄来的咸带鱼及一些食品,又收到向宏寄来的书藉,10时多大班收工回监舍,我碰见周国强。他向我要烟,我递去一盒。中餐异常平静,队长们只顾自己打扑克,筒道是开放的。没有人管串班,我就走到一班,周国强见我忙走到监舍门口,我递给他二本新寄来的书。他说没有时间看,等想看时跟我拿。想不到他没有时间看书的原因,是因为马上要实施一项越狱的举措。而且时间就定在中午。他想用“惊人的消息”不告而别。然而他上当了,他中了计谋,落入圈套。待我得到“惊人消息”时他已成了瓮中之鳖。
   
   事情就发生在中午,一声清脆的枪声把我们都惊醒。正在疑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时,班长蒋洪瑞从杂务班朝南的铁窗,看见几个警察和队长提着电警棍跑出了大铁门,辉子从筒道那头的一班得到消息,对着我们说:“有人翻高墙了,是一班的‘眼镜’和老齐,‘眼镜’是你的‘磁器’。”我的天,周出事了。我追问:“你怎么知道的?那边枪才响,他们班就肯定齐风翔和周国强翻高墙逃跑?”辉子凑着我的耳朵说:“梯子是队长搬进来的,早就准备好让他们爬墙用的。他们班监视周国强的人都知道。”“他妈的!”我狠狠地骂了一句,揪着辉子厉声问道:“这么说你事先也知道,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辉子说:“大哥,我哪里知道。是刚才他们班议论,我听到的。”“那么监视周的都是知道的。那个该死的班长万友斌,自己拿钱图减期,却让别人加刑期。”监视周国强的是万友斌、乔从玉、刘青城,还有安立明。
   
   这时曲永亮从一班跑回来,带来更确切的消息,他掩饰不住欣喜,道破天机:“‘眼镜’把安立明当朋友,因为安立明和他干一个话儿,安立明常吃他的东西,抽他的烟,也常试探‘眼镜’在想什么。‘眼镜’和老齐凑在一起谈论逃跑的话题,被安立明知道了。安立明把他们议论的事向黄教告了密。黄教指示安立明怂恿他们逃跑。谁都知道大墙内没有长梯,他们也不想想梯子是从哪里来的。跟着安立明,在安立明的安排下,中午他们爬上了架在大墙上的铁梯子,翻过电网刚跳下高墙,黄教他们从‘蹲坑’的西北岗楼和北墙后出击。”接着,亮子作了开枪的动作,把食指指向我说:“啪,子弹就射向‘眼镜’,让他就地正法,可‘眼镜’的命大,黄教导员连射二发都未击中。”我推开亮子作的射击动作,厉声问道:“你说梯子是从哪里、由哪个队长搬进来的?”“刘之跃!”亮子回答了我的疑问。
   
   “看来吕得武是最没出息的耳目,就不会帮着哄着套出老严的心思,竟然让安立明立了头等功。”我听着大家的议论,心沉甸甸的,惋惜他的轻信,被一个小流氓欺骗,落入设置的圈套之中。
   
   此时安立明从我们班门口一闪而过,走进杂务班。我追了出去,一把揪住他的领口,厉声地责问他:“安立明你真不是个东西,把周给害了。前些日子你还想来害我……”说着我忍不住举拳要揍他,大家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把我们拉开了。安像过街老鼠般,受到大家的指责。灰溜溜地要了东西,说自己后天就要走。我听到后边那句话更是生气,你把别人害了,自己倒立即获得自由。接着我听到一班的栗玉京也在破口大骂安立明不得好死。
   
   我为周国强的“走麦城”而恼火,更是因安立明也曾对我设圈套而愤怒。十几天前安曾笑吟吟地对我说:“老严,西南角的大墙,马上要拆修了,到时候我会关照你一起跑出去……”当时我只当是一句玩笑话,现在发生了这样的事件,才明白这个圈套同时也曾对准了我。因为后怕使我毛孔耸立,那时我也细想过安立明的话,我没有附和也没什么表示是因为我觉得:假若我逃跑那正是北京公安局求之不得的。如果我逃脱成功了,那就永远处於地下状态中过日子,我将永远在当权者的通缉追捕之中,再也不能露面去打未了结的官司。假若逃脱失败了,理所当然成了加刑的对象。不然,当场击毙,在肉体上给予消灭,更可清除一个后患。
   
   我没有受安立明的挑唆和引诱,更是由於我看过内蒙作者江浩写的那本《血祭黑河》的书。黑河监狱就在我们双河监狱的北方。江浩在这本非官方出版物上,讲述了鲜为人知的事件:
   
   1976年4·5天安门事件后,北京市公安局抓捕的许多女青年被关押在黑河监狱,在那里她们横遭虐待、强奸受尽了非人的蹂躏。在一个风雨交加的黑夜,监狱的高墙塌倒了一个缺口,警察和队长在高墙边架好机枪,这时闪过去一个阴影怂恿她们从这个缺口中逃跑。为了杀人灭口,警察们正扣着扳机等待着她们的出现。为了垂手可得的自由她们兴奋过、犹豫过,终于一个好心的警察告之她们事情的真相,使她们醒悟在设圈套者扣下扳机之前,才未遭横尸狱墙之下的厄运。
   
   安立明是个孤儿,周国强怜悯他,常把妻子邮来或送来的食品和烟送给他,并常在自己账里给安立明支付生活用品的开销。还答应解除时资助他回家的费用。就没想到一直受他恩惠的人反而害他。
   
   大家还在议论纷纷,紧急集合的电铃声响了,全体强劳人员被集中到文化室。孙干事主持会场,黄教导员满脸喜悦地宣布:“把反改造分子、逃脱犯、现行犯罪分子周国强、齐风翔带上来。”周国强和齐风翔都戴着手铐,双双被押到前台。周戴的是那双黄铜色的手铐,齐戴的是那双银色的。此刻我的思绪十分混乱,我不想相信精悍的周国强会被这帮愚蠢的家伙诱骗入圈套。然而,我不是也被这帮小人设下自行车圈套,栽入监狱的吗?要害人,置你於死地,权力和罪犯的谋合,使你防不胜防!现在是三证俱全,你不承认也得承认你是爬上大墙,又鬼使神差地跳下去被抓了现场的。对黄教导员的训话,我除了只听见几句“反改造”,什么“动用一切械具”,什么“严惩不贷”之类的威胁话外,就没有听出更多的东西来。
   
   接着是讨论。李副指导员把我叫到办公室,黄教导员坐在那里,开门见山问我有什么想法。我说:“逃脱是人的一种求自由的本能,你们换在我的位置上,也会想着能否早日走出高墙。作为政府的监狱应加强防范逃脱的实施,而不是引诱逃跑。”黄教沉浸在谋划成功的喜悦里,听我这么一说,厉声向我:“什么叫引诱逃跑。”我说:“任何监狱的大墙下都不会有长梯。我不知道这个铁梯是谁把它放在警戒沟里的。所以这是一起反常的逃跑,应该查一查是哪个队长提供铁梯的?”黄教不想跟我谈这个梯子的来历,就接着问我。“你是否也有逃跑的想法?”我说:“我是有过沉痛教训的,在外边别人栽赃陷害我,目的就是为了关我在这里,不能去打那场行政诉讼的官司。我如果逃跑,成了永远被追捕的对象,又怎能公开露面为自己说清冤屈呢?黄教你放心,哪怕离解除只有一个钟头,你们开了大铁门让我出去我都不会迈过门槛的。”
   
   听我这么说,他们脸色阴沉。於是我换了调侃口气对黄教说:“你们总是监视着我不让我和周国强说话,使我失去了一个‘立功’的机会。否则怎么会轮得上让安立明摆布一切呢?”黄教导员马上反问:“谁说是安立明摆布的圈套,是谁说的?我电他!”李副指则说:“你会吗?纯属胡扯蛋!”我说:“说安立明设圈套是公开的秘密。大家都这么说,你去电谁?”然后我又把话题引到铁梯上,接着说:“听说那张铁梯是刘队长背进来的。”听我说“梯子”,黄教立即扳起阴沉的面孔把听我刚刚讲到“立功”时显露出的兴奋一扫而光。如果我能让周国强明了双河的地理位置和处境,他就会放弃这个鲁莽的不切实际的举动。北京市双河监狱在北大荒腹地,处于三面沼泽地的包围之中,不是冰封的日子,人只要踏进这片柔软的沼泽地就会陷入其中而丧命。
   
   晚上在饭厅里吃饭,安立明慢吞吞地进来了,我过去挡在伙房发饭菜的窗口,瞪着眼睛斥责他,班长怕我们打架拉住我。史林也挡在我和安立明之间劝架,我想骂安立明,又一句都骂不出来,只是冲他大喝一声:“滚,你没资格在这里吃饭,上干部食堂去吃?”
   
   晚上辗转反侧睡意全无,干脆坐起写下上述的文字。此时铁窗外已是黎明天色。高墙、电网、岗楼笼罩在一片晨雾之中。一盏盏阴森森的水银灯,在空荡苍茫中发着寒碜的冷光。惟有几只雀跃的小鸟和犬吠声迎来了又一天的朝阳。
   
   1995年7月12日
   
   加强了对劳改营的警戒和防范。高墙的四个角岗楼里都增加了看守人员。昨天骂安立明是“狗肏的、不得好死”的栗玉京,一清早被铐着手铐关进了禁闭室,大家都说马上会来抓我,我等着。片刻我们听到栗玉京受电刑的呼嚎,一遍又一遍地嚎着,电了很长时间,非要让他承认“知情不报”的罪名不可。
   
   栗玉京是北京市人,中等又结实的身材,不到30岁年龄,竟是这个改造营里刑期最长的人,所以也是防范的重点。他因为多次在团河成功逃跑而闻名,於是刑期再三加码,把劳动教养最高刑三年,最多只能加期一年变成了七年。待到下一个新世纪来到才是他获得自由的日子。现在就在我工作室对面的禁闭室中,他们电得栗玉京不断尖叫,显然对栗玉京的惩罚是对我的警告。
   
   陈广义上半年度评奖公布是三等,可提前五天回家,不知卡在哪个关口,没给兑现。因此从7日直盼到12号,怎么也走不动。找了几次中队也找了黄教导员,没给个说法也没人搭理;他把牙咬得格吱吱响,恨自己没拍马溜须的本领,不知道到期走人时还得求人烧香。今天他牢骚满腹,横下一条心,什么都说。他评这些管教人员的为人,有心狠手毒的,有贪赃枉法的,有好赌如命的,有敲榨勒索的……把他们对号入座。说到于中队长,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数落着,口碑最差。陈广义有表演的才能,春节文娱晚会上,他扮独脚戏,演双簧,能让你笑得前仰后合。
   
   半个月前还口口声声说:“想孩子他妈的屄”现在他没这个兴致说笑话,哭丧着脸喊道:“老边、小老头不是评了分就立即让走吗?干嘛轮到我就刁难我,不让走是为什么?”他又自嘲自演他的独脚戏说:“钱到门开,何志刚是大鱼大出血买减期,朱立华借花献佛、拿伙房的物资贿赂混一个减期。”他又说:“朱立华当年受过处分,明文规定不能受奖,不能减期。黄教说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有钱能使官推磨,黄教让走就走了,你看伙房班每次都是减期的对象。”这些压抑了十几个月的话,现在像开了的闸门似地倾泻出来。最后他走到我的面前对着我说:“你是作家,又是画家,你得把这里看到的一切写成书,让大家都知道,劳动教养是怎么一回事。还有,老严你得把我也写进去……”我连忙过去要堵他的嘴,我说:“别害我,有人天天监视着我,你要再这么说,就坑害了我啦。”陈急忙说:“我给你留个地址,我知道的事情不少, 咱们出去再细聊吧!明天我可先走了。有什么事言语一声,兄弟一定帮你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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